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也常常盯着傅永序的背影出神。
她二十二岁,明媚张扬像夏日里最烈的那阵风,却不知天高地厚的闯进傅永序那座早已封闭的围城。
她以为八岁的年龄差不是鸿沟,她完全可以用满腔温柔赤诚去填平。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久、够坚定。
就能从他拥挤的心里,挤走那两个影子,成为那个最后为他掌灯的人。
可她忘了,傅永序今年三十岁了。
三十岁的傅永序,把青涩纯真给了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把疯魔热烈给了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朱砂痣。
留给周清也的,只剩下权衡利弊后的合适和漫不经心的凑合。
为了他,周清也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学着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哑巴。
她看着他为了别人的眼泪深夜奔波,看着他对着手机屏幕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才终于明白。
原来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太重要了。
他在最好的年纪里爱的太用力,以至于轮到她时,他已经累了。
玄关的灯光昏暗,行李箱划过地板。
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争吵,也没有预想中的挽留。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清也想,他的爱已经花完了,大概不会再去找她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八分。
桌上的惠灵顿牛排已经彻底凉透了。
旁边的醒酒器里,红酒像一滩死寂的暗红血液。
周清也坐在餐桌旁,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她最后的倔强。
今天是她和傅永序同居的一周年纪念日。
为了这一天,她推掉了导师推荐的实习面试,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在厨房忙碌。
她记得傅永序不喜欢太生的牛肉,记得他只喝特定年份的红酒,记得他甚至不喜欢餐桌上有太多繁杂的装饰。
她做的小心翼翼,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他根本不会回来。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清也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她下意识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小腿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傅永序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身寒气。
他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微显凌乱,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疲惫与慵懒。
这就是三十岁的傅永序。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带着一种让周清也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和吸引力。
“还没睡?”
傅永序换了鞋,并没有看餐桌一眼。
径直走向客厅,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
周清也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酸涩,走过去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给你发了微信,你说会尽量早回来的。”
傅永序揉着眉心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他抬起头,眼睛淡淡扫了她一眼:“公司临时有事,耽误了。”
只要是公司的事,她就不能闹不能问,否则就是不懂事。
周清也伸出去拿外套的手僵在半空,鼻尖猝不及防的钻入一股味道。
除了烟草味和酒精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女士香水味。
周清也从来不用香水,她的洗发水是清新的茉莉香。
而这股张扬的味道,周清也很熟悉。
之前在傅永序书房的一本旧书里,夹着一张书签,上面就残留着这种经年不散的香气。
那是属于傅永序朱砂痣姜宁的味道。
“公司有事……”
周清也轻声重复了一遍,“需要去有这种香水味的地方谈吗?”
傅永序正在解袖扣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乖,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周清也指着餐桌上那桌早已凉透的菜,眼眶发红,“傅永序,今天是同居一周年。我等了你五个小时,菜热了三次。你哪怕回个电话说不回来了呢?”
傅永序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餐桌,目光在那个精致的蛋糕上停留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秒。
随即,他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冷淡疏离。
“阿宁在酒吧喝多了,惹了点麻烦,那是她以前的地盘,只有我能去捞人。这算正事吗?”
阿宁。
叫得真亲热。
那个在他口中性格太烈、不适合结婚的前任,那个轰轰烈烈爱过一场的朱砂痣。
为了去接喝醉的前任,所以把现任的一周年纪念日抛在脑后。
周清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她想质问,想发火,想问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傅永序那张写满疲惫和冷漠的脸,她突然想起了他说过的话——“我喜欢乖一点,不麻烦的。”
这一年来,她努力扮演着这个乖的角色,才换来了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
“那你吃饭了吗?”
她依旧那么卑微,“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
傅永序转身向浴室走去,“吃过了。我很累,想洗澡睡觉。”
他背影决绝冷漠,仿佛身后的那一桌心血和那个快要碎掉的女孩,都与他无关。
“对了。”
走到浴室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却依然没有回头。
“以后这种纪念日,没必要弄这么隆重。我年纪大了,不爱过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你也早点睡,别像个小孩子一样熬夜。”
浴室的门砰一声关上。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周清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时钟也终于跳到了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纪念日过去了。
她慢慢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盘惠灵顿牛排,连同那个写着一周年快乐的蛋糕,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就像她的心意一样,在傅永序眼里,不过是多余的负担。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袖口,似乎也沾上了若有若无的晚香玉味,烫得她心口生疼。
这是傅永序第101次晚归。
也是她第101次告诉自己:再等等吧,也许捂久了,石头总会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