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音落下,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警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听到他身体瞬间僵硬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门外的新警和李娟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新警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淡淡的微笑。
老警缓缓直起身,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惊疑和探究。
一个瞎子,隔着几米的距离,竟然能“看”到他鞋带的细节。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我说了,我喜欢‘听’。”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有些东西,用眼睛看,反而会忽略。”
老警沉默了。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但眼前这个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盲人,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李娟的叫嚣也停了。
她或许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但她能看懂警察脸上的震惊。
这种震惊,让她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走吧,警官。”我打破了沉默,主动朝门口走去。
导盲杖在地上敲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警局的路上,我和老警、新警坐一辆车。
李娟坐另一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电流的微弱声音。
新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我好几次,我能听到他每次视线转动时,眼球肌肉的轻微收缩声。
老警则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深沉而悠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警局,我被带进了一间询问室。
还是老警和新警负责问话。
“陈默,姓名,年龄,职业。”
“陈默,二十八岁,无业。”
“五年前因为什么失明?”
“车祸。”
“你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车祸的赔偿金,还有一些理财收入。”
老警问得很详细,从我的家庭背景到我的社交关系,事无巨ر细。
我一一作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世界很简单,自从失明后,我就很少出门,更谈不上什么复杂的社交。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陈先生,我们再回到案发时。”老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晚上九点十五分,李娟女士声称看到你在窗边偷窥她。那个时间,你在做什么?”
“我在听音乐。”我回答。
“听什么音乐?”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有人能证明吗?”
我摇了摇头:“我一个人住。”
老警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辨。
“李娟女士声那你用了望远镜。我们搜查了你的住处,没有发现望远镜。但她坚持认为你可能藏在别的地方。”
我笑了:“警官,一个盲人,买望远镜做什么?当摆设吗?”
我的反问让新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立刻被老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老警面无表情地说。
“我理解。”我点了点头,“但是,警官,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李娟要诬告我?”
“我们正在调查。”
“不用那么麻烦。”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答案,就在我的手机里。”
老警和新警都愣住了。
“你的手机不是没电了吗?”新警问。
“是没电了。”我慢悠悠地说,“但没电之前,它录下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老警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习惯,”我解释道,“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我对声音特别敏感,也特别没有安全感。所以,我回家后,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
“一来,是记录一些生活中的声音,方便我回忆。二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能留个证据。”
“今天,也不例外。”
老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点:“录音在哪里?”
“就在手机里。不过,需要充电才能打开。”我摊了摊手。
老警立刻对新警说:“去,拿去技术科,让他们马上充电开机,把里面的录音文件导出来!”
新警应了一声,立刻拿着证物袋跑了出去。
询问室里只剩下我和老警。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陈默,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我故作不解。
“料到李娟会来找你麻烦。”
我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警官,我只是一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瞎子而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果录音里没有你说的证据呢?”他追问。
“那我就只能自认倒霉。”我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知道,我不是无所谓。
从我指出他鞋带松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半个小时后,新警推门而入,脸色异常精彩。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快步走到老警身边。
“队长,你听这个!”
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段清晰的对话从平板里传了出来。
那是我家客厅的声音环境,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月光奏鸣曲》的旋律。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不耐烦和刻薄。
是李娟。
“……烦死了!又来催!不就晚了几天吗?跟催命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再给我一天时间!”
“我上哪儿给你弄钱去?你当我是印钞机啊!”
“行了别说了,我挂了!”
一段急促的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随后,是李娟烦躁的踱步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哒哒哒”的响声。
接着,是拉开窗帘的声音。
然后,是她再次拿起手机,拨号的声音。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娟儿,想我了?”
“少废话!”李娟的声音变得娇媚起来,“老地方,我洗个澡就过去。”
“这么晚还过来?你老公不怀疑?”
“他?他出差了,后天才回来。快点,老娘火气大着呢!”
“哈哈哈,好,等着我的女王陛下……”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询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警和新警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愕然。
这段录音,信息量太大了。
李娟不仅在电话里提到了钱,还约了别的男人。
而她约见情夫的时间,恰好就是她声称被我偷窥的时间点。
真相,不言而喻。
她所谓的“看到我偷窥”,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她只是在洗澡前,习惯性地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
或许是看到了我家窗户的黑影,或许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出门的理由。
一个能让她老公相信,她是一个“受害者”的理由。
而我,这个住在对面,独居,眼盲,看起来最好欺负的男人,就成了她完美的栽赃对象。
只要闹大了,闹到人尽皆知,就算她老公提前回来,也只会心疼她这个“被变态骚扰”的可怜妻子,哪里还会怀疑她半夜出门是去干什么。
好一盘算计。
只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我是个任人拿捏的瞎子。
却不知道,我的耳朵,比任何人的眼睛都看得更清楚。
老警关掉录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恍然大悟,有钦佩,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陈默,”他斟酌着词句,“这次,是我们工作失误,我向你道歉。”
我摆了摆手:“警官言重了。我只想知道,她会怎么样?”
老警的脸色沉了下来。
“诬告陷害,谎报警情,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足以对她进行拘留和罚款。”
“另外,”他顿了顿,“这段录音,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作为她婚内出轨的证据。”
我笑了。
“警官,我只要她为诬告我这件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明白了。”老警点了点头,“我们会依法处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有任何进展,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我站起身,拿起我的导盲杖。
“谢谢。”
走出警局,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虽然我的世界依旧一片黑暗,但我知道,天亮了。
李娟,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