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澜江大桥上的风大得能把人吹飞。
刺眼的车灯将雨幕切割成两条惨白的光路,直直地照在林悦身上。她赤着脚站在栏杆外,狂风撕扯着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染血的护士服,整个人像是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吱——!!”
两辆黑色的奥迪A6冲破雨幕,稳稳地停在了距离林悦十米开外的地方。
头车车门推开,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撑起一把黑伞,紧接着,后座走下来一位穿着黑色夹克、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两鬓微霜,但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陈志刚,湘南市市委书记。
他今晚刚结束在县里的突击视察,正准备连夜赶回市区,去陪那个住在疗养院的老父亲过八十大寿。
“姑娘!你要干什么!快下来!”
陈志刚的声音穿透风雨,沉稳有力。他见过太多大场面,但看到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站在生死边缘,心头还是猛地一紧。
林悦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她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虽然不认识,但对方身上那种正气凛然的气质,让她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希冀。
“救……救命……我是冤枉的……”
林悦虚弱地喊着,试图翻越栏杆。可就在这时,药物的副作用再次袭来,大脑一阵眩晕,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了半截!
“小心!”陈志刚大惊失色,不顾身份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嘎吱——!”
三辆破旧的面包车像疯狗一样冲了上来,直接横在了奥迪车和林悦之间,挡住了陈志刚的去路。
车门拉开,王富贵带着王德发,还有七八个壮汉蜂拥而下。
几个人手脚麻利,趁着陈志刚被挡住视线的瞬间,一把将悬在半空的林悦死死拽了回来,然后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约束带将她的双手反绑,一块散发着乙醚味的破布狠狠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唔——!!!”
林悦拼命挣扎,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那是市委书记!她认出来了!她在学校的电视新闻里见过这张脸!
只要能说一句话!只要能喊出一声冤枉!她就有救了!
可是,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干什么!放手!”
陈志刚怒喝一声,身后的两名警卫员立刻上前,手按在腰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哎哟!领导!误会!天大的误会!”
王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瞬间堆满了痛心疾首的表情,连滚带爬地跑到陈志刚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领导,这是我不争气的侄女啊!她……她犯病了!”
“犯病?”陈志刚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被按在地上的林悦,“什么病要这么捆着人?我是市委书记陈志刚,把人放开,让她说话!”
听到“市委书记”四个字,王富贵心里一颤,但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陈书记!真是对不起,惊扰您了!”王富贵一边磕头一边哭诉,演技堪称影帝,“这孩子叫林悦,是我们落凤村的。命苦啊,从小父母双亡,结果前几天高考查分,考了个零分,受不了打击,这脑子就……疯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发疯,见人就咬,还说自己是状元,还要杀人!刚才还在精神病院捅伤了护士跑出来了!我是她叔叔,也是她的监护人,我不能看着她跳江啊!”
“精神病?”陈志刚的眼神依然犀利,并没有轻信,“口说无凭。”
“有!有凭证!”
旁边的王德发立刻凑上来,虽然面对市委书记吓得腿肚子转筋,但还是强撑着举起了手里的档案袋。
“陈书记,我是县精神病院的副院长。这是林悦的病历、确诊书,还有民政局盖章的监护证明。她确实患有重度精神分裂和被害妄想症,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秘书接过档案袋,递给陈志刚。
陈志刚借着车灯翻看。
湘南县精神卫生中心诊断书姓名:林悦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重度)症状:幻觉、妄想、暴力倾向、自杀风险极高。盖着鲜红的公章。
每一份文件都合法、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志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地上的林悦。
此时的林悦,头发凌乱如枯草,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护士服,满身泥污,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充血突出,嘴里塞着布团,还在疯狂地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这种状态……在外人眼里,确实像极了发狂的精神病人。
“把她嘴里的东西拿出来。”陈志刚沉声命令,“就算是病人,也有说话的权利。”
王富贵脸色一变,但不敢违抗,只能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壮汉不情不愿地扯掉了林悦嘴里的破布。
“我是冤枉的!!!”
嘴巴刚一获得自由,林悦就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书记!救救我!我没病!是他们偷了我的成绩!王娇顶替了我!他们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要杀人灭口!救救我啊!!”
陈志刚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询问。
王德发突然大喊:“病人开始妄想了!快!按住她!她又要伤人了!”
与此同时,王富贵在一旁抹着眼泪插话,声音悲切:“陈书记,您听听……这孩子魔怔了啊!天天喊着被人顶替,教育局都查过了,那是铁板钉钉的零分作弊啊!她就是接受不了现实……悦悦啊,叔求你了,跟叔回去治病吧,别在领导面前丢人了!”
“我不回去!你们是魔鬼!我要告你们!”林悦拼命向陈志刚爬去,指甲抓破了柏油路面,留下一道道血痕,“陈书记,您相信我!我有证据……我有……”
她想去摸那张爷爷的照片。
可是手刚伸进怀里,就被王富贵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哎呀!她在找刀!小心她有刀!”
警卫员一听“有刀”,处于职业本能,立刻挡在了陈志刚身前。
“快!镇定剂!”
王德发抓住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强效镇定剂,一针扎进了林悦的手臂。
“啊……”
林悦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麻痹感瞬间袭遍全身。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陈志刚那张正义的脸变得重影、扭曲。
“不……不要……”
她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最后的一缕光。
明明只差一点点……明明只要他再多问一句……明明只要让她拿出那张照片……
“陈书记,您看,这孩子太危险了。”王富贵一边擦汗,一边指挥人把瘫软如泥的林悦往面包车上抬,“我们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看管,绝不再给**添麻烦。”
陈志刚站在雨中,看着那个渐渐失去意识的女孩。
理智告诉他,面前这些人手续齐全,处理方式虽然粗暴但符合农村现状,而且那女孩的状态确实疯狂。作为一个遵守法纪的官员,他没有理由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强行扣留一个“被监护的精神病人”。
但是,直觉——那个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那女孩最后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真的是疯子能有的吗?
“慢着。”
陈志刚突然开口。
正准备关车门的王富贵手一抖,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陈……陈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陈志刚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富贵。
“既然是病了,就好好治。如果这孩子真的有什么冤屈,或者是治疗上有困难,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的秘书。”陈志刚语气严肃,“我会让人定期过问她的情况。”
王富贵如获大赦,颤抖着双手接过名片,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青天大老爷!我们一定好好治!”
“走吧。”
陈志刚挥了挥手。
面包车的门重重关上。
透过车窗玻璃,林悦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陈志刚。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雨太大了,陈志刚没看清。
那是——“我不服”。
车队启动,绝尘而去。
陈志刚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车尾灯,心中那股压抑感久久无法散去。
“书记,该走了。老首长还在疗养院等您呢。”秘书小声提醒道,“今天是老首长八十大寿,他说想跟您讲讲当年抗美援朝的事,还念叨着想找以前的一位老战友……”
“老战友?”
陈志刚叹了口气,转身上车,“父亲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那位‘林班长’,这也是他的心病啊……走吧。”
奥迪车缓缓启动,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两条路。
一条通往灯火辉煌的权贵疗养院,那里有等待寻找战友的老将军。一条通往黑暗深渊的荒山矿坑,那里有老将军苦寻不得的、即将沦为玩物的亲孙女。
命运在这一刻,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
面包车内。
王富贵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脸上露出了阴毒的冷笑。
“呸!”
他一口浓痰吐在那张代表着权力的名片上,然后摇下车窗,随手将它扔进了滚滚澜江水中。
“想让人过问?想翻案?”
王富贵回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林悦,恶狠狠地说道:
“做梦去吧!只要到了‘鬼见愁’,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林悦这个人了。”
“表哥,那老书记要是真让人来查怎么办?”王德发还是有些后怕。
“查?怎么查?”王富贵从怀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刘吗?……对,是我。给你送个好货过去,大学生,嫩着呢……只有一个要求,到了你那儿,就把人给我锁死在地窖里!要是让外人看见一眼,我要你的命!……还有,对外就说,这疯丫头在转运途中跳江淹死了,尸骨无存!”
挂断电话,王富贵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笑得像只吃人的老狼。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雨更大了。
林悦就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树叶,在权势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再一次坠入无底的深渊。
这一次,连最后的光,都熄灭了。
5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地窖里的日子,不分昼夜。
林悦学会了像老鼠一样计算时间——刘瘸子每下来送一次饭,就是一天。
她不再反抗,不再尖叫,甚至在那碗馊水被递过来时,还会顺从地磕个头。那双曾经写满骄傲的眼睛,如今变得浑浊呆滞,像是一潭死水。
刘瘸子对此很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