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苦蒛菜二〇〇六年九月初,聊城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园里,法桐的叶子还绿着。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李建明拖着编织袋走进校门。
编织袋是化肥袋子改的,“尿素”两个字用黑色记号笔涂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袋子里塞着一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塑料袋煎饼——他妈烙的,够吃一个星期的。
他爹死得早,胃癌,那年他才十二岁。他妈一个人种地,供他念书。姐姐为了他,
初中毕业就去了镇上的玩具厂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自己留两百,剩下的全寄回家。
后来姐姐嫁人,婆家给了三万彩礼,姐姐留了三千买嫁妆,剩下的两万七全塞给了妈,
说“给弟弟上学用”。来学校前,他娘把三百块钱缝在他**上,又塞给他一张银行卡,
里头是亲戚们凑的八千块学费,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省着花。不该花的别花,
该花的也别舍不得。”他上了去聊城的长途汽车。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到了聊城汽车站。
他拎着编织袋,转了两次公交车,才找到学校大门。办完入学手续,找到宿舍。
7号楼302,六人间,上下铺。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一个叫马骏,青岛的,
白净,穿着带对勾的T恤,正在墙上贴周杰伦的海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下铺看英语书,
头都不抬,后来知道叫赵志远。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叫刘东,话很少,
铺床单的动作很慢,角对角,边对边,像当过兵。李建明选了靠门的下铺。
这个位置冬天灌风,但他不在乎。他把被褥铺好,把煎饼塞进柜子里,
把脸盆毛巾搁在床底下。所有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他从小就习惯这样。
门口突然蹿进来一个人,圆脸,寸头,笑起来一口白牙,背着一个军绿色双肩包。
他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妈呀,可算找着了!我在楼下转了三圈!”然后挨个握手:“孙涛,
叫我涛子就行,泰安的!”六个人到齐了。孙涛张罗着去食堂,马骏说去外面吃他请客。
李建明说:“我去食堂就行,我带了煎饼,不吃就坏了。
”他没说出来的理由是:不想欠人情。他娘说过,穷不怕,怕的是欠人情。孙涛看了他一眼,
没勉强。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李建明从柜子里拿出半张煎饼,卷了一根葱,慢慢嚼着。
煎饼有点干了,嚼起来腮帮子酸,但越嚼越香。吃完,他喝了两口白开水,算是晚饭。
他坐在床沿上记账。从家里带的笔记本,红色塑料皮,是他爹活着时用剩的。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八月三十一日,车票:43元九月一日,水:1元,午饭:3.5元九月二日,
早饭:1.5元他在心里算了一下:银行卡里还剩七千九百多,要撑到明年二月,六个月。
每天伙食费得控制在十五块以内。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开学第三天,军训。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站军姿的时候,李建明一动不动,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挂在鼻尖上,他没有擦。他的余光扫到隔壁方阵。
有个女生的马尾辫被风吹起来,扫过旁边男生的脸。那个男生歪了一下头,
被教官一脚踢在小腿上,疼得龇牙咧嘴。李建明觉得那个女生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报到那天,她在教学楼门口抱着一摞书跑下来,差点撞到一个老师,
书散了一地。有一本滑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又跑了。军训间隙,
大家都瘫在地上喝水。李建明发现那个女生蹲在树荫底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绿莹莹的东西往嘴里塞。连续几天都是如此。第四天,他忍不住走过去,
低头一看——她手里捏着一把生的绿叶菜,叶子边缘带着淡淡的紫色。“你吃的什么?
”他问。那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黑葡萄。她嚼了两口,
含混地说:“苦蒛菜。”“什么?”“苦蒛菜。”她把手里的菜递过来,“你要不要尝尝?
”李建明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一小根放进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涩得他眉头皱成一团。但咽下去之后,胸口化开了一丝凉意,像夏天喝了一口井拔凉水。
“苦吧?”女生笑了,“我妈说这玩意儿败火,我上火,嘴角起泡了,吃这个管用。
你嘴角没泡,你吃它干啥,自讨苦吃。”“你叫啥?”他问。“许晚秋,会计一班的。你呢?
”“李建明,机电的。”许晚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像机电的,
机电的男生都五大三粗的,你倒挺文气。”李建明脸微微红了。许晚秋看见了,
笑得更欢了:“哎呦,还脸红呢。”旁边的同学起哄,李建明赶紧走了,耳朵根都是烫的。
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那种菜——苦蒛菜。---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
李建明学的是机电一体化,课程排得满满的。他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生活极其规律:六点起床跑步,
然后去食堂;上午上课;下午实训;晚上去自习室到九点半;十点半熄灯睡觉。他不打游戏,
不抽烟,不喝酒。但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食堂打饭的时候,
他总会不自觉地往会计学院那个方向看一眼。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舍友们都出去了。
李建明一个人在宿舍洗衣服,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李建明,
我是许晚秋,你有空吗?帮我搬个东西呗。”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许晚秋在校门口等他,旁边放着一个大纸箱,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道。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风吹过来的时候用手拢了一下。
李建明弯腰把箱子抱起来,箱子很沉,大概有四五十斤。他说:“走吧。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不让男生上楼。许晚秋磨了半天,阿姨才松口:“五分钟,
超了我可不管。”李建明抱着箱子爬上五楼,放到她宿舍门口,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许晚秋从箱子里抽出一瓶水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绿莹莹的菜——焯过水的苦蒛菜,拌了蒜泥和香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拌的,你尝尝。菜是我妈从菜市场买的,
我在宿舍用开水烫了一下,怕不干净。”李建明捏了一根放进嘴里。苦味还在,
但比上次好多了,苦味过后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又吃了两根,说:“好吃。
”许晚秋的眼睛亮了:“真的?那以后我多拌点,分你一半。
”李建明把那袋苦蒛菜揣进口袋,下了楼。那天晚上,他把菜吃完了,躺在床上,
嘴里还残留着苦味,心里却是甜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翻到许晚秋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但嘴角是翘着的。
孙涛从上铺探下头来:“建明,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没有。”“没有你笑啥?
”“我笑了吗?”“你笑了一晚上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李建明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孙涛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第二章食堂的约定正式上课后的第一个周末,李建明正在宿舍洗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李建明,我是许晚秋。周六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顺便请你吃饭,
谢谢你上次帮我搬箱子。”短信末尾画了一个笑脸。李建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回了一个字:“好。”周六下午两点,他在校门口等她。许晚秋从女生宿舍楼那边走过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近了才看清,
一个袋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另一个袋子里是一把绿莹莹的菜。“走吧,
去‘好再来’。”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今天不用点菜,我带了材料,
让老板娘帮我们加工一下。这样省钱,还能吃好。
”“好再来”是学校西门外小吃街上的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笑起来很爽朗。
许晚秋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娘就招呼:“小许来了?今天带朋友了?”“嗯,阿姨,
您帮我把这些菜做了吧。黄瓜拍一拍凉拌,西红柿炒鸡蛋,这个苦蒛菜您帮我用开水焯一下,
我自己拌就行。”许晚秋把袋子递过去,又转头对李建明说,“加工费很便宜,
一个菜两块钱。比直接点菜省多了。”李建明心里算了一下:加工三个菜六块钱,
加上两碗米饭,总共不到十块钱,确实比点菜便宜。他点了点头。老板娘进了厨房,
许晚秋拉着李建明坐到靠墙的位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拧开盖子闻了闻:“我自己带了香油和蒜泥,食堂那种调和油拌出来不好吃。
”菜很快上来了。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
中间摆着一盘绿莹莹的苦蒛菜。许晚秋把自己带的香油和蒜泥淋上去,用筷子拌匀,
推到他面前:“尝尝。”李建明夹了一筷子。苦味涌上来,但比上次生吃好多了,
焯过水之后苦味淡了一些,加上香油的香气,嚼了几下之后嘴里留下一股清清爽爽的回甘。
“好吃。”他说。许晚秋笑了,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皱了皱眉:“还是有点苦。
我妈说这种野菜就是苦的,吃多了就习惯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嚼了很久,
眉头慢慢舒展开,“其实习惯了也不觉得苦了。”那顿饭他们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许晚秋的话很多,说她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才一千多块钱,供她上大专很吃力,
所以她得省着花。她说她周末会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做饭,比食堂便宜。她说她以后想专升本,
考到济南去,济南机会多。“你呢?”她问李建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建明想了想:“先好好学,毕业找个工作,帮家里还债。”许晚秋看着他,没再追问。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就是这样的人,有些话点到为止,不给别人难堪。
吃完饭,李建明要付钱,许晚秋拦住他:“说好了我请客的。”她把十五块钱递给老板娘,
回头冲他笑了笑,“下次你请。”“好。”李建明说。从那以后,他们开始经常一起吃饭。
大多数时候是去“好再来”,有时候许晚秋自己带菜,有时候就直接点菜。
李建明每次都点凉拌苦蒛菜,三块钱一份。许晚秋有时候点腰果虾仁,二十八块,
有时候点糖醋里脊,十八块,轮换着来。每次菜端上来,
她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一半到他碗里,说“我吃不下了”。李建明知道她不是吃不下了,
她是想让他也吃点好的。他不多说什么,把那半份肉吃掉,
然后下次吃饭的时候多点一个她爱吃的菜。有一次许晚秋忍不住了:“李建明,
你别总给我点贵的了。你省着点花。”“我愿意。”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随根儿。”许晚秋被他气笑了,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苦蒛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久到苦味都散去了,只剩下一股清香。“其实也没那么难吃。”她说。
李建明笑了笑:“先苦后香。”许晚秋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先苦后香,
像他这个人。---十二月的聊城冷得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许晚秋还穿着一件旧棉袄,
是她妈穿旧了改小的,棉花不匀了,风一吹就透。李建明注意到她冻得直跺脚,鼻尖红红的。
周末,他去了趟学校附近的批发市场。市场在老汽车站那边,从学校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他一家一家地逛,问了好几个摊位,最后在一家卖羽绒服的摊位前停下来。
他看中了一件深蓝色的,款式老气,但厚实。老板要一百二,他磨了半个小时,
最后八十五块钱成交。他把羽绒服装在袋子里,约许晚秋在操场边见面。
许晚秋裹着那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看见他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什么?”“给你的。
穿上试试。”他把袋子递过去。许晚秋打开袋子,看到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愣住了。
她摸了摸面料,翻过来看了看标签,抬起头看着他:“多少钱?”“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八十五。”许晚秋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八十五块钱对李建明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半个多月的生活费,
是他舍不得吃一顿带肉的面的八十五块钱。“你傻不傻?你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给我买羽绒服?”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冷。”他说。他的耳朵冻得通红,
但他不觉得自己冷。他只觉得,如果许晚秋冻着了,他会比她自己更难受。
许晚秋把羽绒服穿上,大了一圈,袖子盖住了手,下摆快到膝盖了,像个蓝色的面口袋。
她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好看吗?”她问。“好看。”李建明说。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嘴里嘟囔着:“风太大了,迷眼睛了。”李建明没拆穿她。他站在雪地里,
看着她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蓝色羽绒服,头发上落着雪花,鼻尖红红的,
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那个冬天,许晚秋每天都穿着那件羽绒服。
后来李建明才知道,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件羽绒服。她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多块钱,
能供她上学已经很吃力了,从来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买新衣服。她穿的用的,
大多是亲戚给的、她妈穿旧的。他们俩,是一样的。---元旦前,学校放假三天。
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宿舍楼空了一大半。李建明没有回去。来回车票要八十多块钱,
够他吃两个星期的了。他跟妈打电话说学校有事,回不去。妈沉默了一会儿,
说那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着。他说知道了。许晚秋也没有回去。
她给李建明发短信:“你在学校吗?我也没回去。一起吃饭吧。”他们在“好再来”碰了头。
老板娘看到他们,笑着说:“你俩元旦也不回家?”许晚秋说不回了,
老板娘说那阿姨给你们加个菜,免费的。她端上来一盘炸花生米,金黄金黄的。
许晚秋举起面前的白开水杯子:“新年快乐。”李建明跟她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许晚秋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李建明,忽然认真地说:“李建明,
这是咱俩第一次一起过年。”“元旦不算过年。”“算。”许晚秋说,“只要是节日就算。
以后每一个节日,咱俩都一起过,好不好?”李建明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不是开玩笑,不是随口说说,
是那种把话放在这里、以后要算数的认真。“好。”他说。许晚秋笑了,笑得很开心,
夹了一筷子苦蒛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吃苦就皱眉了,苦味还在,但她学会了等,等苦味过去,
等后面的清香上来。“李建明,”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越来越能吃苦蒛菜了?
”“发现了。”“以前我吃一口就吐了,现在我能吃一盘。”“那是因为你长大了。
”李建明说。“不是。”许晚秋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是因为跟你在一起,
苦的也变甜了。”李建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许晚秋说的话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怎么接。许晚秋看他不说话,
也没追问。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忽然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李建明,你过年怎么过?”“就……在家过呗。
”“你家过年热闹吗?”李建明想了想。他爹走了以后,过年就是他和妈两个人。姐嫁人了,
过年要在婆家过,初二才回来。大年三十晚上,妈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不放肉。
两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看到一半妈就困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电视声音调小,
给妈盖上一床毯子,然后一个人看到结束。“不热闹。”他说,“就我和我妈。
”许晚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家也是。
就我和我妈。”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的太阳懒洋洋的,
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小饭馆里没几个客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要不,
”许晚秋忽然开口,“过年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除夕晚上。”“好。”“不许不打。
”“不会。”“拉钩。”许晚秋伸出小拇指。李建明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愣了一下,
然后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指比她粗很多,
勾在一起的时候,像大锁扣住了小锁。“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许晚秋说完,
用力勾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笑了,“好了,你跑不掉了。
”李建明看着自己被勾过的小拇指,觉得那一截手指还在发烫。
第三章雪夜送温暖元旦过后,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
李建明把每天晚上的自习时间从两个小时延长到了三个小时。宿舍十点半熄灯,
他就搬着凳子到走廊尽头,借着声控灯的光看书。声控灯每隔几分钟就会灭,
他得跺一下脚或者咳嗽一声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他,
有的说“用功呢”,有的多看两眼,他不在意。许晚秋也忙了起来。
会计专业的课程需要背的东西多,她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关门才走。
两个人约好了一起上自习——下午四点半下课,她去占座,他五点打完饭带过去。
自习室在大食堂二楼,冬天暖气不足,坐久了脚会冻僵。许晚秋会带一个暖水袋,灌满热水,
放在脚边。李建明没有暖水袋,他就多穿一双袜子,把脚缩进凳子底下。有一天晚上,
许晚秋在做一道成本会计的大题,算了三遍都不对,气得把笔一摔,趴在桌上不动了。
李建明坐在她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她闷闷地说:“不会做。
”李建明走过来看了看那道题,他也看不懂,那是会计专业的题,隔行如隔山。
“要不休息一会儿?”他说。“不做完不休息。”许晚秋坐起来,重新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李建明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越不会做越要做。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推到许晚秋面前。里面是凉拌苦蒛菜,绿莹莹的,
用蒜泥和香油拌过,是他下午在宿舍提前拌好的。他现在已经会拌了——蒜拍碎切成末,
香油放小半勺,盐少许,许晚秋教过他两次,他学得很快。“吃点东西,换换脑子。”他说。
许晚秋看着那盒苦蒛菜,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好吃吗?”李建明问。“有点咸。”她说。
“我下次少放点盐。”“不用,这样正好。”她又吃了两根,
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李建明,
你说我是不是很笨?”“你不笨。”“那为什么我做不出来?”“不是做不出来,
是还没找到方法。”李建明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吃苦蒛菜要等苦味过去,
后面的香才会出来。做题也是一样,要等前面的错过去,后面的对才会出来。
”许晚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这次她算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个数字都检查两遍。算到最后,
答案跟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上了。“对了!”她一拍桌子,差点把旁边的同学吓一跳。
她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藏不住。李建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月中旬,
聊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校园里全白了,树枝被雪压弯了腰,
宿舍楼下的自行车座上积了厚厚一层。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那天,
许晚秋拉着李建明去了“好再来”。她说要“庆祝解放”,
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糖醋里脊、一个凉拌苦蒛菜。菜摆了一桌子,李建明说点太多了,
她说吃不完打包。结账的时候,许晚秋抢着付了钱,说“考完了嘛,高兴,我请客”。
李建明没有跟她争。他知道许晚秋的脾气,她说请客就一定要请,拦不住的。
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下学期开学,他得请回来。出了饭馆,天已经黑了。
小吃街上人少了很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了。路边的烤红薯摊还亮着灯,
老板缩在棉大衣里,双手插在袖子里。许晚秋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递给李建明。红薯很烫,她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李建明,
”她一边吹着红薯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明天。”“我也是。明天上午的火车。
”“嗯。”“那……明年见?”“明年见。”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的红薯冒着白气。
许晚秋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咧嘴,含混地说:“你寒假在家干嘛?”“帮家里干活。你呢?
”“帮我妈看店。超市过年不放假,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李建明点了点头。
他想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太主动了,咽了回去。
许晚秋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记得给我打电话啊。除夕晚上,说好了的。”“记得。
”“拉过钩的,不许赖。”“不赖。”许晚秋笑了,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一下,
算是复习了一遍那个动作。然后她把剩下的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走吧,
回宿舍。”---第二天一早,李建明坐上了回临沂的长途汽车。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多小时,到临沂汽车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又转了一趟乡镇班车,一个多小时后在村口下了车。他妈站在村口等他。
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藏青色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到他下车,她迎上去,
接过他手里的书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瘦了。”“没瘦。”李建明说。“瘦了。
脸都尖了。”他妈说着,眼圈红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了,妈,你放心。
”他妈没再说什么,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到家后,炉子上的锅正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
“给你炖了排骨,”他妈说,“你姐捎来的,说是让给你补补。
”李建明看着桌上那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鲜的,
咸淡刚好。“好喝。”他说。他妈笑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自己也端起一碗慢慢喝。
“妈,”李建明放下碗,“我在学校挺好的。学习也还行。”“嗯。
”“我还认识了一个同学。女的,挺好的。”他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惊喜,也有担心。“什么样的?”他妈问。“会计专业的,德州人。学习好,
人也……挺好。”李建明说完,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烫,赶紧低下头喝汤。他妈没说话,
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欣慰。“好好处,”她说,
“别亏待了人家。”“嗯。”---除夕那天晚上,李建明给许晚秋打了电话。
他本来想发短信的,但想了想,还是打了电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拨了许晚秋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建明!”许晚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带着笑,还有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远但很清晰。“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
你吃饺子了吗?”“吃了。韭菜鸡蛋的。你呢?”“白菜猪肉的。我妈包了好多,
冰箱里都塞不下了。”许晚秋说着,笑了一声,“你猜我现在在干嘛?”“干嘛?
”“在看春晚。本山大叔出来了,演那个《策划》。”她顿了顿,“你看了吗?”“还没。
我在院子里。”“院子里不冷吗?”“有点。”“那你快进屋,别冻着。”“没事,
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许晚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李建明,我想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这句话。声音很轻,很软,像冬天的雪花落在手心里,
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李建明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也想你。”他说。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许晚秋笑了。她笑得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笑。
“开学见。”她说。“开学见。”挂了电话,李建明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
比城里的多,比城里的亮。他想起许晚秋说“我想你了”时候的声音,
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进屋。---寒假过得比他想象的要快。正月十五一过,
就要开学了。他收拾好东西,跟他妈告别。他妈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煎饼,
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又叮嘱了一遍“省着花,别省着吃”。他一一应了,上了车。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着,窗外的景色从村庄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市。他拿出手机,
给许晚秋发了一条短信:“我在车上了。下午到。”许晚秋回:“我也在车上了。到了联系。
”下午三点,李建明到了聊城。他先回了宿舍,把东西放下,然后给许晚秋打电话。
“你到了吗?”他问。“到了到了,刚下火车。你在哪?”“在学校。”“那你等我,
我坐公交车回去。”“我去车站接你。”“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在学校等我。
”李建明没听她的。他挂了电话,出了校门,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公交车晃晃悠悠的,
走走停停。他心急,觉得车子开得太慢了,但也没办法。到了火车站,他站在出站口,
看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人很多,拖着箱子、背着包、抱着孩子,行色匆匆。
他一个一个地看,生怕错过。然后他看到了她。许晚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
头发扎成马尾,拖着一个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她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到李建明的那一刻,愣住了,然后笑了。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朝他跑过来,跑得很快,行李箱差点绊倒一个路人。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用来吗?”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来。
”李建明说。许晚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
小小的,被他整个裹在掌心里。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手牵着手。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
有人没看。他们不在乎。“李建明,”许晚秋说,“你寒假过得好吗?”“不好。
”“为什么?”“因为你不在这。”许晚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红红的。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走吧,回学校。我想吃‘好再来’的苦蒛菜了。”“好。
”李建明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一只手拉着箱子,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们并肩走过火车站广场,走过那条长长的马路,走向公交车站。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第四章拉钩的誓言大一下学期,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操场边的台阶上,李建明和许晚秋并排坐着。太阳正在落山,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
远处的篮球场上,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许晚秋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李建明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不想打破这种安静。“李建明。
”许晚秋忽然开口了。“嗯?”“你的心跳好快。”李建明没接话。他的手垂在身侧,
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温度,凉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许晚秋。”他说。“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你说。”李建明停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两遍,
觉得怎么说都显得笨拙,但不说又憋得难受。“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同学那种,
是……那种。”他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朵尖。他不敢看她,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回力鞋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带是后来配的,
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许晚秋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面,
然后把手指**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这个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你这个人,”她说,“说个话都这么费劲。”李建明抬起头,看到她正笑着,
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你同意了?
”他问。“你说呢?”李建明笑了,笑得有点傻。许晚秋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把头靠回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操场上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
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在一起之后,日子跟之前没什么太大变化。他们还是一起去食堂,一起去上自习,
周末去“好再来”改善伙食。唯一不同的是,许晚秋开始更频繁地从家里带东西回来。
她妈每周会给她寄一次包裹,有时候是几件换季的衣服,有时候是几包零食,
但最常寄的还是苦蒛菜。她妈认识菜市场里一个卖野菜的老太太,每周能买到新鲜的苦蒛菜,
焯好了用保鲜袋装好,塞进包裹里。从德州到聊城,快递要走两天,
菜叶子到了的时候已经有点蔫了,但许晚秋不在乎,她重新用开水烫一遍,拌上蒜泥和香油,
照样吃得津津有味。“我妈说这东西败火,”她一边拌菜一边说,“春天容易上火,
多吃点好。”她把拌好的菜分一半装进李建明的饭盒里,盖上盖子递给他。“带回去吃,
明天中午记得带饭盒过来,我再给你装。”李建明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
绿莹莹的苦蒛菜上均匀地裹着香油,蒜末切得很细,几乎看不出颗粒。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苦味在嘴里散开,但很快就被香气盖住了。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晚秋笑着把饭盒盖好,“能不能换点新鲜的?”“真的好吃。
”“行吧,信你。”---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建明在宿舍洗衣服,手机响了。
许晚秋发来一条短信:“你今天晚上有事吗?”他回:“没有。怎么了?
”“我宿舍的灯管坏了,林晓她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够不着换。你能来帮我换一下吗?
”李建明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他回了一个字:“好。”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把那双回力鞋擦了一遍,虽然鞋头已经磨得没法看了,但至少看着干净点。
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给许晚秋发短信说到了。过了几分钟,她下来了,
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灯管。“走吧,我跟阿姨说好了。”她拉着他就往楼上走。
许晚秋的宿舍在五楼,515。推开门,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盏台灯,
墙上贴着孙燕姿的海报和几张便利贴。李建明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床上,
站上去够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是日光灯,两根,坏了一根。他把坏的拧下来,
把新的装上去,拧了两下,灯亮了。“好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许晚秋站在下面,
仰着头看他,手里拿着那根换下来的旧灯管。“谢谢啊。要不是你,我还得等林晓回来。
她回菏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小事。”许晚秋把旧灯管靠在墙角,
转身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他。“喝口水。今天周末,你晚上有安排吗?”“没有。
”“那一起吃晚饭?我请客,算是换灯管的报酬。”“不用请客,AA就行。
”“我说请就请,别跟我争。”许晚秋已经拿起了书包,把桌上的书往里塞,“走吧,
去‘好再来’。”---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酸菜鱼和凉拌苦蒛菜。酸菜鱼是许晚秋点的,
她吃了几口就辣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边吸气一边吃。李建明不怎么吃辣,
就着苦蒛菜吃了两碗米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晚秋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李建明,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什么以后?”“就是毕业以后。
你打算留在聊城还是去别的地方?”李建明想了想。“我想去济南。那边工厂多,好找工作。
你呢?”“我也想去济南。”许晚秋说,“我妈身体不好,我想离她近一点。德州离济南近,
坐火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要是去了更远的地方,照顾不了她。”“那咱们一起去济南。
”李建明说。许晚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说的啊,到时候别反悔。”“不反悔。
”她没有伸小拇指,而是端起面前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了。李建明没有回家。
他跟妈说学校有实习,回不去了。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在学校好好的,
别太累了。他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好受,因为他骗了妈。没有什么实习,
他留下来是因为想打工挣钱。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找到了一份工作,
端盘子、擦桌子、洗碗,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包两顿饭。
他跟老板说好了,暑假干两个月,开学后就不干了。许晚秋回家了。走的那天,
李建明送她到火车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建明,
你暑假别太累。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知道了。”“还有,别老吃苦蒛菜。
那个东西虽然便宜,但吃多了胃寒。”“知道了。”“还有……”她咬了咬嘴唇,
“我会想你的。”检票员开始检票了。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李建明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公交车回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没几个人,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晚上走路得摸着墙走。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餐馆和宿舍两点一线。早上九点多起床,十点到餐馆上班,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晚上十点下班,回到宿舍洗个澡,看一会儿书,十二点睡觉。
日子单调而重复。唯一的变化是许晚秋每天晚上打来的电话。
她的电话总是在九点半左右打来,那时候李建明刚下班,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会跟他说今天在超市帮妈妈理货的时候碰到了什么奇葩顾客,
会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特别可爱,会说她妈做的红烧肉又咸了。李建明听着,
偶尔应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听她说。有一天晚上,许晚秋在电话里忽然问了一句:“李建明,
你说咱俩能一直在一起吗?”李建明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想,说:“能。”“你这么肯定?”“嗯。”“为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