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裴砚舟在墓前跪到天黑。

府里的人来催了三次。

“侯爷，宾客都在等。”

“姜夫人也哭晕过去了。”

他像没听见。

直到承儿穿着红色小袍跑过来。

“爹，你怎么还不回去？”

“娘说，吉时都过了。”

裴砚舟抬起头。

承儿与阿满同岁。

脸色红润，声音也响亮。

这些年，他陪承儿放风筝，教承儿射箭，还亲手给承儿做过一把小木剑。

阿满有什么？

一封封没用的家书。

一句句永远兑现不了的“等开春”。

承儿去拉他的手。

“爹，回去拜堂吧。”

裴砚舟把手抽了回来。

“别这么叫我。”

承儿呆住了。

“可你说，只要我乖，你就是我爹。”

裴砚舟闭了闭眼。

这句话，也是他亲口说的。

他总觉得阿满有我陪。

承儿没父亲，应该多疼一些。

可疼着疼着，他就把别人的孩子抱进了怀里，把自己的孩子忘在了门后。

姜令仪被人扶上山时，凤冠都歪了。

“砚舟，你先跟我回去。”

“有什么话，拜完堂再说。”

“今天来了那么多人。你把我丢下，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裴砚舟看着她鬓边的东珠。

“摘下来。”

姜令仪护住发髻。

“什么？”

“那是我答应给苏蘅的。”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送我的时候，可没说这话。”

“裴砚舟，你现在后悔了，就把错都推给我？”

“这三年，是我拿刀逼你留下的吗？”

“承儿喊爹时，你不是也挺高兴？”

她说得没错。

裴砚舟无法反驳。

最该死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可下一刻，他看见姜令仪身后的丫鬟抱着一只药匣。

那匣子，他见过。

每月送去侯府的补药，都从这里装。

“这是什么？”

姜令仪神色微变。

“普通补药。”

裴砚舟打开匣子，里面压着一张药方。

方子上特意圈了两味药。

旁边写着一句。

“不可与肺疾旧方同服。”

裴砚舟盯着她。

“你知道药性相冲？”

姜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听大夫提过。”

“我送的是好药，是苏蘅自己不懂，非要混着给阿满吃。”

“这也能怪我？”

“你为什么不说？”

“我怎么说？”

她声音突然尖了。

“难道让我跑去告诉她，我送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她本来就防着我。我要是说了，她只会觉得我想害她儿子。”

裴砚舟攥紧药方。

“阿满的病反复了三年。”

姜令仪咬住唇。

“他从出生起就没好过。”

“就算没有这些药，他也活不了多久。”

一旁的苏珩终于赶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难看。

“令仪，别说了。”

裴砚舟转头看他。

“你也知道？”

苏珩避开他的视线。

这一刻，裴砚舟全明白了。

他以为苏蘅多疑。

以为她不识大体。

以为所有人都在体谅他的难处，只有她不肯。

可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等阿满死。

而他亲手替他们挡住了苏蘅所有的求救。

裴砚舟将药方折好，收进怀中。

“婚事取消。”

姜令仪抓住他的衣袖。

“那我和承儿怎么办？”

裴砚舟一根根掰开她的手。

“阿满死的时候，也没人问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