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镇口停下，司机没有熄火。"里面不好掉头。"他说。我拎着箱子下去。

六月的风是热的，甜里带腥。整条街的墙红得发黑，深的深，浅的浅，像刚流过血，

又被人擦过一遍。巷口有人看我。一个老太太，手里剥着豆子，一颗豆子掉在簸箕外面，

她没捡。再往里，晒谷场上三个人直起腰，一直看，看到我走过去。我口袋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红墙镇，里面只有两个字：回来。那是我自己的字。

1红墙白墙六月十二日，晴转阴，云压在山脊上。车掉头走了。土路上留下两道车辙，

一直通到山那边。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三个字：红墙镇。头一个字不对。漆比旁边两个字厚，

边上盖不住底下的笔画，一横，一撇，底下还有一个日字。白墙镇。这是旧名，

我在县地名录上查过，2004年冬天改的，申报理由写着"漆艺之乡"。石碑没换，

只把字刷了。从改名的那个冬天算起，到今年，整二十年。碑旁边新立一块规划牌，

蓝底白字，红墙记忆民宿区，下面一张效果图。图里的墙比真的红，红得发亮。

图角一行小字：一期，2024年10月。再往里是空地，搭了半截台子，

钢管露在外头，横幅拉了一半：首届红墙文化节。横幅是新的，铜扣还没生锈。六月的下午，

田里该有蝉。这里没有。我掏出手机，两格信号。拨出去，响了三声才通。"安康护理院。

""我找沈玉兰，三号床。"那边停了一下，换了个声音，是夜班的小陈。"沈先生，

你娘今天一直在念一个词。""什么词。""听不清。"她说，"两个字，念了一下午。

""我后天回来。""你忙你的。"她顿了顿，"她今天挺安静的。"挂了电话，

我站着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蝉。我数了数，从镇口到街尾，十一面墙，都是红的。往里走。

老街一条，青石板铺的，中间被独轮车压出一道槽。两边的房子是徽派的，马头墙，黑瓦，

墙全刷了红。近处几面是新的，亮，浮，反光，红盖在墙皮上，像贴了一层东西。往里走，

颜色旧下去，暗红，再往里，发黑。有几处掉了粉，露出底下一层灰。风从巷子里出来，

扑在脸上，是热的，里头夹着一股味。很淡，甜的，甜里带铁。巷口坐着一个老太太，

蓝布褂子，手里剥豆子。我经过，她抬头。她没有笑，也没有问，就那么看着，头跟着我转。

我拐过墙角，还觉得后脑勺上有一道眼光。再往前，晒谷场上三个人在翻谷子。我走过去，

三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一个把簸箕放下，扶了扶草帽。没有人打招呼。走出十几步，

我回头看，他们还站在原地看着。红星旅社在西头第一家，紧挨着那条巷子。两扇木门，

漆掉了大半，剩下几块红，横着抹的，不匀。前台一张桌子，桌上一本登记簿，一个算盘，

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梗浮在上面。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五十上下，

灰白头发挽在脑后，穿深色短袖。里屋有人喊了一声，周嫂，水开了。她应了一声，没起身。

"住店。"我说。她把登记簿推过来，笔搁在算盘边上。"六十。押金二十。

"我写名字：沈迟。她看了一眼，手停在半页纸上，停了大概半秒。"来做什么。"她问，

眼睛没抬。"找个人。""谁。"我没答。她也不催。柜台上那口钟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先住下。"我说。她把钥匙从木板钉子上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二楼，最里那间。

""有别的房吗。""就这间。"她说，"这个房间，空了很多年了。"我问，

空了这么多年，怎么还留着。她没答，低头去记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往下走。

登记簿摊在桌上，我能看见前面几页。住客的名字全被涂了，红笔，横着涂，竖着涂，

涂得纸都起了毛，有两处涂破了。离店日期那一栏，全是空的。我看了两秒，

她把本子合上了。"离店日期不用填吗。""走的时候填。"她说得很自然。

可前面那些人的"走的时候"，一个都没到。"楼梯在左边。"她说，"热水七点到九点。

""镇上的墙为什么是红的。""刷的。""为什么年年刷。""不刷，就干了。

"我拿着钥匙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在背后说了一句。"晚上听见什么，都别开窗。

"二楼走廊很窄，木地板，走一步响一声。最里头那扇门，门框上的漆比别处新。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子朝西，正对着一面墙。墙是红的，

比我一路看见的都深，湿的，有一层水光从墙头挂到墙根。墙根一道水痕，颜色发黑。

屋里的镜子盖着一块蓝布。布上落了灰，灰是均匀的一层，说明这块布放了很久，没人动过。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打开。换洗衣服，刮刀，毛刷，一小瓶试剂，两卷棉纸。我是个修画的，

绢本，纸本。别人画坏了，糊了，盖了，我负责一层一层揭下来。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邮戳是红墙镇，日期六月八日。没有寄件人。里面一张纸，对折两次，两个字。

回来。我把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那是我的笔迹。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回"字的第二个口写成一个圈，"来"字的最后一撇短，像没写完。

我写过一万遍自己的名字，认得自己的字。信是四天前到的。半年前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堵墙，很厚，红的。墙那边有人敲，一下，两下，不急。我在墙这边，听得见，

走不过去。每次醒来，右手无名指根上都发烫。那儿有一圈旧疤，浅白色，五岁那年烫的。

我娘说是我扒翻了炉子。再问，她就不说了。钥匙串上还挂着一把小铜钥匙，铜面磨得发亮，

齿很短。我不知道它开什么。这串钥匙我用了三年，没动过它，也没扔。

钥匙是我娘三年前给我的。她说都是些没用的旧钥匙，让我别扔。窗外开始下雨。先几滴，

打在瓦上，然后密成一片。屋檐水下来，砸在墙根，声音很闷。我坐在床沿听雨。

隔壁没有声音。这一层楼，好像只有我一个人。雨下到十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响动。

刷子刷墙的声音。沙，沙，沙。很慢，一下是一下。有人在雨里刷墙。我想起她的话。

我还是走过去，把窗推开了。楼下就是那面墙。雨里站着一个人，穿深绿雨衣，戴草帽，

帽檐往下滴水。他手里一把猪鬃刷，刷一下，往前挪半步。听见窗响，他抬起头。

草帽底下只看得见一截下巴，一张嘴。"快干了。"他说，"不能停。""雨这么大，

刷了也白刷。"他没答，低头接着刷。沙，沙，沙。灯从窗口照下去。他没戴手套，

十个指头，全是红的。我关上窗。声音还在，隔着一层玻璃，闷下去，一下，一下。我躺下，

没关灯。雨一直下。刷墙的声音响到后半夜，中间停过两次，很短，像换气。我睡不着，

用指关节在墙上敲了两下。那边的刷墙声停了。过了几秒，墙里回敲了一下，也是两下。

我坐起来。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我门口，停住。门缝底下没有影子。

我盯着门。站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又起来，往回走，下了楼。我等了很久。

楼下没有声音了。雨还在下。我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灯是坏的，

只有楼梯口漏上来一点光。对面的墙是白的。白墙上有一个手印。红的，五个指头，很小，

到我大腿。还没干。底下一道红，顺着墙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我把门关上，插好。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开了一次门。走廊那面白墙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2补红日六月十三日，阴。夜里那场雨下到天亮前才停，街上还是湿的，墙在出汗。

早上七点，我被楼下跳绳的声音吵醒。绳子抽在石板上，啪，啪。她们唱：红墙白，白墙红，

一刷风，两刷人，三刷名。七个名字墙里睡，天亮之前莫出声。谁数谁就跟着回，

回了莫问我是谁。我站在窗口，听了一遍。第二遍唱到"谁数谁就跟着回"的时候，

我嘴里跟出了下一句。回了莫问我是谁。声音不大，就在我自己的喉咙里。我闭了嘴。

楼下没人抬头。我在脸盆里洗了脸。水是凉的，昨晚的热水没等到。洗到一半，

我把手举到窗子底下看。指甲缝里有一道很淡的红。我昨天没碰过红的东西。搓了两下，

没下去。下楼的时候，孩子们还在唱。我站在旅社门口，听她们从头唱到尾，一句不落。

这首歌我会。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的。巷口石阶上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小平头，

穿一件大两号的背心。他拿粉笔在青石板上画房子。红房子，屋顶画了瓦，一排一排。

门前站着人，五个。五个都没有脸。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脸呢。"他抬头看我一眼，

又低头去画。"洗掉了。""谁洗的。""刷墙的。"他说，"刷三遍就洗掉了。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小满。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纸上也是一排人，画的，

铅笔画，站得整整齐齐。一排过去，都没有脸。最边上那个有脸。两个眼睛，一张嘴，

嘴画成一条横线。"这个呢。"我问。"这个是你。""为什么我有脸。""你还没被洗掉。

"他说完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回兜里，接着画他的房子。巷子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

端着一盆水，看见我，笑了一下。"来走亲戚啊。""随便看看。""住几天。""两天。

""住两天就走啊。"她把水泼在墙根，水顺着墙流，"我们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就墙多。

"我往前走。又碰上两个人，一个挑着菜担子，一个推自行车。问我住几天，我说两天。

两个人先后说了同一句：住两天就走啊。街口卖早点的是个男人，围裙上都是油。

他给我包了两个粽子，不要钱。"端午刚过，剩的。"我给他钱，他推回来。"来玩的？

""找个人。""找谁。""冉明远。"他手上停了一下，把粽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没听过。"他说，"你以前来过吧。""没有。"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一个老太太从早点摊后面过来，手里拄着竹杖。她站在我面前，很近，抬头看我的脸。

"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旁边的人过来把她扶走。她还在回头看我，嘴动了两下，

没出声。我在街边吃完一个粽子。糯米是凉的，中间一块肥肉，咸。吃完我问旁边一个老人，

补红是哪天。"后天。""刷墙？""补红。""为什么要刷。""老规矩。

"我又问另一个人。他说，老规矩。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她说，老规矩。

三个人，三句话，一个字不差。我问刷的是什么漆。没人答。卖早点的男人低头去收摊，

把剩下的粽子倒进一个塑料袋。我沿着街走。走到一半，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找到了才明白过来：这条街上没有镜子。杂货铺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面小圆镜，背面朝上。

裁缝铺的窗子糊了纸。水缸上盖着木板，板子压着砖。旅社的镜子盖着蓝布。

我站在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板娘把镜子翻过去，塞进柜台底下。回旅社的路上，

我经过巷口。小满还蹲在石阶上。他没有画画了。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地上点。一。二。

三。四。五。六。七。点到第七下，他停住，抬头看我。第八下，他没有点。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没有问他数什么。他也没有说。中午过后天更闷了，云压到瓦上，

蝉还是不叫。邮局在街中间，一间门面，绿色柜台，柜台上一个浆糊碗，一把刷子。

窗口后头坐着一个女人，五十五上下，短头发，蓝布袖套。她正把一沓信按邮戳。

进来寄信的老太太喊她李婶。"寄张明信片。"她把明信片推过来。我写地址：安康护理院，

三号床，沈玉兰。写完在背面写了两行：这里下雨，墙是红的。我过两天回去。

她接过明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的手指在"沈"字上停住。"冉家那孩子，"她说，

说到一半停住。我抬头。她没往下说，把明信片翻过去，拿邮戳压了一下。"邮票贴反了。

"我把邮票揭下来重贴。她的手一直按在明信片上，指甲盖发白。"镇上还有镇志吗。

"我问。"有。""我想看看。"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头。柜子底下堆着纸箱，

她弯腰翻了很久，抽出一本布面册子。《红墙镇志》。我翻到目录，翻到2004年。

那一页的边上有一道裁口，很齐，像用尺子比着裁的。往前一页是2003年的大事记，

往后一页直接跳到2006年。中间两年，没了。我翻回目录。

目录上印着：二〇〇四年大事记，三则。二〇〇五年大事记，两则。五条，

正文里一条也没有。"这两年呢。""没印。""没印？""那两年，镇志印的时候就没印。

"她把袖套往上拉了拉，"你翻别的吧。""目录上那五条，写的什么。""年头久了。

"她说，"记不清了。"我没翻。我抬头看墙。墙上挂着一块展板，红底白字：红墙朱漆，

百年古法。下面几行小字讲工艺，熬油，兑朱，一遍压一遍。最下面一栏是传承人。

传承人：佚名。"佚名是什么意思。"我问。"就是没名字。""没名字怎么传。

"她把浆糊碗挪了个位置，没答。我把镇志合上，推回去。"冉明远。"我说，"您认得吗。

"她看着我。看得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你长得像你爹。"她说。"您认得他。

""不认得。"她低下头，把浆糊刷到一张信封上，刷到了外面。她用指头把浆糊抹回来，

抹了两下，抹不干净。"我能借电话吗。""长途三块。"电话在柜台角上，红色，

转盘式的。我拨了护理院的号，响了很久。"安康护理院。""三号床，沈玉兰。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娘的声音过来了。"娘，是我。"她没说话。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我在外面办点事，后天回去。""别去红墙那边。

"她说。我握着话筒，没动。"什么红墙。""别去。"她说，"那边不能去。""娘，

你听见我说话吗。"那边静了几秒。"你是谁。"我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是沈迟。""沈迟。"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学一个新词。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我站在柜台前，把三块钱放在台面上。李婶伸手收钱，手还在抖。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口后头，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一直看着我，没有动。

我走下台阶，听见背后哗啦一声。她把窗口的木板放下了。街上有人在敲锣，很闷的一声，

从西头传过来。我抬头看天，云压得更低了。回旅社的时候，我绕到西头。天还没黑，

巷子里有声音。刷子刷墙的声音，沙，沙，沙。一个老人从巷子里出来，拎着两只桶。

一只装漆，一只装着调好的灰。他看见我，站住，把桶换到另一只手。"明天才补红。

"他说。"今天刷什么。""补一块。"他往巷子里偏了偏头，"年年鼓。"他走了。

我站在巷口，闻见灰的味道，干的，呛。3不干的墙六月十三日，傍晚。

西边天上开了一道亮缝，太阳没出来。老街走到尽头，路窄下去，两边墙高，

抬头只看得见一条天。那面墙在最里头。长八米，高过人头一截，砖砌的，外头抹灰，

灰上刷红。颜色比别处深。别人家的墙是红的，这面墙红里带黑，像红里头掺了水，

水又干不了。我站到墙前，还没碰，先闻到味。不是漆。漆有漆的味儿，甜，冲。

这个味在甜底下，是一层铁锈，像一把湿了的刀。闻久了，舌根发苦。墙面上有一层水光，

不匀，从墙头挂下来，最宽的地方有一掌。我伸手摸。黏。凉。指头按下去，

能按出一个浅印子，抬起来，印子慢慢没了。墙根一道水痕，从底下往上洇，把墙染得更黑。

地上有一圈湿，不长草。水痕最下面聚着十几只苍蝇，不飞，贴着墙，一动不动。

我蹲下去的时候，脚自己往左边挪了半步，避开了那片湿。我没有想过要避开。脚就先动了，

像走过很多次，知道哪儿不能踩。墙右边是一个院门，门板旧了，门环上挂着一把锁，

锁上有锈，锈是新的。我沿着墙走两步，脚底下有东西硌。低头看，是一块漆皮，指甲盖大，

红的，边卷起来。我蹲下去，用指甲抠墙根一处翘起来的漆。漆皮硬，脆，一抠就掉。

底下还有一层红，颜色浅一点。再抠，又是一层。两层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缝里是灰。

我把那一小块抠到指甲盖那么大，底下的颜色变了。黑。不是脏，是烧过的黑，

像灶膛里头那种黑，发亮。我用指腹蹭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黑印。往上看，

靠下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块地方鼓起来。鼓得很轻，不细看看不出来。我把手掌贴上去。

掌心底下是硬的，硬得跟旁边的墙不一样，像墙皮底下垫着一块东西。那块东西不大，

比我的手掌小。我的手在墙上停了很久。掌根那一块，正好压在一个凸起的地方。"别碰。

"我回头。墙那头站着个老人，就是我刚才在巷口碰见的那个。六十来岁，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全是漆点。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沿上挂着刷子，两只手捧着，

像捧一碗水。"这墙不能碰。"他说。"为什么。""碰了要补。""补红？"他没答，

把桶放在地上。桶里是红漆，稠，表面结了一层皮。"为什么不干。"我问。他看了我一眼，

右耳朝我这边侧了侧，像没听清。"干了，就说明他们走了。""谁走了。

"他把桶重新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下。"你是哪家的。""姓沈。"他看着我。

先看脸，然后看我的手，最后停在我右手上。"城里来的。""嗯。""住几天。""两天。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听见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拎着桶往巷子深处走。桶很沉，

他走一步，漆在桶里晃一下。巷子那头有人喊，韩师傅，快来。他没回头。我蹲回墙根。

刚才那块地方，指甲抠出来的坑还在，边上翘着一圈红。我用指甲往下刮。一层。红。两层。

还是红。三层，四层。红和红不一样：有的是暗红，有的是发黑的红，有一层是新红，

新红没干透，指甲一划就起卷。我数到第九层，指甲缝里塞满了红。

墙上那道水痕还在往下走，走得很慢。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在动，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一片凉。天黑了。回旅社之前，我走到院门前。钥匙串解下来，挑出最小的那把，

对着锁孔比了比。齿是一样的。巷子两头没有人。钥匙**去，转了半圈，锁芯响了一下，

开了。门推开一条缝。里头是草，一口缸，缸里的水满了。巷子那头传来说话声，两个人，

往这边走。我把门带回去，锁扣上。我没有进去。回旅社，我先进了洗手间。水龙头拧开，

水是凉的。肥皂打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是红的。我用刷子刷，刷毛扎进肉里，疼。冲干净，

举到灯下看。一道红，很细，卡在指甲和肉中间，像一根线。我又洗了一遍。还在。

天黑透了，雨还是没下，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我下楼的时候，前台没人。

桌上那面镜子还盖着蓝布。我伸手碰了一下布角。"镇上不兴照镜子。"周嫂从里屋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面。"为什么。""不兴。"她把面放在桌上，"吃不吃。""不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挑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登记簿不在桌上。抽屉开着一半，

本子在里头。"我能看看吗。"她嚼了两下，没抬头。"看什么。""看看有没有人来过。

"她把筷子放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看吧。"我把本子抽出来。牛皮纸封面，

边角磨圆了，里头是格纸，一行一行：日期，姓名，籍贯，来由，离店。前面的页翻过去，

名字全被涂了。红笔，涂得很狠，横着涂完竖着涂，纸都破了。有两处破得能看见下一页。

离店日期那一栏，从头到尾，一个空也没填。我往前翻。翻过一页，再一页。纸从白变黄，

从黄变脆。翻到中间，一页的日期是2019年6月13日。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冉砚。我的手停在纸上。那是我的笔迹。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冉"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压到了格线外面。离店日期空白。名字上面有一道红笔，

从上往下，描了一半，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点，墨洇开，

把"砚"字的最后一笔吃掉了一点。地址那一栏也有字。钢笔写的，

"合肥"两个字还看得清，后面的被水洇了，纸也刮过，刮出一片毛。筷子搁在碗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我背后。她没有喊，也没有伸手来抢。"你也说走。

"她说。我把本子合上。"也。""上一个住客。"她说，"他也说走。第二天，

他还在镇上。""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她又说，"他没吃。

""他在哪。""在镇上。""哪个屋。"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你自己找。

"我把登记簿放回抽屉，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面要凉了。

"我没回头。房间门是虚掩的。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我推开门，先看箱子。

箱子在床脚，拉链头朝外。我早上是朝里的。箱子被打开过。衣服叠得比我整齐，

刮刀在原来的位置，试剂瓶也在。什么都没少。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封信被摆在桌面正中，

压在刮刀底下，两个字朝上。回来。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过去。屋里没开灯，

走廊的光从门缝切进来，正好切在桌上，切在那两个字上。我走过去，把信抽出来。

纸是干的。折痕比早上深了一道，是新折的。有人读过了。我把门反锁。锁是坏的，

锁舌搭不住，一推就开。我把椅子搬过来，顶在门后。4你回来了六月十四日，清晨。

雨停了，雾从田里起来，白鹭站在田埂上，像一根钉子。六点二十我就到了镇口。

班车六点四十过，一天一班，错过就没有了。我站在石碑旁边，箱子放在脚边。雾散了半边，

山露出来，是青的。六点四十一，车从山那边过来。车灯还亮着，在雾里是一团黄。我抬手。

车减速了。司机把头探出窗子，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头缩回去，车又加速，开过去了。

土路上扬起一道灰，慢慢落下去。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拐过山弯，看不见了。"别等了。

"周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根黄瓜。

"镇上打了招呼。"我说。她没否认。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不想你走。

""不想我走，还是不想我带着东西走。"她没答。她走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塞到我手里。"二楼东头。你自己去看。""看什么。""看了就知道。"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那个屋，我每个礼拜擦一遍。"她说，"擦了五年。

"二楼东头的门锁着，锁孔里没有灰。钥匙进去，转了两下，开了。屋里有一股肥皂味，

很淡。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有一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水垢。

桌上有一支铅笔，削得很短，笔杆上有一排牙印，咬得很深。被子叠得很齐，四角压平。

枕头上没有头油印。五年没人住，屋里比我昨晚住的那间还干净。墙上有一行铅笔字，

写在床头的位置，人躺下正好能看见。别忘。两个字，写得很快，横画带钩。下面还有半行，

被橡皮擦过，纸都擦毛了。剩下"别忘了"三个字，第四个只留下一个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