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入旧梦堂》1凉茶裴砚回府的时候,外头正下着这一年的第一场冬雨。
我坐在暖阁的罗汉榻上,膝盖上搭着厚厚的兔绒毯子,
手里的书页停留在那一行字上已经半个时辰了。案几上的那盏参茶,热了又凉,凉了又换,
如今已是第四回。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还有男人身上混杂着雨水与陌生脂粉气的味道。「怎么还没睡?」裴砚的声音有些哑,
解下的大氅随手扔给了身后的侍女。他没看我,径直走到炭盆边烤火,
修长的手指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骨节分明。我合上书,声音很轻,
像往常一样温顺:「今日是你生辰,我备了……」「忘了。」他打断了我,
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疲惫,「在宫里耽搁了,不必忙活。」在宫里耽搁了。可是,
那淡淡的「瑞脑香」味,是城西「醉花阴」特有的熏香,
更是他那位青梅竹马的小师妹——陆清瑶最爱的味道。我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指尖因为剥了一整天莲子而留下的红痕,心中竟出奇的平静。没有歇斯底里,
也没有质问。这三年来,我如同裴府最精致的一尊摆件,端庄、贤淑、挑不出错处。
我是丞相府的庶女,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世人都说我沈婉音高攀了,所以我小心翼翼,
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为做一个配得上他的裴夫人。「夫君饿吗?小厨房还有……」「不饿。」
裴砚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眉头微蹙,似乎对我的殷勤感到一丝不耐,「婉音,清瑶病了,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京城,她只认识我。这几日我会宿在书房,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却冷漠的眸子里。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疲倦,比这冬夜的寒雨还要凉。「好。」我听见自己说。
裴砚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神色稍缓,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
却在看到我避让的动作时,手僵在半空。「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了一丝探究。
「没什么。」我起身,膝盖的旧伤因为寒气隐隐作痛,但我站得很直,
「夫君既要照顾陆姑娘,便早些歇息吧。我累了。」我没有看他,转身进了内室。
身后传来裴砚略显烦躁的脚步声,随后是门帘再次被掀起的声音。他走了。
在他生辰的这一夜,甚至没有问一句,那盏凉透的参茶,是不是我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心意。
2碎玉接下来的半个月,裴砚果然很少回后院。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拿些换洗的衣物,
或是从库房里取些名贵的药材。「夫人,这株百年血参是老夫人留给您补身子的……」
那是陪嫁丫鬟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平。「给她拿去。」我坐在窗前描红,
手腕悬在半空,笔尖未颤,「身外之物罢了。」裴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锦盒,
听到我的话,神色复杂了一瞬。「婉音,清瑶身子弱,这药算我借你的。日后寻了更好的,
定还你。」我落下最后一笔,是一个「静」字。「不必了。」我放下笔,吹干墨迹,
「既是救命的药,用了便是。」裴砚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药匆匆离去。
变故发生在上元节那晚。京城灯火如昼,小桃吵着要出去看灯。我想着在府中也是闷着,
便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带着她出了门。朱雀桥边,人流如织。我正看着一盏兔子灯出神,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不知是谁推撞了一下,我身形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手肘,
随即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包围了我。「夫人小心。」声音温润如玉。我站稳身子,回头看去。
那人一身青衫,身形消瘦却挺拔,眉目间带着书卷气,手里提着一盏不甚起眼的莲花灯。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泓清泉,倒映着漫天的灯火。「多谢公子。」我微微福身,
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他温和一笑,并未多言,转身欲走。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砚哥哥,你看那个花灯好不好看?」我浑身一僵。
隔着三两行人的距离,裴砚一身玄色锦袍,手里提着一盏极尽奢华的琉璃宫灯。而他身旁,
陆清瑶披着原本属于我的那件白狐裘,笑靥如花地挽着他的手臂。裴砚正低头看她,
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宠溺。「好看。你若喜欢,这整条街的灯我都买下来给你。」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我看着那个说「在书房处理公务」的丈夫,
看着那个据说「病重难愈」的陆姑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夫人?」身旁传来那青衫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我回过神,
才发现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无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转身想走。却不想,陆清瑶眼尖,一眼便看见了我。「呀,那不是嫂嫂吗?」裴砚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陆清瑶的手,但陆清瑶却抓得更紧了些,身子摇摇欲坠:「砚哥哥,
我头晕……」裴砚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扶住了她。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在我和她之间,
再一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沈婉音!」裴砚皱眉,隔着人群喊我的名字,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责备,「这么晚了,你不在府中待着,出来做什么?」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出来,怎么看得到这出好戏?」我轻声说道,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他听清。裴砚脸色一沉,刚要走过来,那青衫公子却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我身前。
「这位夫人似是身体不适,在下是大夫,可否让在下把个脉?」他背对着裴砚,
目光澄澈地看着我,仿佛完全不知道身后的修罗场。裴砚停住了脚步,
目光阴鸷地盯着那青衫公子的背影:「你是何人?」青衫公子转身,
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在下谢怀,一介游医。」谢怀。
原来他就是那个名动京城的「鬼手佛心」谢神医。裴砚冷笑一声:「我裴府的家事,
不劳外人插手。婉音,过来。」那是命令的口吻。过去三年,只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无论我多委屈,都会乖乖走到他身边。但这一次,我没有动。雨丝开始飘落,
打湿了我的鬓角。「裴砚。」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想回去了。」
不是回那个冰冷的裴府,而是回那个还没遇见他之前的、自由的自己。裴砚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当众给他难堪。「别闹了。」他压低声音,隐忍着怒气,「清瑶身子不好,
我先送她回去,你自己坐车……」「不必了。」我打断他,
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我们大婚时他送的定情信物。「啪」的一声。玉佩落在青石板上,
碎成了几瓣。「碎了。」我看着地上的残玉,轻声说,「便再也拼不回去了。」说完,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入雨幕中。小桃哭着跟了上来。而身后,裴砚没有追来。
我听到陆清瑶惊呼了一声「砚哥哥」,想必又是晕倒了吧。谢怀撑开一把油纸伞,
默默地走在我身侧,替我挡去了大半的风雨。「多谢谢大夫。」我低声道。「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宁,「夫人,雨大路滑,当心脚下。」3断舍回到裴府后,
我发了一场高烧。梦里全是旧时的光景。那时我还是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
他在桃花树下练剑,剑气如虹。我躲在假山后偷看,被他发现时,羞得满脸通红。
他笑着折了一枝桃花递给我:「哪家的小丫头?胆子这么小。」那一枝桃花,我藏在书里,
枯萎了也没舍得扔。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屋子里冷清得很,炭火早熄了。
小桃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底一片青黑。我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痛。「夫人,您醒了!」
小桃惊醒过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您吓死奴婢了……大夫说您是郁结于心,
又受了风寒……」「裴砚呢?」我哑着嗓子问。小桃咬了咬唇,
支吾道:「将军……将军在西院。」西院,是陆清瑶住的地方。我闭了闭眼,
心里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小桃,研墨。」「夫人?」「我要写休书。」
小桃吓得跪在地上:「夫人!这可是大逆不道啊!若是被老爷知道了……」「是我休他,
不是和离。」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去吧。」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但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写完休书,
我将这三年来裴砚送我的首饰、衣物,统统留在了房中。我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
和那个陪了我十年的旧枕头。离开裴府的那天,是个晴天。裴砚不在府里,
听说带着陆清瑶去灵隐寺祈福了。管家看着我收拾好的行囊,一脸震惊:「夫人,
您这是……」「我回趟娘家。」我淡淡道,「不必告诉将军。」管家不敢多问,
只当我是回去省亲。马车驶出裴府大门的那一刻,我掀开帘子,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镇国将军府」的金字牌匾。三年青春,终究是错付了。
……我并没有回丞相府。那个家里,嫡母刻薄,父亲冷漠,
我回去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我在城南的一处僻静巷子里租了个小院子。
这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虽不富贵,却有着难得的烟火气。为了生计,
我重拾了出阁前的旧艺——制香。我调的香气味清雅,虽不比名家,
但在市井间倒也颇受欢迎。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了半个月。直到那天,
我在巷口的药铺里再次遇见了谢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正低头给一个哭闹的孩童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眉眼间全是耐心,
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哄着孩子。「好了,不哭了,哥哥给你糖吃。」他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
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破涕为笑。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沈姑娘?」
他抬头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谢大夫。」我走进去,
「我想买些安神的药材。」谢怀起身,洗净了手,亲自为我抓药。
「姑娘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他一边称药一边随口说道。「离了那些烦心事,
自然就好得快。」我接过药包,付了钱。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并没有多问,
只是在递给我药包时,多放了一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己制的薄荷脑,提神醒脑最是好用。
姑娘制香劳神,或许用得上。」我有些意外:「谢大夫怎么知道我在制香?」
他指了指我的袖口:「姑娘袖口沾了些许沉香屑,且身上有淡淡的苏合香气。」我低头一看,
果然如此,不由得失笑:「谢大夫好眼力。」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没有身份的束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就像两个普通的邻居,聊着天气和琐事。从那以后,
我常去他的药铺买药,他也偶尔会来我的小院,讨一杯新制的香茶。我渐渐知道,
他虽被称为神医,却并不富裕。因为他给穷人看病,常常分文不取。他也渐渐知道,
我并非什么大家闺秀,只是一个被休弃的女子。但他从未露出过半点轻视。「女子在世,
本就不易。」他曾这般说道,「沈姑娘能凭手艺立足,谢某佩服。」他的眼神真诚而坦荡,
让我这颗早已干涸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起而裴府那边,
终于发现我不见了。据说裴砚从灵隐寺回来,看到桌上那封休书时,
气得砸了书房里最名贵的一方砚台。他派人去丞相府找我,却被告知我根本没回去。
他开始满城地找我。但他找不到。因为大隐隐于市,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
绝不会想到我会住在这种下九流混杂的陋巷里。直到一个月后。那是惊蛰,春雷乍响。
我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香料,院门突然被大力踹开。裴砚站在门口,一身戎装,
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他发丝凌乱,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我的一瞬间,
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沈婉音。」他咬牙切齿地念着我的名字,一步步朝我逼近。
「你好大的胆子!休书?谁给你的权力写休书?」我放下手中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平静地看着他。「裴将军,若是嫌休书难听,那便是和离书。反正字据我都留下了,
官府那边我也去备了案。」「你为了什么?」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就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是解释了吗,清瑶她……」
「裴砚。」我打断他,忍着痛,直视他的眼睛。「你真的觉得,仅仅是因为那一晚吗?」
裴砚愣了一下:「那是因为什么?因为那株血参?我可以赔给你十株!因为我没陪你过生辰?
我可以补给你!」看着他焦急却依然不知悔改的模样,我突然觉得很悲哀。「不是因为血参,
也不是因为生辰。」我缓缓说道。「是因为这三年来,你每一次回头,我都站在你身后。
所以你觉得,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忽略我多久,只要你回头,我就一定还在。」
「可是裴砚,我也是人,我也只有一颗心。它凉了,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裴砚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失去我了。
「我不许。」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妻子,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
跟我回去。」他说着就要强行拉我走。「放开她!」一道清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怀背着药箱,站在雨中。他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此刻却面若寒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