一1996年的夏天来得早,蝉在槐树上叫得人心烦。七岁的林小禾蹲在后院的菜地边上,
盯着那堆乱蓬蓬的南瓜藤。她的膝盖沾满泥土,额头上粘着几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她还是觉得热,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让她的后背湿了一片。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袖子上立刻沾了一道泥印子。"小禾!回来写作业!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穿透力,
能穿透墙壁、穿透门板、穿透一切阻挡。"马上!"林小禾应了一声,
眼睛却没有离开南瓜藤。她刚才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纸被揉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干树叶,但林小禾知道那不是风。风的声音是连续的,
而那个声音是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她用小树枝拨开藤叶。一只刺猬蜷在那里。
它的身体只有大**头那么大,身上的刺有一半都秃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肉。
左后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上面粘着黑褐色的血痂。它没有动,
只有极轻微的呼吸起伏,鼻头干得发裂。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照在它身上,
把那些断掉的刺照得像一根根生锈的铁钉。林小禾屏住呼吸。她见过刺猬,图画书上有,
但她从没见过真的。她想过刺猬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像图画书上画的那样,圆滚滚的,
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得让人想抱。
但眼前这只刺猬和图画书上的完全不一样。它很丑,丑得让人想哭。它的刺七零八落,
有些地方甚至秃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肉。它的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
它的嘴角有一块肉翻出来,可能被什么动物咬过。她想伸手去摸,又怕被扎。
她用树枝轻轻戳了一下刺猬的背。刺猬没有反应。"你是不是死了?"她小声问。
刺猬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黑豆一样的眼睛浑浊无光,但确实在看她。
林小禾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双眼睛太可怜了,
可怜得让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街上看见的流浪狗。那只狗也是这样的眼神,浑浊、疲惫、绝望,
像是已经放弃了一切。"小禾!"母亲又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来了!
"她把刺猬小心地捧起来。刺猬冰冰凉凉的,比她想象的要轻。
它的身体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像是怕被伤害,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她用裙子的下摆兜着它,跑进屋里。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母亲在灶台前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女儿裙子里的东西,
皱起眉头:"你又捡什么回来?""它受伤了,妈妈,它的腿断了。""扔出去。
身上全是刺,别让它扎着你。""它快死了。"林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见它在叫。
""刺猬不会叫。"母亲关掉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爸快回来了,
让他看见你又往家里捡野东西,非揍你不可。上次的流浪猫把沙发尿成什么样了?
你爸把沙发扔了,花了三百块买的新的,三百块,你知不知道是多少钱?
""我把它藏在棚子里,不让爸爸看见。"林小禾抱着刺猬往后退,"我就给它上点药。
""家里哪有给刺猬的药?""用我的红药水。上次我磕破膝盖,你给我涂的那个。
"母亲叹了口气。她看着女儿脸上的泥巴和那双恳求的眼睛,最终还是转过身去。
她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上次的流浪猫,
她藏了三天才被发现;再上次的流浪狗,她藏了一个星期;再再上次的那只受伤的麻雀,
她藏了整整半个月,每天都偷偷喂它米粒和水,结果还是死了,她哭了一整天。
"你爸六点回来。"母亲说,"六点之前把它弄走。""谢谢妈妈!"林小禾转身就跑。
"别让你爸看见!"母亲在身后喊。林小禾把刺猬抱到自己房间。她的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但她很满足。她把书桌上的书本推到一边,
腾出一块地方,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那是上次父亲买皮鞋的盒子,
里面还垫着一层软纸。她把刺猬放进去,刺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感觉到了底下的软纸。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半瓶红药水和棉签,又撕了一张作业本纸,
蘸了水,滴在刺猬干裂的鼻头上。刺猬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一下舔得很轻,
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拂过,但林小禾看见了。她看见刺猬的舌头是粉红色的,
比她想象的要细长。她想起图画书上说刺猬是食虫动物,主要吃昆虫和蚯蚓。她想,
它一定是饿了。"你是不是饿了?"她问。刺猬没有反应,只是又蜷紧了一些。
林小禾跑到厨房。母亲在择豆角,头也不抬地问:"处理完了?""它不吃东西。
刺猬吃什么?""我怎么知道?去问你爸。""不能问爸爸。"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
想了想:"好像吃虫子?你奶奶家以前养鸡,鸡吃蚯蚓。"林小禾跑回后院。
她在泥地里挖了十分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她不在乎。她挖到三条蚯蚓——两条红色的,
一条灰色的。她把蚯蚓放在纸盒里,蹲在旁边看。刺猬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慢慢地舒展开身体,爬向蚯蚓。它吃得很快,连嚼的声音都听得见。林小禾看着它吃,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满足感,像是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想起了那个词语——救命。她是在救命,救一条活生生的命。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很骄傲,
骄傲得想要大声喊出来。"你叫什么名字?"林小禾问刺猬。刺猬吃完蚯蚓,又蜷回角落里。
"我叫林小禾。禾苗的禾。"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刺猬的头顶。那里的刺比较软,
摸起来像粗糙的鬃毛。刺猬没有躲,只是眼皮动了一下,像是累了。晚饭的时候,
林小禾吃两口就往房间跑。父亲看着她的背影,问母亲:"这孩子又怎么了?
""捡了个刺猬。""什么?""后院捡的,受伤了。"父亲放下筷子:"跟你说过多少次,
别让她往家里捡这些野东西。不干净。""我让她六点之前扔了。""扔了没有?
"母亲没说话。她低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特别响。父亲站起来,推开林小禾的房门。
林小禾正趴在纸盒旁边,手指在刺猬的背上轻轻划着。她听见门响,回头看见父亲,
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挡在纸盒前面。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
像是刚才捧着刺猬跑进屋里的时候一样快。"爸。""拿出来。""它伤好了我就放它走。
""我说拿出来。"父亲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迫感让林小禾的鼻子发酸。
她知道父亲不是在开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尤其是在这些事情上。
上次那只流浪猫被发现的时候,他把猫扔出去,然后把林小禾关在房间里,
让她反思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没有动。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动。父亲走过来,
把她推到一边,端起纸盒。刺猬蜷在盒子里,身上的红药水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些红色的药水涂在它粉红色的皮肉上,让它看起来更加可怜,更加丑陋。
"你看你把它弄成什么样了?"父亲皱眉。"它受伤了——""它身上有虫子。
"父亲把纸盒举到灯光下,"看见没有?它那些刺里面全是寄生虫。你让它进屋?
万一那些虫子爬到你身上怎么办?"林小禾哭了。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和之前的泥巴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她去抢纸盒,父亲把纸盒举高。她够不着,
她才七岁,她的身高只到父亲的腰部。"去拿铁锹。""爸爸不要——""拿铁锹。
我把它埋了。""它没死!"林小禾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划破了空气,"它还活着!
你说过不能杀活的东西!"父亲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纸盒里的刺猬。
刺猬的眼睛半睁着,黑豆一样的眼珠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光。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不肯熄灭。"它活不过今晚。"父亲说。"能!
"林小禾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它吃了蚯蚓!它饿了就会吃东西!它腿断了,不是要死了!
爸爸求你了,我把它放回后院,明天早上我就把它送走,送到奶奶家的田里去,
我保证——"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看着丈夫和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是一种疲惫,像是一天结束后躺在床上的那种疲惫。她叹了口气。"老林,"她说,
"孩子喜欢,就让她养两天。""它身上有虫。""放在外面棚子里。"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把纸盒递给林小禾:"明天早上送走。要是让我再看见它,我就把它剁了喂狗。
"林小禾抱着纸盒跑向后院的小棚子。棚子里堆着杂物——旧铁锹、破脸盆、几捆干柴,
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至少比外面暖和,也比外面隐蔽。她把纸盒放在一张旧桌子上,
又找来一块破布盖在上面。破布是灰色的,上面有几块油渍,但聊胜于无。"你乖乖的,
"她对刺猬说,"明天我带你去奶奶家。"刺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林小禾觉得那是灯光的反射,但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刺猬在看她。她蹲在纸盒旁边,
看着刺猬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它的小鼻子微微颤动。她突然觉得,这只刺猬和她是朋友了。
虽然它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像小狗一样摇尾巴,但它是她的朋友。是她救的第一个朋友。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万物有灵。奶奶说,每一样东西都有灵魂,石头有,树木有,
虫子也有。你对待它们好,它们会记住的。奶奶说这话的时候,
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纳鞋底,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她脸上,
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林小禾问她,那刺猬有没有灵魂?奶奶说,有,
刺猬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活得久,懂得多,你要是救了它,它会报答你的。
那时候林小禾不懂什么叫报答,但她现在懂了。报答就是记住,记住别人对你的好,
然后在某一天还回去。那天晚上,林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棚子里的刺猬,
想着它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害怕。她想出去看看,但又怕被父母发现。
她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田野上,田野里种满了麦子,麦苗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看见一只刺猬在麦田里爬行,爬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她跟在刺猬后面,喊它,等一下,
等一下。但刺猬没有停下,它继续爬,爬向远方。她追不上它,只能看着它的背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她想,
我应该早点去棚子里看看它。但当她跑到棚子里的时候,纸盒已经空了。第二天早上五点,
林小禾就醒了。她光着脚跑进后院,晨露打湿了她的脚踝,冰凉的。她跑到棚子里,
纸盒还在,但刺猬不见了。破布被掀开,压在上面的石头滚到了地上,砸在脚背上,
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她翻遍了棚子,又翻了后院,最后在菜地边上找到一串小脚印,
一直延伸到院墙外。脚印很小,像是梅花印,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
在晨露未干的泥土上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脚印跑出去。街道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骑过,骑自行车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弯着腰,
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缩进自行车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在追一串脚印。
她顺着脚印走到街口的垃圾堆旁,脚印消失了。垃圾堆旁边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只黑猫蹲在垃圾堆顶上,用黄色的眼睛盯着她。"小妹妹,站这儿干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小禾转头,看见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背着一个编织袋,
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子。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皱纹里塞满了灰,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我找我的刺猬。"林小禾说。"刺猬?"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刺猬跑了就不回来了。它们是野东西,不认人。"林小禾没有说话。
她看着垃圾堆旁边的空地,看着那些被风吹动的塑料袋,看着那只蹲在垃圾堆顶上的黑猫。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坐在地上哭。但她没有哭。她想起刺猬的眼睛,
想起它蜷在纸盒里的样子,想起它吃蚯蚓时发出的咀嚼声。它活着,她知道它活着。
它只是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走了。"她对老头说。老头点点头,
用铁钩子翻着垃圾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林小禾慢慢走回家。她的脚沾满了泥,
裙角也被晨露打湿了。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松了口气:"跑哪儿去了?
早饭不吃了?""刺猬不见了。""跑了?"林小禾点点头。"跑了也好,省得你爸唠叨。
"母亲转身进屋,"快点洗脸吃饭,今天要去奶奶家。"林小禾跟在母亲身后,
回头又看了一眼街口。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蝉开始叫,热气从柏油路上蒸腾起来,
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想起刺猬的眼睛,想起它蜷在纸盒里的样子,
想起它吃蚯蚓时发出的咀嚼声。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刺猬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活得久,
懂得多,你要是救了它,它会报答你的。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垃圾堆旁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动作,轻得像是风吹过,
但确实存在。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在阴影里睁开了,看着那个光着脚走远的小女孩,
看了很久很久。二去奶奶家的路上,林小禾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言不发。
父亲骑得很慢,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路两旁是田地,
田地里种着玉米和麦子,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田野,把麦苗吹成波浪,
一浪一浪地涌向远方。林小禾看着那些波浪,想着她的刺猬。它会不会也在这片田野里?
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看着她?"想什么呢?"父亲问。"没什么。""刺猬跑了就跑了,
别想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你是救了它,但它毕竟是野东西,野东西不认家。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父亲的背上,感觉着父亲背上的温度。父亲的后背很宽,
宽得像一座山。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这样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奶奶家,那时候她还小,
会趴在父亲背上睡着。现在她七岁了,她不再睡着了,但她还是喜欢靠在父亲的背上。
奶奶家在十里外的村子里,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林小禾数着路边的树,
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一百棵的时候,她看见了奶奶家的房子。
那是一座土坯房,墙壁是黄土色的,屋顶是灰色的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放着几个小凳子。奶奶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慢慢地扇着。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黑珠子。
"奶奶!"林小禾跳下自行车,跑进院子。"哎哟,小禾来了。"奶奶笑起来,
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有?""没瘦,我吃了好多饭。""骗人,
你看看你那小胳膊,细得像麻杆。"奶奶拉着林小禾的手,把她带到石桌旁边坐下,
"饿不饿?奶奶给你煮鸡蛋。""我吃过了。""吃过也要吃,奶奶家的鸡蛋好吃。
"奶奶站起来,迈着小脚往屋里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三摇,像是要摔倒,但从来不摔倒。
林小禾看着奶奶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奶奶,刺猬会不会来这儿?"奶奶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刺猬?什么刺猬?""我昨天救了一只刺猬,它的腿断了,我给它涂了药,
喂了蚯蚓。但它今天早上跑了。"林小禾的声音有点低,"我想知道它会不会来这儿。
"奶奶笑了,她慢慢走回来,在林小禾旁边坐下。"小禾啊,"她说,"你救了它,是好事。
好事有好报。它跑了,可能是不想连累你,也可能是去找它自己的家了。""但它腿断了。
""断了会好的。"奶奶扇着蒲扇,风把她的白发吹得轻轻飘动,"刺猬命硬,不容易死。
你救了它,它记住了,就够了。""它真的会记住吗?""会的。"奶奶的眼睛看着远方,
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它可能不会说话,
不会写感谢信,但它会记住的。等它有了本事,它会报答你的。""什么是有了本事?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是长大了,变强了,能做以前做不了的事了。
"她摸了摸林小禾的头,"你也会长大的,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本事。到时候,
你也会报答那些对你好的人。"林小禾点点头,但她不是很懂。她只知道,
她想再见那只刺猬一面,告诉它,她不后悔救它。那天晚上,她住在奶奶家。
奶奶家的炕很大,可以睡四五个人。她和奶奶睡在一起,奶奶的身体很暖和,像是火炉。
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着那只刺猬。它现在在哪儿呢?它冷不冷?饿不饿?
腿好了吗?"奶奶,"她问,"刺猬能活多久?""刺猬啊,"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刺猬活得久,能活好多年。有的能活十年,有的能活二十年,
还有的......"她停顿了一下,"还有的能活更久。""更久是多久?
""那就不知道了。"奶奶说,"反正比你想象的久。"林小禾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
慢慢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只刺猬。它站在一片很大的田野上,
身上的刺闪着银光,像是每一根刺都是银做的。它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然后它转身,向远方走去。她想追,但她的脚动不了,只能看着它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三2026年,林小禾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从天花板的左边延伸到右边,细得像一根头发。她数过,
一共三十七厘米。她数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数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一厘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那道裂缝,可能是太无聊了,可能是太绝望了,
也可能是她需要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小禾,翻个身。
"护工阿姨走进来,手上拿着湿毛巾,"躺久了要生褥疮的。"林小禾没有动。
她知道护工阿姨会过来帮她。她的腿没有知觉,从髋关节往下,像两根木桩。
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一辆卡车闯红灯,她骑电动车上班,然后她就在医院里躺了三年。
护工阿姨熟练地帮她翻身,用毛巾擦了擦她的后背。林小禾感觉到毛巾的温度,
感觉到护工阿姨粗糙的手掌擦过她的皮肤,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那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感觉,你知道腿在那里,你能看见它,摸到它,但你感觉不到它。
它像两条死去的鱼,粘在你身上。护工阿姨叫张桂芳,五十六岁,农村来的,说话嗓门大,
走路脚步重,干活麻利但不够细致。她在这家医院做了八年护工,照顾过无数瘫痪病人,
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她不是不善良,只是见得太多了,见得多了就麻木了。
她见过那些刚瘫痪时哭天抢地的病人,见过那些半年后变得沉默寡言的病人,
见过那些一年后开始配合康复训练的病人,也见过那些三年后还是老样子的病人。
她知道哪些病人能好起来,哪些病人好不起来。林小禾属于后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隔壁床住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半身不遂,已经躺了五年。老太太不哭不闹,
每天就那样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林小禾问她念什么,老太太说,我念经,
念阿弥陀佛,念观世音菩萨,求他们来救我。林小禾说,他们救了你吗?老太太笑了,说,
还没有,但我相信他们会来的。一个月后,老太太死了。死的时候很安静,
就那样在睡梦中走了,连一声**都没有。护士们说她是善终,但林小禾觉得她是等不及了。
她等了五年,观世音菩萨没有来,阿弥陀佛也没有来,她只好自己走了。林小禾躺在病床上,
看着老太太睡过的那张床,突然觉得那可能是她的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
她也会像老太太一样,躺在床上念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神仙。"今天你妈来不?
"张桂芳问,一边把毛巾在水盆里搓了搓。"她说下午来。""你老公呢?""出差了。
"张桂芳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恢复了正常。"又出差?
"她的语气有点意味深长,"上个月也出差了吧?出了一整个月?"林小禾闭上眼睛。
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她知道张桂芳想说什么,那些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从不同的护工、不同的护士、不同的病人口中听过无数遍。她们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
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问她,好像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说。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推你去楼下转转?"张桂芳换了话题。"不去了。""老躺着也不好。
医生说——""我说不去了。"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让张桂芳闭了嘴。
张桂芳收拾好东西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小禾和那道裂缝。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远处电梯的叮咚声。这是她每天的背景音。
忙不完的事情;哪些是病人家属的脚步声——拖沓、犹豫、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她想起刚住院那会儿,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跟她说,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那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她,低着头翻病历,手指在纸张边缘不停地摩挲。
林小禾当时问他,什么叫不可逆。医生抬起头,终于看着她的眼睛说,
就是你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可能"两个字救了她。她花了三个月做康复训练,
躺在病床上抬腿,抬不起来;坐在轮椅上踢腿,踢不动;扶着栏杆站立,
腿像两根面条一样软下去。每一次训练结束,康复师都会说同样的话:林姐,别急,
神经恢复需要时间。康复师叫王磊,三十二岁,长得高瘦,说话温和,
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林小禾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怜悯。他怜悯她,
怜悯这个永远不会站起来的女人,但他的专业素养让他不能把这种怜悯表现出来。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别急,慢慢来,会有希望的。三年过去了,她的腿还是两根面条。
有一次她问王磊,你有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病人恢复的。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她又问,
多久恢复的。王磊说,两年。她听了之后笑了,说那我还有希望。王磊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收拾器械。林小禾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把一条毛巾叠了三叠,
放下,又叠了三叠。她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那是王磊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林姐,今天练得不错,明天继续。
她知道明天继续是什么意思。明天继续躺着,明天继续抬不起腿,明天继续在轮椅上度过,
明天继续让别人帮她上厕所、帮她洗澡、帮她翻身。第一天住院的时候,她尿床了。
她躺在床上,感觉到下身湿漉漉的,却控制不住。护士过来帮她换床单,她的脸埋在枕头里,
哭得喘不上气。护士说没事,很多病人都这样。她知道护士在安慰她,
但那句话反而让她更难受。很多病人都这样,意思是她和其他病人一样,都是废人。"小禾。
"门被推开了。是她母亲的声音。林小禾睁开眼睛。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她瘦了,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陷下去了,
像是老了十岁。"怎么又躺着?"母亲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我不饿。""不饿也要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母亲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林小禾的额头,"发烧没?""没有。
"母亲的手停在她的额头上,然后移开。林小禾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
那双手曾经切菜、洗衣、缝扣子、打她**,现在却连拿筷子都会抖。她想起小时候,
母亲的手是温暖的、有力的,能把她举起来,能把她搂进怀里。现在那双手老了,
老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小禾,"母亲停顿了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什么事?
""你爸和我商量了一下,想让你回家住。"林小禾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话题迟早会来。
她在医院里躺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都是父母在付钱、在操心、在来回奔波。
她知道他们累了,累了就想把她接回去,接回去就不用每天往医院跑了。
"医院里住着也不舒服,家里怎么说也比这儿强。你爸找人把你的房间改了一下,
放得下病床。我也能照顾你。""你照顾了我三年还不够?"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有点哽咽,"你在这儿一个人,我不放心。
""周明不放心?"母亲没有回答。周明是林小禾的丈夫。三年前车祸的时候,
他在医院陪了三个月。然后他开始加班、出差,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林小禾不怪他。
她躺在病床上,上厕所都要人帮忙,她能给他什么?她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他昨天来过。
"母亲说,"跟我说的。""说什么?""他说他想离婚。"林小禾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三十七厘米,从左边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你知道?
""猜的。"林小禾转过头,看着母亲,"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离婚协议书。林小禾看了一眼,上面已经签了周明的名字,
就等她签。那三个字签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下定了决心。"妈,你怎么看?""我?
"母亲擦了擦眼睛,"我能怎么看?你现在这样,他要是走了,以后谁照顾你?
""所以他不能走?""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林小禾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我现在是个废人,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就是没良心,对吧?可是妈,我要是他,我也走。""小禾!
""我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我能给他什么?他为什么要守着一个废人过一辈子?
"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怪他,妈,我真的不怪他。我怪的是我自己,
我怪的是那个闯红灯的司机,我怪的是这条该死的腿!"她一边说一边哭。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想去擦,但手臂没有力气。母亲帮她擦了眼泪,
自己也哭了。"小禾,你别说这种话。"母亲握着她的手,"妈还在,妈照顾你。
""你能照顾我多久?你六十了,你也有高血压,你也住过院。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谁?
"母亲没有说话。她们坐在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林小禾看着自己的腿,那两条腿静静地躺着,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像两根枯树枝。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奔跑,追逐蝴蝶,追逐蜻蜓,
追逐一切能追逐的东西。想起上学的时候骑自行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明的时候,他站在公司门口,
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冲她笑,说你好,我是新来的。想起结婚那天,他把她抱起来,
转了一圈,说从今天开始,我照顾你。她想起很多事情,
但那些事情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躺在病床上的身体,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废人,
一个连上厕所都控制不了的累赘。"妈,"她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我想回奶奶家。
""奶奶家?奶奶都走了十年了,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我知道。我就是想去看看。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好,我跟你爸说,这周末带你去。"那天晚上,
林小禾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数了一遍,三十七厘米。她数了很多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