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要!”童谣的尖叫声在空荡的厨房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眼睁睁看着三岁的女儿踮起脚尖,小手伸向桌沿那杯冒着热气的开水。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帧都像在凌迟她早已不存在的魂魄。她扑过去,
用尽全部意念想要抱起孩子。手臂穿过念念小小的身体,像穿过一阵虚无的风。三年了,
每一次尝试触碰都以失败告终,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她感到刺骨的绝望——因为危险是真的,
滚烫是真的,而她的无能为力,也是真的。“唐虞!”她转向浴室方向,
明知无用仍声嘶力竭,“唐虞你快来!”水声哗哗。唐虞在洗漱,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
此刻大概正用冷水拍脸试图清醒。从浴室到这里,需要穿过客厅,至少十五秒。十五秒,
足够一杯九十度的水浇在三岁孩子的脸上。念念的手指碰到了玻璃杯壁。
童谣看见女儿的小脸皱了一下,那是被烫到的本能反应。但孩子没有缩手,
反而更努力地向上够,想要抓住杯柄。杯子倾斜了,热水在杯口危险地晃荡,
白色蒸汽扭曲上升。童谣跪在地上,虽然魂魄不会真的跪下。她张开双臂,
环抱住念念的身体,尽管她的怀抱只是虚无。她想起生产那天,也是这样无力,
看着生命从自己体内流逝,看着唐虞在产房外崩溃,看着女儿被抱出来,
而她甚至没能亲手抱一抱。“不,不要,念念,我的宝贝……”她的低语没有声音。
杯子被拉动了,离开桌沿一寸。热水晃出杯口,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念念的手指上。
孩子“啊”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孩子的执着有时比成年人更可怕。童谣闭上眼睛,
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那是一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手,
稳稳握住杯子上半部分,另一只手轻轻揽过孩子的肩膀,将她带离桌边。动作流畅自然,
像早已预演过无数次。“念念,这个太烫了,不能碰哦。”温柔的女声响起。童谣睁开眼,
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虞兮——唐虞的女友,念念托班的老师,
这半年来逐渐出现在这个家的女人。虞兮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检查念念的小手,发现那处微红,立刻带孩子到水槽边用凉水冲洗。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冷静、熟练、有效。“疼吗?”虞兮蹲下身,平视着念念。念念摇摇头,
眼睛还盯着那杯水:“想喝水。”“虞阿姨给你倒。”虞兮拿出念念专属的小水杯,
接了温水,试过温度才递给孩子,“慢慢喝。”危机解除,平淡得令人心悸。童谣呆在原地,
看着虞兮和念念的互动。这个女人如此自然地照顾着她的女儿,知道杯子放在哪个橱柜,
知道水温应该怎么试,知道念念喝水后总爱说“还要”。而她自己,念念的亲生母亲,
刚才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发生,什么都做不了。“虞老师这么早?”唐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童谣猛地转头。唐虞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湿漉漉的,穿着那件她三年前买的灰色家居服。
衣服已经旧了,领口变形,但他还在穿。他看见虞兮,眼神柔和下来。
“答应念念今天去公园,就早点过来了。”虞兮转身微笑,自然地用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渍,
“正好赶上救险。”唐虞脸色一变:“什么险?”虞兮朝那杯热水努努嘴,
轻描淡写:“没事了,我已经跟念念说过,以后要喝水就叫大人。
”唐虞蹲下来仔细检查女儿的小手,确认只有一点点红,才松了口气。他抬头看虞兮,
眼神里有感激,还有一种童谣很久没见过的依赖:“谢谢。”“客气什么。
”虞兮继续收拾料理台上未收的早餐碗碟。童谣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尖锐的虚无。
她死后第三个月,唐虞第一次忘记念念的预防针预约。他在诊室外抱着哭闹的孩子,
手足无措。护士问:“孩子妈妈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她不在了。”那一刻,
童谣想抱住他,手却穿过他的肩膀。第六个月,念念半夜发高烧。
唐虞抱着孩子在急诊室排队,念念哭得声嘶力竭,他一边哄一边掉眼泪。
童谣在他耳边一遍遍说:“摸摸她的额头,用温水擦身体。”他听不见,
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第一年生日,唐虞做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插上一根蜡烛。
他抱着念念坐在童谣的照片前,唱跑调的生日歌。唱完,他对着照片说:“谣谣,
念念一岁了,你看见了吗?”童谣站在他身后,轻声回答:“看见了,她长得真快。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在做这些事。“爸爸,虞老师抓住了杯子!”念念得意地汇报,
用她三岁的语言能力。“虞老师真厉害。”唐虞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看向虞兮,“早餐想吃什么?我来做吧。”“松饼吧,念念爱吃。
”虞兮已经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你去给她换衣服,我来做。”唐虞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抱着念念离开了厨房。童谣没有跟去。她飘在厨房中央,
看着虞兮熟练地打蛋、和面、预热烤箱。这个女人动作流畅,知道面粉放在哪个柜子,
知道唐虞喜欢薄一点的松饼,知道念念爱加蜂蜜。这不是客人的举止,是女主人的从容。
料理台上有张便签,是童谣生前买的,粉色,印着小猫图案。
现在上面写着陌生的字迹:“唐虞:记得交水电费,周三前。
念念的体检预约在下周五下午三点。——虞”字迹清秀工整,
和童谣潦草随意的笔迹完全不同。便签旁边,放着那杯曾经危险的热水,现在已经凉了,
静静立在桌子中央。烤箱“叮”的一声,松饼的香气弥漫开来。虞兮取出金黄色的松饼,
装进食盒。她又收拾好水壶、湿巾、备用衣物,
装进那个浅蓝色的妈妈包——童谣怀孕时买的,上面绣着一只小鲸鱼。“妈妈!
”念念换好衣服跑进来,穿着鹅黄色的外套——童谣生前买的,
当时想象三岁的女儿穿上一定很可爱。现在念念真的穿上了,却已经不认识买这件衣服的人。
童谣记得买那件外套的情景。孕晚期,她和唐虞逛街,看见橱窗里的童装。“如果是女孩,
三岁时穿这个一定很好看。”她摸着柔软的布料说。唐虞笑她:“孩子还没出生,
就想到三岁了?”她理直气壮:“当妈妈的,要想得长远。”她想到了三岁,
却没想过自己看不到那一天。“虞阿姨,好看吗?”念念在虞兮面前转了个圈。“好看极了!
”虞兮帮孩子整理衣领,“像个小太阳。”唐虞站在门口看着,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让童谣心头一紧——她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不是强颜欢笑,不是疲惫的微笑,
而是真正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走吧,去公园。”唐虞说。“松饼带上了,
还有水果和温水。”虞兮背上妈妈包,自然地牵起念念的手。三人出门了。
关门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童谣没有跟去。她飘到客厅,停在墙上的照片前。
那是她和唐虞的结婚照,八年前拍的,两人都笑得很傻。照片旁边,多了一张念念的周岁照,
还有一张不久前拍的——念念和虞兮在游乐场的合影,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仔细看那张合影。虞兮搂着念念,眼神温柔,念念靠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手指。
背景是旋转木马,模糊的光影。童谣突然意识到,刚才那杯热水如果真的打翻了,
会造成什么后果。念念可能会烫伤脸、烫伤小手,可能会留下疤痕,
可能会在疼痛和哭喊中度过接下来的日子。而她,一个魂魄,除了眼睁睁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