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注意到秦渡,是在高一下学期那个闷热的下午。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她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笔尖顿住了。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她抬起头,
正好看见秦渡从走廊经过。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水,
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让纪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
假装继续做题,可手里的笔怎么都落不下去。等她再抬头时,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纪念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等她反应过来,
看见纸上端端正正的“秦渡”二字,吓得一把将纸揉成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那一年,
她十五岁,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纪念的同桌叫赵敏敏,是个消息灵通的姑娘,
几乎认识全校所有的人。纪念拐弯抹角地问起秦渡的时候,赵敏敏正往嘴里塞薯片,
眼睛一亮:“秦渡?你说理科一班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也不是特别好看吧……”纪念小声说。赵敏敏白了她一眼:“你少来。
你连隔壁班的人都认不全,忽然打听一个理科班的男生,我还不知道你?”纪念不说话了。
赵敏敏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秦渡这个人吧,长得是真的好看,
但性格也是真的冷。他们班的人说他很少跟人说话,下课就走,也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
但是成绩特别好,年级前三没跑过。”“哦。”纪念点点头,假装只是随便问问。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更多。比如秦渡喜欢坐哪个位置,比如他什么时候去食堂,
比如他回家的路走哪一条。赵敏敏狐疑地看着她:“你这是要搞行为艺术还是怎么的?
”纪念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就是……想知道。”知道他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
知道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知道他几点几分会经过哪条走廊。哪怕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也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最开始的姿态,往往就是这样卑微的、安静的、偷偷摸摸的。
纪念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摸清了秦渡的行动轨迹。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校,
比大多数人都早,因为他不喜欢挤校门。他会从学校西门进来,
经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然后上教学楼,左转,进理科一班的教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会比大部队晚十分钟去食堂,因为不想排队。他吃的很简单,一碗米饭,
一个荤菜一个素菜,吃得很快,从不拖泥带水。下午放学,他会在教室里多待二十分钟,
把当天的作业写完才走。走的时候还是那条梧桐小路,一个人,戴着耳机,步子不快不慢。
纪念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藏在书包最里层。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又控制不住。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以前她总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现在她七点十分就到学校了,
从西门进来,远远地走在秦渡后面。她不跟上去,也不打招呼,
就是远远地看着他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梧桐树影里忽明忽暗,觉得这一天都有了意义。
食堂也是。她以前跟赵敏敏一起冲食堂,现在她总是慢悠悠地走,等大部队散了才去。
赵敏敏问她怎么忽然不爱吃饭了,她说减肥。赵敏敏看了一眼她细得像竹竿的胳膊,
表示不理解。有一次,纪念照例在食堂角落里坐着,假装专心吃饭,
余光却一直追着斜前方的秦渡。秦渡今天吃的是糖醋排骨,吃得很快,但看起来吃得很干净,
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纪念心想,这个人连吃排骨都这么有条理。正想着,
秦渡忽然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纪念的心猛地一缩,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烧得厉害。过了好几秒,她才敢慢慢抬起眼睛,
发现秦渡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瞥。纪念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他应该没有看见她吧?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意的吧?她只是人群中一张模糊的脸,
而他是一道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纪念习惯了远远地看着秦渡,
习惯了在走廊上偶遇他时心跳加速却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习惯了在日记本里写他的名字然后又划掉。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暗恋下去,暗恋到毕业,
暗恋到各奔东西,暗恋到变成青春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可是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纪念的成绩出来,数学考砸了,比平时低了二十多分。
她拿着试卷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难过的时候只会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地难过。操场上有体育课在上,吵闹得很。
纪念觉得那个吵闹离她很远,好像隔了一层玻璃。不知道坐了多久,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这儿有人坐吗?”纪念抬起头,愣住了。秦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逆着光,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纪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秦渡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就在她旁边坐下了。
纪念的脑子还是空白的。她想,我一定是在做梦。对,一定是在做梦。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梦。“你数学考得不好?”秦渡忽然问。纪念侧头看他,
发现他在看她手里的试卷。她下意识想把试卷藏起来,但手不听使唤。“我……还凑合。
”纪念听见自己说。秦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百一十二分,
对你来说不算好吧?”纪念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平时考多少?
”秦渡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对了,但中间计算错了。
第二步那个公式用错了,应该是余弦定理,你用了正弦定理。”纪念彻底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果然,第二步的公式用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渡,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秦渡好像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难得地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平时深一些:“我看了你的卷子。你们数学老师拿你的卷子当范本讲过,
说思路很好,可惜计算失误。”纪念想说“我们数学老师是不是有病”,但忍住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秦渡,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所以,”秦渡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难过了。思路对就行了,计算可以练。”他走了。纪念坐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操场尽头。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
看见自己手里的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是秦渡的笔迹。她认得他的字,因为她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
那行字写着:“余弦定理:c²=a²+b²-2ab·cosC。
”后面还跟了一句:“下次考试请我喝奶茶。”纪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捂住了脸。
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秦渡是不是疯了?
他怎么会知道她平时考多少?他怎么会注意到她的试卷?他为什么要来安慰她?
他为什么让她请他喝奶茶?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炸得她晕头转向。那天晚上,
纪念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秦渡说的话,秦渡的表情,秦渡走路的姿势,
秦渡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清晰得不像话。
她想,她可能不只是喜欢秦渡了。她可能是,非常非常喜欢。第二天,纪念犹豫了一整天,
最后还是去买了奶茶。她不知道秦渡喜欢什么口味,站在奶茶店前面想了很久,
最后买了一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她记得秦渡吃东西的口味偏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