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弟来了再开席。”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桌子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十二道菜，我从腊月二十八做到今天。三天。

“菜都凉了。”我说。“凉了热热就是了。”妈看都不看我，“你弟还没吃呢。

”我看了眼时钟。下午一点。弟弟说十一点到，已经迟了两个小时。全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没人动筷子。没人觉得有问题。“我做了三天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1.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么呢？等你弟来一起吃，

热闹。”热闘。我在厨房待了三天，她说热闹。我老公林浩坐在沙发角落，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忍忍，别闹。我忍了。不是第一次了。每年过年都是这样。

我提前三天回娘家，买菜、洗菜、切菜、炒菜。妈在旁边指挥，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弟弟呢？

弟弟在市里，除夕当天来，吃完饭当天走。“姐，你辛苦了。”每年都是这句话。“妈，

我到楼下了。”弟弟的电话。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来了来了！快开门！

”她跑去开门的速度，比我生孩子那年跑到医院还快。“儿子！冻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弟弟进门，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爸妈过年好。”“好好好！

”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饿了吧？菜都给你热着呢！”热着呢。我做的菜，凉了两小时，

就为了等他。“姐，姐夫，过年好。”弟弟冲我们点点头。“过年好。”我没笑。

我发现我笑不出来了。“来来来，开饭开饭！”妈喊着，“儿子你坐这儿，这个位置向阳。

”向阳的位置。我每年都坐厨房门口，方便端菜添饭。“这红烧肉是你最爱吃的，

我让你姐多做了一盘。”妈往弟弟碗里夹肉。“妈，我自己来。”“吃吃吃，瘦了，

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弟弟确实瘦了。月薪一万五，单身，不用养家，他能不好好吃饭？

我看着妈往弟弟碗里堆肉，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生病住院，妈来看我，

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弟弟从北京回来了，她要去接站。“姐，

这糖醋排骨好吃。”弟弟说。“嗯。”“你手艺越来越好了。”“嗯。”我没接话。

我在等一句话。等他说“姐，你辛苦了，我来洗碗”。他没说。他从来不说。饭吃到一半，

弟弟放下筷子：“妈，我下午得走，晚上朋友聚会。”“这么急？”“没办法，都约好了。

”妈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你多吃点。”多吃点。我做了三天饭，他吃一顿就走。“姐，

饭真好吃。”弟弟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他。“你知道这顿饭多少钱吗？”弟弟愣了：“啊？

”“食材我买的，一千二。”“姐……”“你每年来吃一顿，吃完就走。”我放下筷子，

“你知道我在这忙了多少天吗？”“三天。”林浩替我说。弟弟有点尴尬：“姐，

我工作忙……”“你工作忙。”我点头，“月薪一万五，单身，不用养家。你比我忙？

”“林晓，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妈皱眉。“妈，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没再说话。

但我记住了弟弟的表情。他不是愧疚。他是觉得我小题大做。2.晚上，

我躲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林浩进来，关上门。“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

”“我看你不太对劲。”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你说，我是不是傻？”“怎么了？

”“年年过年我做饭，他们等弟弟来开席。”我笑了笑，“好像我做的那些，都是应该的。

”林浩没说话。“我想起一件事。”“什么？”“我爸妈退休后，每年我给他们八千块。

”“嗯，我知道。”“给了五年了。”“嗯。”“你猜弟弟给了多少？”林浩皱眉：“多少？

”“零。”“什么？”“一分钱都没给过。”我是前年偶然发现的。那次我妈生病住院，

我去交费，护士问家属之前交的钱用完了。我问妈，弟弟交了多少。

妈说：“你弟还没成家呢，哪有钱？”没成家。月薪一万五，没成家，

就可以一分钱不给父母。我呢？我月薪一万二，结婚六年，孩子四岁，每年给八千，

五年四万。“你没跟妈说？”林浩问。“说了。”“她怎么说？”“她说各人爹妈各人疼。

”林浩沉默了。“她的意思是，我给钱是我孝顺，弟弟不给是弟弟的事，不能比。

”“这叫什么道理？”“这就是我妈的道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更可笑的是什么吗？”“什么？”“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孝顺，每年都回来过年。

”每年回来吃一顿饭，就叫孝顺。我每年给八千，做三天饭，在她嘴里连提都不提。

“明天我想回去了。”我说。“不多待两天？”“不想待了。”林浩握住我的手：“行，

听你的。”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收拾行李。妈看见了，愣住：“这就走？”“嗯，

家里还有事。”“什么事？大过年的……”“工作上的事。”我没解释太多。

“那你弟走的时候都没急成这样……”我停下动作。“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昨天走的时候……”“他是吃完饭走的。我是做完饭走的。”我看着她，

“一样吗？”妈噎住了。“林晓，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怎么了？”又是这句话。

我从小听到大的话。“我让了三十二年了。”我拉上行李箱，“让够了。”我走出门的时候，

妈在身后喊：“林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没回头。3.初三，弟弟打来电话。“姐，

你咋走这么急？”“有事。”“妈说你走的时候不太高兴。”“嗯。”“姐，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我不知道啊，

所以问你。”“我问你一件事。”“你说。”“爸妈退休这五年，你给过他们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姐，我在北京，开销大……”“你月薪一万五，房租三千，

你跟我说开销大？”“姐，我压力也大……”“我月薪一万二，要养孩子，要还房贷。

我每年给爸妈八千，给了五年。”"……"“四万块钱，你知道我怎么攒的吗？

”弟弟没说话。“你呢？一分钱没给，每年回去吃一顿饭，妈逢人就夸你孝顺。”“姐，

妈她……”“你觉得这公平吗？”“姐，我以后会给的……”“你28了。以后是什么时候？

”弟弟沉默了很久。“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很久了？”“你猜。”我挂了电话。晚上，

妈的电话来了。“林晓，你怎么跟你弟说那些？”“我说什么了？”“你说他没给过钱，

你说他不孝顺。”“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你弟弟还没成家呢！他压力大！你都嫁人了，

还计较这些？”我握紧手机。“妈，我嫁人了，我就不是你女儿了？”“你当然是我女儿，

但是……”“但是什么？”“你是嫁出去的人，这是你弟的家。”这是你弟的家。

我愣在原地。三十二年了，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不，也许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只是今天才说出来。“妈，我给你的那四万块钱，是不是也是给弟弟的？”“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些钱留给弟弟？”电话那头安静了。“妈，你不说话，

我就当你默认了。”“林晓，你怎么……”“我只问你一句话。”我打断她，

“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女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挂了电话。

林浩看着我：“怎么了？”“没怎么。”我笑了笑，“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什么？

”“在我妈心里，我从来都是外人。”4.过完年回去上班，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初七那天，妈又打来电话。“林晓，今年中秋你回来吗？”“再说吧。”“什么叫再说？

”“看情况。”“你弟中秋肯定回来，你也回来，咱们一家人团聚。”一家人。“妈，

我问你一件事。”“什么？”“中秋节谁做饭？”“什么意思？”“我年年回去做饭，

你们吃。弟弟呢？弟弟做过吗？”“你弟不会做饭……”“他不会，他可以学。他不学，

他可以出钱请人。”妈的声音变了：“林晓，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你是姐姐，帮忙做顿饭怎么了？”“我是姐姐，不是保姆。”“你这孩子……”“妈，

你想过没有，我也有家。我也有老公孩子。我每年回去，我老公孩子怎么办？

”“你可以带他们一起回来啊。”“回来看你夸弟弟孝顺？回来看你等弟弟开席？

”妈沉默了。“我想起一件事。”我继续说，“去年我生病住院，你来看我，

待了半小时就走了。”“家里有事……”“什么事？弟弟回来了。你去接站。

”"……"“我躺在病床上，你去给弟弟接站。”“林晓……”“妈，你觉得这公平吗？

”“你怎么老翻旧账？”“因为旧账太多了。”我深吸一口气，“三十二年了，我翻不完。

”我挂了电话。林浩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杯水。“媳妇，你没事吧？”“我没事。

”我接过水，“我只是累了。”“累什么？”“累这些永远说不清的账。”**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考第一名，我妈让我把奖金给弟弟买玩具。

”"……"“我高中拿奖学金，我妈让我把钱给弟弟交学费。”"……"“我工作第一年，

我妈让我把工资给弟弟交房租。”林浩握住我的手。“我一直在给，他一直在拿。”我笑了，

“我以为这是姐姐应该做的。”“不是你的错。”“我知道。”我看着他，

“但我用了三十二年才明白。”5.三月，弟弟谈恋爱了。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喜悦。

“你弟对象家条件不错，就是彩礼要得有点高。”“多少？”“十八万。”我没说话。

“你弟工作这些年，没存多少钱……”“妈，您想说什么？”“我和你爸商量了，

先拿我们的养老钱凑一凑。”“那不够吧？”“差一点。”妈顿了顿，

“我想着……你能不能帮帮忙？”我笑了。“帮多少？”“五万……三万也行。”“妈，

我给您的那四万块钱呢？”“那是养老钱，不能动。”“养老钱不是应该给你们养老吗？

怎么拿去给弟弟结婚了？”“这不是还差一点吗……”“妈，我月薪一万二，要养孩子，

要还房贷。您让我拿三万块钱给弟弟结婚？”“你是姐姐……”“我是姐姐，我不是银行。

”我听见妈在电话那头叹气。“林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没变。”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装傻了。”我挂了电话。那天晚上，弟弟打来电话。“姐，妈说她找你借钱，

你没答应？”“嗯。”“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结婚是大事……”“大事？

你月薪一万五，工作六年，你攒了多少钱？”“姐，北京开销大……”“你开销大，

我就没有开销？”“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

”“爸妈那些养老钱，是不是早就准备给你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你不说话，

我当你默认了。”“姐……”“我给了五年，四万块钱。”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为是给爸妈养老。原来是给你结婚。”“姐，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弟弟沉默了很久。“姐，你能不能别这样？”“哪样？”“就是……斤斤计较。”我笑了。

“我斤斤计较？”“姐，你是姐姐，你应该……”“我应该什么？应该把钱给你？

应该帮你结婚？应该一辈子让着你？”“姐，你……”“弟，你28了。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挂了电话。林浩走过来，抱住我。“媳妇，你做得对。”我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我做得对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了。6.四月，妈又打来电话。“林晓，

你弟彩礼的事，解决了。”“怎么解决的？”“我们拿了养老钱，又借了点。”“哦。

”“林晓，你弟说，等他结婚了，会还的。”“妈，您信吗？”电话那头沉默了。“林晓，

他是你弟。”“他是我弟，他就可以拿您的养老钱？他就可以从来不给您一分钱？

他就可以年年回来吃一顿饭就走？”“你怎么还在说这些……”“因为这些是事实。

”“林晓！”妈的声音提高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什么？”“这么计较！

”我握紧手机。“妈，我问您一个问题。”“什么？”“如果我是儿子，弟弟是女儿。

您会让他给我彩礼吗？”妈没说话。“您不会。”我自己回答，“因为在您心里，

儿子是用来疼的，女儿是用来付出的。”“林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说的不对吗？

”“我对你们一样的……”“一样？”我冷笑，“您让我数一数吗？”妈沉默了。

“从小到大，您给弟弟买的东西，给我买的东西，差多少？”"……"“我高考那年，

您陪弟弟去夏令营。我考前最后一个晚上，是我自己复习的。”"……"“我结婚的时候，

您给我两万。弟弟还没结婚，您准备给他多少？十八万加上养老钱，至少二十万。

”“林晓……”“妈，您还要我说下去吗？”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我养你这么大，

你就这样对我……”我闭上眼睛。又是这句话。道德绑架的经典句式。“妈，您养我，

我感激。但感激不等于我要无条件付出。”我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

想起小时候的事。妈给弟弟买冰淇淋，我没有。妈说姐姐要让弟弟。妈给弟弟买新书包，

我用旧的。妈说姐姐要懂事。妈带弟弟去游乐园，我在家做作业。妈说姐姐要好好学习。

三十二年了。我一直在当“懂事的姐姐”。我以为只要我懂事，妈就会爱我。原来不是。

她只是在利用我的懂事。7.五月，弟弟结婚了。我没回去。妈打来电话，哭着骂我。

“林晓！你弟结婚你都不回来！你还是人吗？”“妈，我工作忙。”“你就是故意的！

你就是记恨你弟！”“妈，我给弟弟随了两千块份子钱。”“两千块？你弟结婚，

你就给两千块？”“妈，您问问那些亲戚，他们给多少？”妈的声音更大了：“他们是亲戚！

你是亲姐姐！”“亲姐姐就该多给？”“你……”“妈，弟弟结婚，我给两千，

我老公家给两千。加起来四千。不少了。”“你怎么能这么算？”“那您觉得应该给多少？

”“你是姐姐，起码……起码也得两万！”我笑了。“妈，我月薪一万二。

两万是我两个月工资。您觉得合适吗？”“你不是还有存款吗？

”“我的存款是留给我女儿的。”“你……”“妈，您想过没有，将来您孙女上学，

您外孙女上学，您会帮谁？”妈沉默了。“我知道答案。”我说，“您会帮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