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
夜星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的深渊中不断下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爹娘惨死时那绝望的面容和佛僧冰冷残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灵魂。
恨意,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在他心间蔓延,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一股熟悉而暴戾的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猛然从他紧握的掌心苏醒——是那柄锈剑!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贪婪地汲取着夜星心中翻腾的仇恨与绝望。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灼热、更加狂暴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疯狂冲撞!
“呃啊——!”
夜星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嘶吼。这股力量蛮横无比,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烈焰灼烧,又像是被无数钢针穿刺,剧痛难当。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股力量而来的,是一股充斥着毁灭与杀戮的狂暴意志,它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侵蚀着夜星的意识,试图将他同化,将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复仇!杀光那些秃驴!毁灭一切!
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咆哮,诱惑着他放弃抵抗,彻底沉沦于这股力量带来的强大与快意之中。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凶煞之气彻底吞噬,最后一点自我也要泯灭的刹那——
一缕清冽、柔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如同破开乌云的一缕月光,悄然注入他几近崩坏的体内。
这股力量带着淡淡的莲香,温润而纯净,它并不与那暴戾的气息正面冲突,而是如同涓涓细流,蜿蜒流淌,所过之处,那灼热的狂暴气息仿佛被稍稍安抚,虽未消退,却不再那般横冲直撞,破坏的速度也减缓了下来。
一个清冷而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隐约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响起,如同风中传来的梵唱,却又截然不同:
“紧守灵台!引导它,而非被它掌控!”
是那个声音……那个名为叶轻依的仙子……
这声音如同溺水时抓住的浮木,让夜星近乎沉沦的意识抓住了一丝清明。他凭借着残存的理智,开始本能地尝试,不再是硬扛,也不再是放任,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这两股截然不同、互相纠缠的力量。
一股是锈剑带来的,源自未知的凶煞与毁灭。
一股是叶轻依留下的,清冷纯净的青莲之气。
它们在夜星残破的经脉中碰撞、交织、拉扯,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夜星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家中的废墟,而是一个简陋却干净的山洞。篝火在身旁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带来暖意,也映照出洞口那道静立的水蓝色倩影。
月光从洞外洒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清辉,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子,与这凡俗的山洞格格不入。
叶轻依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缓缓转过身。清丽绝俗的容颜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下,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静谧。她的目光落在夜星脸上,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波澜。
“你醒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夜星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闷哼一声,脸色苍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边,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暗红色的锈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深沉,仿佛吸饱了鲜血。只是握着它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感,却更加清晰了。
他沉默了片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沙哑的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叶轻依走到篝火旁,随意地拨动了一下柴火,火星溅起,明灭不定。
“顺手而已。”她的回答轻描淡写,听不出真假。随即,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锈剑上,语气多了一丝凝重,“这柄剑,很危险。它并非凡铁,其内蕴藏的凶煞之气,远超你的想象。它在吞噬你的负面情绪,并以此为食,反哺于你,最终……你会被它同化,失去自我,成为只知杀戮的兵傀。”
夜星紧紧握住锈剑,冰凉的剑柄传来一丝慰藉,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诱惑。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低声道:“我知道。”他抬起头,眼中是未曾熄灭的火焰,“但它给了我力量,复仇的力量。”
叶轻依看着他眼中那刻骨铭心、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篝火的噼啪声中。
“仇恨可以成为你前进的动力,但也可能化作焚毁你的业火。”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劝诫,“大梵佛殿,乃是苍梧大陆佛门魁首之一,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凭你一人一剑,即便有此凶器相助,前去复仇,亦不过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那我也要试试!”夜星低吼出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绝望下的疯狂,“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若不能报仇,我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叶轻依凝视着他,清冷的眸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痛苦与决绝。山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给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可以送你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偏远之地,给你一些银钱盘缠。之后,是生是灭,是执着于复仇还是尝试放下,皆由你自行抉择。”
她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落在夜星脸上,说出了第二个选择。
“第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夜星心间,“随我回玄天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