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开除了。"新来的总监把脚翘在我桌上,鞋底的泥蹭脏了我的键盘。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仓库搬货干起,没请过一天假。他来了三天,连我名字都没记住。
我没收拾东西。我打开公司邮箱,收件人选了"全体股东"。发送。三十秒后,
总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像见了鬼。【第一章】赵鹤鸣的脚翘在我桌上。皮鞋底沾着泥,
一块灰褐色的印子压在我的键盘空格键上。他歪着身子坐在我对面的椅子里,
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拇指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咔哒、咔哒、咔哒。"沈一是吧?
"他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你被开除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隔壁工位的小周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水都忘了喝。我说:"为什么?
"赵鹤鸣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从上往下扫,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看你不爽,"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丢,"这个理由够吗?"他笑了一下,
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这是他来公司的第三天。第一天开全员大会,
他把三个部门负责人骂了四十分钟,用的词是"一群废物"。
第二天他把茶水间的咖啡机搬到了自己办公室,贴了张条——"总监专用"。第三天,
他开除我。我认识这种人。我在仓库搬了三年货,在工位上坐了三年冷板凳,
这种人见过太多了。新官上任,找一个最软的柿子捏一下,立个威。我就是那个柿子。
"够了。"我点点头。赵鹤鸣挑了一下眉毛。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半秒,
然后笑得更大了。"行,爽快。东西收一下,保安带你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转身要走。我没动。我没有收桌上的东西。我打开了电脑。鼠标点进公司内部邮箱。
收件人一栏,我打了三个字:"全体股东"。赵鹤鸣走了两步,听见键盘响,回头看了一眼。
"你干嘛呢?""发封邮件。"我没看他。他嗤笑一声:"发邮件?你发给谁?人事部?
投诉我?"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全体股东?"他念出来,
声调往上扬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一个底层员工,给全体股东发邮件?
你知道股东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这封邮件谁能看到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
指节硌在我的肩胛骨上。"小伙子,别闹了,体面点走。"我没理他。
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关于沈氏集团第三代经营权交接事宜。第二行:本人沈屹,
沈长河之子,自今日起正式行使集团全部经营权。
第三行:附件为沈长河亲笔签署的授权书及公证文件。我点了发送。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
赵鹤鸣还在笑。"发完了?爽了?"他直起腰,把烟叼到嘴里,终于点上了,"行,
玩够了就——"他的手机响了。嗡嗡嗡。连续震动。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
眉头皱了一下。"喂?陈总?"他的声音还带着笑。但三秒之后,笑容消失了。五秒之后,
他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十秒之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根刚点着的烟夹在他手指间,烟灰掉在他的皮鞋上,他没注意。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脆响。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小周的水杯终于放下了。
对面工位的李姐摘下了一只耳机。角落里实习生小陈的外卖筷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拿起桌上那个被他鞋底蹭脏的键盘,翻过来,把上面的泥抖在地上。
然后我把键盘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我看着赵鹤鸣。"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想了想。
"哦,'看我不爽'。"我绕过他,往会议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找陈文远帮你说话也行,"我说,"不过你得先问问他,他自己现在说话还好不好使。
"赵鹤鸣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接。手机震得从他手里滑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裂了一道纹。他弯腰去捡,手在抖。我没再看他。我走进会议室,关上门。坐下来。
窗外是四月的太阳,光线铺在长桌上,桌面的光泽很亮。我在这间会议室开过一百多次会,
搬过投影仪、倒过茶、擦过白板。从来没坐过主位。今天我坐了。手机屏幕亮了。
姜晚棠的消息——"邮件已送达全部股东邮箱。陈文远正在往公司赶。赵鹤鸣还在原地。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等着。三年了。我等了三年。
不差这几分钟。【第二章】陈文远比我想的来得快。他从公司大门到会议室,用了十一分钟。
我知道他家到公司至少要四十分钟车程,也就是说,他在接到邮件的第一秒就出了门,
全程估计每个红灯都闯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雪茄味——混着汗味。他穿着居家的棉麻衬衫,领口没扣好,
露着锁骨下面一颗黑痣。脚上是一双棕色拖鞋,左脚那只的带子快断了。
他是匆忙到连鞋都没换。"沈……沈一?"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我没说话。他身后跟着赵鹤鸣。赵鹤鸣的脸色已经从白变青了,
站在陈文远背后半步的位置,像是想躲在他后面。陈文远走进来,绕过长桌,走到我对面。
他盯着桌上那份授权书。A4纸上是我父亲的字迹——沈长河三个字写得很重,
墨水在笔画末端洇开了一点,说明他签的时候手在使劲。公证处的钢印压在右下角,
日期是三年前。陈文远拿起来看了十秒。又放下。他舔了一下嘴唇,干裂的皮翻起来。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年前。"他吞了一口口水。
"沈总他……他知道你在公司?""你觉得呢?"沉默。陈文远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刮在地上,声音很刺耳,他没在意。他坐了大概五秒,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沈屹,"他第一次叫我真名,
"我一直很看好你。"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你爸身体不好,
公司这几年全靠我撑着。你年轻,经验不够,很多事情你不懂。我可以帮你——""帮我?
"我打断他。我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不厚,大概二十来页。
我把它推到桌面中间。"帮我之前,先解释一下这个。
"陈文远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封面上手写的三个字——"资金流"。
他的手指碰到文件袋的一角,停住了。没打开。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什么?
""过去三年,你经手的每一笔异常资金流转记录。"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从子公司到离岸账户,十七笔,总金额四亿两千万。
收款方是恒泰集团旗下的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我看着他的脸。
血色一点一点从皮肤下面退走。从脸颊开始,到鼻翼,到嘴唇。十秒之后,
他整张脸的颜色接近这间会议室的白墙。"你……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我替他把话说完。我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排列整齐。
"我在那些工位上坐了三年,"我说,"你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从来没低头看过我一眼。
"陈文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身后的赵鹤鸣往门口退了两步。
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HR总监王芳、法务部长刘建国、财务总监孙红英。
王芳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把手机壳掐出了一道白印。她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上周她在茶水间跟人说"仓库调上来的那个沈一,干活还行,就是没什么前途"。
现在她站在门口,腿在发软,右手扶着门框。刘建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指纹,
他看清授权书之后擦了三次眼镜。孙红英最直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资金流文件,
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只活苍蝇。因为那十七笔资金里,有三笔经过了她的审批。她是知情人。
"陈总,"我把文件袋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不要打开看看?"他没动。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沈屹。"他的声音干涩,
像砂纸擦在铁板上,"你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我说,"今天开股东大会。
你是董事,得参加。"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股东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我站起来,拿走授权书,走向门口。经过陈文远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发凉,指头在抖。"沈屹,"他压着嗓子,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爸答应过我的。当年项目的事——""当年的事,"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我爸答应了你什么?"他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说出来。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想好了再说。股东大会上,你有发言时间。"我走出会议室。赵鹤鸣靠在走廊的墙上,
脸色灰败,看见我出来,身体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他那双蹭脏我键盘的皮鞋,
鞋尖正对着墙角,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去。我走过去。他的身体绷紧了。我没看他,径直走过。
走了两步,我停了一下。"赵总监。"他浑身一抖。"你刚才开除我的那封邮件,
HR应该还没处理吧?"他没说话。"不用处理了,"我说,"你待会儿也去会议室坐着。
有些问题,你也得回答。"我走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赵鹤鸣的后背滑着墙壁蹲了下去。
姜晚棠在楼梯口等我。她穿着行政部统一的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她递给我矿泉水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停了一下。"三年了,"她轻声说,"值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还没到说值不值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八分钟后,股东大会。陈文远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人。
【第三章】三年前,我站在这栋楼下面,仰头数过这栋楼有多少层。二十六层。我数了三遍。
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我在拖时间。那天我兜里揣着假学历、假简历,
身份证上的名字被改成了"沈一"。人事部面试我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你有什么特长?
"我说我能扛一百斤的货走两百米不用歇。面试官看了我一眼,在表格上勾了"仓库组"。
我爸沈长河在那之前三天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咳了很久。
每一声咳都带着痰音,喉咙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说:"去公司。从最底下干。
三年后,我把所有东西交给你。"我说好。他又咳了一阵,然后说了第二句话。
"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我说好。
他第三句话说了一半——"你妈当年——"然后电话断了。我回拨过去,没人接。
后来姜晚棠告诉我,他挂电话的时候手上的针头脱落了,护士冲进来重新扎针,
他就没再打回来。从那天起,我成了沈一。仓库组的活不难,就是累。每天搬货八小时,
膝盖肿了四个月才习惯。冬天仓库没暖气,手上裂了口子,血渗进纸箱的瓦楞纹里,洗不掉。
仓库组长老张人不坏,但嗓门大。他教我的第一课是:"干活别偷懒,
偷懒我骂你;干活别多嘴,多嘴让你滚。"我没偷懒,也没多嘴。干了半年,
从仓库调到行政部打杂。又干了半年,调到运营部做数据录入。运营部挨着财务部,
中间隔一道玻璃墙。每天下午四点,陈文远会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经过我的工位,
去财务部签字。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节奏很稳。他从来没看过我。但我看他。
我看他签了什么文件,拿了几份,表情是松弛还是紧绷。松弛的时候,签的是常规报表。
紧绷的时候——嘴唇抿紧,签完字直接把文件夹进公文包里带走,
不留在财务部——那是异常转账。我记下日期。第一笔异常是我进运营部的第三个月。
金额两千四百万,走的是子公司"沈氏物流"的账户,收款方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公司名字。
我拍了一张照片。没给任何人看。后来半年时间里,这样的异常出现了十七次。
每次金额不同,走的子公司不同,但收款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姜晚棠帮我查了那个收款公司的注册信息。开曼群岛。空壳。实际控制人的名字绕了三层,
最终指向一个人——许衡。恒泰集团,许家,二公子许衡。我听过这个名字。
我妈去世那年我十五岁,丧事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但有一个花圈是恒泰集团送的。
挽联上写着"沈夫人千古"。我爸看到那个花圈的时候,把花圈上的白布扯了下来。
他一句话没说。后来花圈被他让人烧了。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回到现在。
股东大会的会议室在二十三楼。这间会议室比我之前待的那间大三倍,
椭圆形长桌能坐十八个人,桌面是胡桃木的,反光映出天花板的灯管。我到的时候,
大部分股东已经到了。六个自然人股东,三个机构代表,加上陈文远和被我叫来的赵鹤鸣,
桌子坐了一半。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二号股东张远航,持股8%,
做了十五年的供应链生意,头发灰白,手里攥着我那封邮件的打印件。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你就是……沈长河的儿子?""是。
""你在公司干了三年?""是。""干什么岗位?""最开始在仓库搬货。"沉默。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四秒。坐在角落的机构代表——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她叫方敏,代表的是持股12%的华信基金。"沈先生,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克制,"我们需要验证这份授权书的真实性。"话音没落,
陈文远开口了。"对,这个必须验证。"他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桌子对面,双手平放在桌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那个二十分钟前脸白得像墙的人消失了。现在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狐狸。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毕竟,沈总已经三年没露面了。这份授权书的真实性,
公证书是否有效,我们都需要当面核实。"他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股东。"我提议,
联系沈总本人进行视频确认。如果联系不上——那这份文件的效力,就需要重新评估。
"他的语气很平。但他在赌。他赌我爸联系不上。赌我爸已经病得不能说话,不能露面。
赌我是在虚张声势。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空气绷紧了。"可以。"我说。我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扬声器模式。嘟——嘟——响了两声。接了。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沙哑、低沉,尾音带着一丝气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开始了?"我爸的声音。
陈文远的脸色变了。变化很小,只有嘴角的弧度塌了一毫米。但我看见了。"股东都在,
"我说,"他们想确认授权书。"电话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沈长河笑了。是真的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商业的笑。是一个老人听到了意料之中的事情,觉得有点好笑。
"确认什么?我写的字,我盖的章,我儿子坐在你们面前。还要怎么确认?
"张远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方敏的笔重新拿起来了,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沈长河咳了一声,然后说——"从今天起,沈屹代行我在沈氏集团的一切权力。
股权、决策、人事,全部。"他顿了一下。"如果谁有意见——"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
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来跟我说。"电话里的呼吸声粗重了一些,
像是这几句话已经用尽了他不少力气。但没有人敢开口。整个会议室,十几个人,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陈文远的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擦,来回来回。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还需要验证吗?"没人回答。"那我们继续。"我拿起桌上的资金流文件袋,
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二十三页纸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陈文远,"我叫了他的全名,
"这十七笔资金,你现在要不要解释?"他的拇指停了。他看着桌面上那些纸,
上面的数字、日期、账户名被红色记号笔标出来,一目了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扣上西装纽扣,
扯了扯袖口,抬起头。"沈屹,"他的声音很稳,"你指控我,你得拿出证据。
这些纸谁都能打印,数字谁都能编。你有银行原始流水吗?有审计报告吗?
有公检法认定的文件吗?"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在仓库搬了三年货,你懂什么叫财务?
什么叫资金调度?子公司之间调拨资金是常规操作,你不懂就不要乱扣帽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二十年老董事的气场,在会议室里回荡。
几个股东的目光开始在我和他之间来回。张远航的表情有点动摇了。
陈文远看准了这个缝隙——"各位,沈总确实授权了沈屹,但授权是授权,经营是经营。
一个刚从仓库上来的年轻人,今天就要搞清洗?是不是太急了?"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我建议——给沈屹三个月的过渡期,期间由我协助他熟悉业务。大家稳一稳,
不要自乱阵脚。"狐狸。老狐狸。他在争取时间。三个月,足够他把证据抹干净,
把盟友拉过来,甚至——把许衡的下一步棋布好。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老成持重"的脸。
然后我笑了。"陈总,"我说,"你说得对,我得拿出证据。"我转向门口。"姜秘书,
请审计团队进来。"门开了。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拎着两个铝合金密码箱。她走到桌前,打开箱子。
里面是银行原始凭证、公证过的电子数据光盘、第三方审计报告。足足一百多份文件。
"这是德勤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我说,"历时八个月。陈总,你要的银行流水在第三册,
审计结论在第一册第四十七页。""麻烦翻到那一页念给在座各位听。
"审计团队的女人翻开报告,调整了一下眼镜。她念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一颗一颗钉进陈文远的棺材板。总金额四亿两千万,十七笔,全部流向恒泰系空壳公司。
陈文远的脸上终于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镇定。是空白。像一台机器被拔掉了电源。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陈文远,"我说,"即日起,
免去你沈氏集团一切职务,冻结你持有的全部股份,相关材料移交司法机关。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只弯了一下,然后又撑住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气音。保安进来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经过赵鹤鸣身边的时候,赵鹤鸣缩在椅子里,头低得几乎贴到了桌面。陈文远停了一下,
看了赵鹤鸣一眼。那个眼神说的是——我完了,你也跑不掉。赵鹤鸣没抬头。
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摸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我没阻止他。因为我知道他打给谁。
他打给许衡。让他打。该来的人,该出场了。【第四章】赵鹤鸣的电话打了四分钟三十秒。
我知道,因为姜晚棠在门外用另一部手机掐着时间。他以为他压低了声音,
以为在桌下用手挡着嘴就听不见。但会议室就这么大,
安静的时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一清二楚。
我听见了三个关键词:"暴露了"、"审计报告"、"赶紧想办法"。然后他挂了。
他挂完电话的那一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脱,拇指往屏幕上戳了两下才锁上。我没看他。
我站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对剩下的股东。张远航已经在翻审计报告了——他是做供应链的,
财报看得懂。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右眉毛跳了一下。翻到第二十三页,他把报告合上了。
方敏一直在打字,手机屏幕的反光映在她的金丝眼镜片上,一闪一闪。
她在给华信基金总部发消息。我等他们消化了三分钟,然后开口。"各位,
陈文远的事已经定了。""下面说第二件事。"我按了一下遥控器,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降下来。PPT第一页——恒泰集团的LOGO。"过去三年,
恒泰集团通过陈文远,累计从沈氏抽走四亿两千万资金。这不是简单的贪腐,
而是一次有组织的资产掏空行为。"第二页——一张组织架构图。赵鹤鸣的名字在最底下。
陈文远在中间。许衡在最上面。三条线连起来,清清楚楚。
赵鹤鸣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椅子"嘎"的一声往后挪了十厘米。"赵鹤鸣,
"我看向他,"你是许衡安排进来的。你的任务是在陈文远的配合下,
逐步替换掉公司核心岗位的人员,为恒泰的收购创造条件。"他张了张嘴。
"我、我只是来上班的——""你的聘书是陈文远签的,绕过了正常的招聘流程。
你入职当天就获得了总监级系统权限——运营、人事、财务三个模块的查看权限。
你上任第一天开的那个全员大会,
骂了三个部门负责人——物流部的张明辉、采购部的周玲、技术部的赵**。
这三个人是沈氏核心供应链的三根柱子。你骂他们,是为了逼他们辞职。"我停了一下。
"张明辉昨天已经递了辞呈,你知道吗?
"赵鹤鸣的脸上只剩一个表情——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那种表情。他不说话了。
说什么都没用,他自己也知道。"保安。"又进来两个人。赵鹤鸣被架起来的时候,腿软了,
脚尖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黑印。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球上全是血丝。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第一天来公司,"我说,"我就知道你是谁。
"他被带出去了。会议室的门关上。我站在投影屏幕前面,光打在我背后,
桌上的股东们的脸被蓝光映着。"许衡那边,我会亲自处理。"我关了投影。
"今天的股东大会,就到这里。"散会后,姜晚棠跟着我走进我新的办公室——二十六楼,
沈长河从前的总裁办。这间办公室空了三年,但每周有人打扫。桌上的文件架是空的,
笔筒里只有两支笔。窗外能看到整个商务区,四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斜线。
我站在窗前,没开口。姜晚棠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说:"陈文远的事,
许衡最迟今晚就会知道全部细节。你打算什么时候动?""不急。""不急?
"她的声音有点紧,"他手里的资源——""让他先动。"她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有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我妈的遗照。黑白的。
她笑着,眼角有纹路。第二张是一份交通事故鉴定书。日期是十一年前。结论是"意外"。
第三张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事故路口,一辆黑色轿车在信号灯变绿前三秒启动,
直接冲向人行横道。那辆车的牌照,经过增强处理后,能看清三个字母两个数字。
车辆登记人——恒泰集团旗下车队。这三张照片存在我手机里三年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是怕自己忘了。手机屏幕暗了。
我把它放回口袋。"晚棠。""在。""帮我约许衡。明天下午,随便什么地方。
""就说沈氏集团新任掌门人想和他喝杯茶。"她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我在沈长河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皮面很软,
陷下去的弧度正好贴合后背。三年前,我爸坐在这张椅子上签了那份授权书。三年后,
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即将和杀我妈的人喝茶。窗外的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影子从桌角爬过来,
一点一点吃掉了桌面上的光。【第五章】许衡选的地方是泰和会所。城东最贵的私人会所,
年费八十万,门口的保安比银行的还多。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包间在三楼,
推开门的时候,我先闻到了沉香的味道。然后看到了他。许衡坐在茶台后面,三十二岁,
西装是定制的,袖扣是蒂芙尼的铂金款,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秒针走得很安静。他在泡茶。
紫砂壶,明前龙井,水温刚好,倒进公道杯的时候水线不断。他手很稳。"沈屹。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熟练——嘴角弧度、眼角皱纹、微微偏头的角度,
全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练过无数次的社交面具。"请坐。"我坐下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推过来。"第一次见面,先喝杯茶。"我没喝。他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沈总——我可以这么叫你了吧?"他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恭喜你接班。
""谢谢。""沈老爷子培养你三年,用心良苦。"他看着我,目光很直,"我很佩服。
"他说话的节奏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
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也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我一个反应都没给他。他等了三秒,
继续说。"陈文远的事,我听说了。"他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被你抓住了,那是他活该。"他摇了摇头,"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商业往来,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切割。教科书级别的切割。他甚至准备好了——如果事情闹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