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奶，求求了，救救我娘吧，她快不行了...”
沈苗跪在沈富和王玉兰的门前，声音凄裂干哑。
娘亲苏叶娘侧蜷在面前的屋檐下，她全身发热，已经人事不知，嘴唇干裂，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只一口气艰难的吊着。
十二岁的妹妹沈芽跪在沈苗的左边，她单薄的身子像是风中秋叶般抖个不停，眼泪混着泥灰。
她倔强的咬着下唇，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爷，奶，求求了...”她跟着沈苗，一遍遍朝着那扇门哀求。
六岁的弟弟沈果，跪在沈苗的右边，他吓坏了，紧紧攥着沈苗破旧的衣角，小脸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睁着一双盛满惊恐的大眼睛，茫然又无助地望着那扇门。
偶尔才跟着沈苗的尾音，发出小动物似的微弱哀求：“救娘…”
可是...
屋门紧闭，里头飘出的油荤气和隐约的谈笑声，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沈苗的心。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点尖锐的疼痛，勉强压着她心头翻涌的怒气和怨恨。
前日，县里送来爹爹沈荣战死沙场的文书和那十两抚恤银，娘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爷爷沈富和奶奶王玉兰直接以“老二为国尽忠是应当的，这银子合该孝敬爹娘养老”为由，把十两抚恤银拿走。
大伯母王秀娥更是趁机摸走了娘亲衣襟里贴身藏着的一两碎银。
那些银子是娘亲绣了多少帕子，熬了多少夜，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预备着给沈苗做件像样的衣裳，将来好说亲。
更绝望的是，娘亲的病还没好，沈富便让读过几天书的大伯沈海写了一张‘代子和离’的文书，摁着烧糊涂的娘亲的手，强行画了押。
“以后你们就不是我们沈家的人了，带着几个讨命鬼自谋生路去吧。”沈富和王玉兰的声音又冷又硬，“莫要怪我们狠心，你们已经克死了老二，不能克我们全家吧？”
转头，他们便商量着去买肉回来，给大伯家的两个儿子沈志和沈远贴秋膘了。
此刻，跪在这冰凉的门前，听着里面碗筷叮当、欢声笑语，沈苗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他们吃着用爹的命、娘的绝望换来的肉，却连一眼都吝于施舍给地上垂死的娘亲。
沈芽的哀求渐渐低不可闻，她脱力的瘫软下去，额头抵着泥地。
沈果也终于哇的一声彻底哭出来，紧紧抱住沈苗的胳膊。
沈苗缓缓闭上眼，抬起脑袋。
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可怜她们，天上竟落下雨点来。
再睁开眼，眼里没了哀求，没了眼泪，只剩下死寂和隐约燃烧的恨意。
她缓缓的将自己的胳膊从沈果手中抽出，把苏叶娘身上的代子和离文书收好。
“小果，你扶着点二姐。”
沈苗小心翼翼拉起苏叶娘，然后蹲下身来，背对着，将人倚在她的肩背上。
沈果听话的站起来，来到沈芽身边，双手吊着沈芽的一只胳膊。
沈芽泪眼朦胧的抬头。
沈果抽噎着，“二姐，起来。”
沈苗艰难的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将她们的生路隔绝在外的屋门。
“小芽，小果。”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湿冷的空气中，“记住今天！也记住里头的人！”
“从今往后，我们要靠自己！”
娘亲轻得可怕，甚至不如往日的一把干柴。
“小果，你在后面扶着娘，小芽，你抓紧大姐的衣服。”沈苗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异常坚定。
她背着娘，带着弟妹，一步一步，离开了沈家的屋檐。
雨点越来越大，她不知道去哪里...
娘的病要花银子，养弟妹也要银子...
可眼下，她们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银子了...
“叶娘！苗丫头。”
就在沈苗被心中绝望压得眼前发黑，几步要踉跄跪倒的时候，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鬓发散乱的妇人从村道那头疾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重。
她径直的来到沈苗身后，一把就撑住了苏叶娘。
是苏桃香。
苏叶娘未出阁时最好的族中姊妹，后来又一前一后嫁来了春阳村。
“我的老天爷啊，怎么把人折腾成这样了？”苏桃香看到脸色死灰、气息微弱的苏叶娘，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二话不说，利落的将苏叶娘从沈苗背上接过来，自己半抱半撑着。
背上陡然一轻，沈苗就像是被抽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的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她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和满口的腥甜让她涣散的神智猛地一聚。
“桃香…婶子。”沈苗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很费力。
苏桃香看看她，又看看背上的姊妹，再看旁边两个吓得魂不守舍、满脸泪痕的孩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沈家这群黑了心肝的，指望不上！”
“苗丫头！婶子家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但你大同叔夏天的时候在地里搭了个茅草屋子，是用来看田守夜的，破是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眼下，你们娘几个先去那里落脚。”
这话，就像无边黑夜里，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
微弱，却带来了光和热的方向。
“婶子...”沈苗的喉咙哽住了，“大同叔那边...”
她们娘四个是被沈家扫地出门的，而且奶奶王玉兰这两天一直向村民哭诉是苏叶娘克死了沈荣，如今苏叶娘又重病...
桃香婶子把茅草屋借给她们，回去后也要面对婆家的压力和闲话。
“这个不是你担心的。”苏桃香打断她，“你娘发着高热，不能再淋雨了。”
“来，芽丫头，果娃子，跟着婶子走。”
“苗丫头，你还撑得住不？赶紧走。”
沈芽和沈果赶紧抹着眼泪，紧紧贴到苏桃香身边，还帮忙扶着苏叶娘。
沈苗的膝盖还在打颤，但眼神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亮，“我撑得住。”
她走到苏桃香另一侧，小心的帮忙托着苏叶娘无力的手臂，“婶子，你的大恩...沈苗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