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一深秋的雨,总是带着刺骨的凉,敲在江城私立医院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汽。
苏晚坐在病床边,指尖冰凉地覆上沈知衍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更冷,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他看她的眼神,淬着冰,裹着恨,每一眼都能将她凌迟。“知衍,医生说你再吃点东西,
伤口才能好得快一点。”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声音轻得像羽毛,小心翼翼地试探,
生怕触碰到他眼底的暴戾。沈知衍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瓷碗从苏晚手中滑落,
滚烫的粥洒在她手背上,瞬间泛红一片,可她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上的伤,这点皮肉之苦,
根本不值一提。他抬眼,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厌恶,薄唇轻启,
吐出的话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冰冷:“苏晚,别在我面前装这幅可怜样子,看着恶心。
”苏晚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光:“我没有装,我只是担心你。”“担心我?”沈知衍轻笑,
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恨意,他撑着受伤的身体,微微坐起身,伤口牵扯着传来剧痛,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你是巴不得我死吧?苏晚,若不是你,
若不是你处心积虑,阿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林柚,那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
每次被沈知衍提起,都会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搅得她血肉模糊。这份蚀骨的恨意,
源于一场打败一切的车祸,更源于她藏了整整十年,从少年时就生根发芽的暗恋。
十五岁那年的初秋,梧桐叶刚染上浅黄,风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苏晚第一次见到沈知衍。
她抱着一摞习题册,在教学楼后的梧桐道上匆匆赶路,不小心被台阶绊倒,书本散落一地。
阳光恰好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弯腰帮她捡书的少年身上,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
指尖修长,眉眼清俊得像盛夏最耀眼的光,低头时,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轻声问了句:“没事吧?”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却让苏晚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颊发烫,
连道谢都说得结结巴巴。那一天,沈知衍的样子,牢牢刻在了她的心底,从此,少女的心事,
便全部系在了他身上。她开始默默暗恋他,这场暗恋,卑微又小心翼翼,
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她会提前十分钟出门,只为在上学路上,假装偶遇他,
远远跟在他身后,走一遍他走过的路;她会刻意打听他的班级,课间借口问老师问题,
趴在走廊栏杆上,偷偷看他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书;她会把他的名字,写在日记本的每一页,
笔尖反复描摹,藏着不敢言说的欢喜;她会留意他的喜好,知道他不爱吃香菜,
喜欢喝冰美式,打球时习惯戴黑色护腕,会在他打完球后,悄悄把矿泉水放在他的课桌旁,
然后飞快跑开,不敢让他发现。学校举办运动会,他参加一千米长跑,
她攥着提前准备好的毛巾和水,在终点线外站了整整一节课,手心全是汗,
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跑道上的他。他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她比谁都开心,却终究没敢上前,
只是看着他被朋友簇拥着,被林柚递上水和毛巾,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
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那时候,
林柚已经是沈知衍身边最耀眼的存在,长相甜美,性格温柔,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而苏晚,只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平凡、怯懦,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她把这份喜欢,
藏得严严实实,藏在书本的夹层里,藏在深夜的日记本里,藏在每一次偷偷的凝望里。
她从不敢奢望能站在他身边,只想着能这样远远看着他,就足够了。少年的喜欢,
纯粹又炽热,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她以为这份暗恋会一直安静藏在心底,
哪怕从未说出口,哪怕永远没有结果,也能陪他走过漫长的岁月。
可命运却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一场车祸,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欢喜,
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三年前,一场意外,林柚为了救沈知衍,被车撞倒,
从此陷入深度昏迷,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而所有人,包括沈知衍,都认定,那场意外,
是苏晚精心策划的。因为她爱沈知衍,爱到疯魔,爱到不择手段,
她嫉妒林柚拥有沈知衍全部的温柔与偏爱,所以她设计了那场车祸,想要除掉林柚,
独占沈知衍。多么完美的逻辑,多么顺理成章的罪名,从那一天起,
苏晚就从那个默默暗恋他的少女,变成了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她嫁给他,
用的是最不堪的方式,用沈家的产业威胁,用他对林柚的愧疚逼迫,最终,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了他的身边,却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婚后的三年,
她活在地狱里。沈知衍从不给她好脸色,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所有的好,
都给了躺在病床上的林柚,而对她,只有无尽的冷漠、嘲讽,甚至是折磨。他会在每个深夜,
抱着印有林柚照片的枕头入睡,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冷眼旁观,
会在她满心欢喜准备晚餐的时候,转身去医院陪林柚,会在所有人面前,
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告诉所有人,他沈知衍的妻子,只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苏晚从来没有辩解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不能告诉沈知衍,
那场车祸根本不是她策划的,她甚至在车祸发生的瞬间,拼了命想要去推开林柚,
自己却被擦伤了肩膀,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那道疤就在肩头,每次看到,
都会想起车祸那天的慌乱,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满眼的恨意,想起她少年时所有的欢喜,
都在那一刻碎得彻底。她不能告诉沈知衍,她嫁给他,从来不是为了霸占他,
而是因为沈家当时陷入危机,她父亲手握可以救沈家的证据,唯一的条件,
就是她嫁给沈知衍。她为了他,答应了这场交易,哪怕明知会被他恨一辈子,
哪怕明知会亲手毁掉自己藏了多年的暗恋,也义无反顾。她更不能告诉沈知衍,这三年来,
她每天都在偷偷给林柚请最好的医生,用最昂贵的药,甚至不惜耗尽自己所有的积蓄,
只为了林柚能有醒来的一天,她从未想过要伤害林柚分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楚,
所有的秘密,包括少年时那场无人知晓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暗恋,她都一个人扛着。
因为她爱沈知衍,从十五岁梧桐树下的初见,到二十五岁满身伤痕,这份爱,疯长了十年,
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哪怕这束光,最后变成了刺伤她的利刃,她也从未想过放弃。
“说话啊,怎么不辩解了?”沈知衍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更盛,“苏晚,
你敢做不敢当?你处心积虑嫁给我,不就是想做沈太太吗?我告诉你,只要阿柚一天不醒,
你就永远别想得到我一丝一毫的真心,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愧疚和恨意里!
”苏晚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病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十年的男人,想起十五岁那年,他温柔帮她捡书的模样,
和此刻满眼厌恶的样子,渐渐重叠,又狠狠撕裂。原来从暗恋开始,就注定了她的悲剧。
“沈知衍,你真的,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吗?哪怕一次?”她的声音轻颤,带着无尽的悲凉。
“相信你?”沈知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车祸现场那么多证据都指向你,
你嫁给我的目的那么明显,苏晚,我瞎了一次,不会再瞎第二次。”他的眼神里,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冰冷和厌恶。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她爱了十年、暗恋了七年、仰望了整个青春的脸,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又疼痛,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如果我说,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信吗?”“不会。
”沈知衍毫不犹豫地松开手,将她推开,“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苏晚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眉头紧锁,
她看着沈知衍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那副决绝的样子,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她慢慢站直身体,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苏晚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无声地痛哭起来。
肩膀上的旧伤,心底尘封的少年暗恋,还有这三年的煎熬,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疼得她无法呼吸。十年深情,终成一场虐恋,她的青春,她的喜欢,从始至终,
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二苏晚回到那个偌大却冰冷的别墅时,已经是深夜。这栋别墅,
是沈知衍给她的“家”,可这里,从来没有过一丝家的温暖,只有无尽的孤寂和冰冷。
客厅里还放着她当年偷偷买的、和少年时同款的梧桐叶书签,夹在一本旧书里,
如今落满了灰尘,就像她早已被遗忘的少女心事。她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她的私人医生打来的。“苏**,
您的身体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很不好,您的胃癌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最多,
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晚的脑海里炸开。胃癌晚期,
三个月。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这三年来,她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活在煎熬和痛苦里,
胃痛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她一直忍着,没敢去检查。她怕听到不好的结果,更怕自己走了,
就再也看不到沈知衍,再也没法守着这份早已破碎的爱,哪怕是被他恨着,
她也想多陪他一会儿。可终究,还是躲不过。三个月,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三个月了。
苏晚握着手机,缓缓蹲在地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不怕死,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爱了沈知衍十年,暗恋了他整整七年,
到最后却只换来他三年的恨意和厌恶;不甘心到死,都没能让他知道,她从十五岁那年初见,
就满心满眼都是他;不甘心到死,都没能让他知道,她的喜欢,从来都不肮脏,
从来都不是处心积虑。她更不甘心,就这么带着遗憾,带着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永远离开他。那一晚,苏晚一夜未眠,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停了,
天渐渐亮了,一夜之间,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翻出了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日记本,里面满满当当,
全是少年时暗恋沈知衍的点滴:今天他穿了白衬衫,真好看;今天他打球赢了,
我好开心;今天他和林柚一起走了,我有点难过;今天我偷偷看他,被他发现了,
心跳好快……一页页,一字字,都是她青涩又纯粹的欢喜,是她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回忆。
她想,或许,是时候把真相告诉他了,连同这场藏了十年的暗恋,一起说给他听。
哪怕他依旧不信,哪怕他依旧恨她,她也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第二天,
苏晚早早去了医院,她拿着自己整理好的所有证据,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备份,
她当时被擦伤的医疗记录,她这三年给林柚支付医药费的凭证,
还有当年父亲逼迫她嫁给他的录音,连同那本写满暗恋心事的日记本,一一整理好,
放在了文件夹里。她走到林柚的病房外,看到沈知衍正坐在床边,轻轻握着林柚的手,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苏晚暗恋了七年、奢求了三年,都没有得到过的温柔。那一刻,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手里的文件夹,突然变得重若千斤。
日记本里的少女心事,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在他对林柚的深情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