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领着那个女人进门时,我正在廊下剪花。
暮春的日光温吞,透过繁茂的枝叶筛落,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女人一身素净的白裙,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眉顺眼地跟在沈确身后,步子迈得极小,透着一股子怯弱和不安。
沈确是我成婚三年的夫君。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前途无量。
而我,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女,苏挽。
我们的结合,曾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一段佳话。
他停在我面前,神色有些不自然。
“挽挽,这是……柔嘉。”
我放下手中的花剪,目光落在那个叫柔嘉的女人身上。她长得确实是我见犹怜,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像含着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谈不上多疼,只是闷。
我早该想到的。
沈确近来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
我问他,他只说是同僚应酬。
原来,应酬到了榻上。
“挽挽,”沈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柔嘉她……身世可怜,无依无靠。”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
“所以呢?”
“我……我已将她收作妾室,安置在西厢。”
西厢。
那里离我们的主院最远,也最偏僻。
看来他心里,多少还是对我存了些愧疚。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如何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
“我知道了。”
我的反应出乎沈确的意料。
他似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安抚我,却一句也用不上。他愣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绕过他们,径直回了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心口那股闷气,终于化作了尖锐的刺痛,一下一下,扎得我喘不过气。
将军府的嫡女,不能失了体面。
这是我从小到大,母亲教我的第一件事。
可体面,并不能让我的心不痛。
当晚,沈确没有来我的房间。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如往常一样起身,梳妆,去给婆母请安。
婆母早就得了消息,见我来了,拉着我的手,一脸的欲言又止。
“挽挽,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不委屈。”
婆母叹了口气,“沈确这孩子,糊涂啊!你放心,有娘在,绝不会让你受那小妖精的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婆母院里出来,我鬼使神差地,往西厢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推门而入。
只见那个叫柔嘉的女人,正跪在冰冷的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动静,她猛地回头。
看到是我,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
“夫……夫人……”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就是沈确口中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女人。
我以为,她会耀武扬威,会对我冷嘲热讽,会迫不及待地宣示她的胜利。
可她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瑟瑟发抖。
我一步步向她走近。
“你就是柔嘉?”
“是……奴婢柔嘉,见过夫人。”她磕磕巴巴地回答,头垂得更低了。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泪水糊了她满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我本想说些什么,比如警告她安分守己,比如告诉她这个家谁才是主母。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我沉默的当口,她却突然做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猛地向前膝行几步,一把抓住了我的裙摆。
“夫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绝望和恳求。
“夫人,求求您!”
我皱了皱眉,“求我什么?”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里,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亮。
“求您,和大人和离吧!”
我愣住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让我和沈确和离?
她一个刚刚进门的妾室,凭什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上位吗?
一股怒火从心底腾起。
“你放肆!”
我厉声呵斥,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抓得更紧了。
“夫人!您听我说!”她急切地辩解,“我不是想抢您的位置!我……”
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挣扎。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收起你的痴心妄想!沈家主母的位置,轮不到你来觊觎!”
说完,我用力挣脱了她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凄厉的哭喊。
“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求您,求您带我走!”
带她走?
我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尘埃里。
“夫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求您,和大人和离,然后……带我一起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疯了不成?
让我和夫君和离,再带她一起走?这是什么荒唐至极的念头?
我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算计或伪装的痕迹。
可我只看到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柔嘉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警惕,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夫人,这里不安全,求您了,您相信我一次。”
她膝行到我脚边,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确他……他不是您看到的样子!”
“他不是个好人!”
我心头一震。
不是好人?
我那个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夫君,那个满腹经纶,被圣上赞为国之栋梁的沈确,不是好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我厉声喝道,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我没有!”柔嘉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夫人,您想想,大人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纳我为妾?”
我为何不想。
自然是他厌弃了我这个正妻,寻了新欢。
“大人他……他是在用我来试探您!试探将军府的态度!”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试探我?试探将军府?
“你什么意思?”我强作镇定。
柔嘉见我似乎听进去了,连忙继续说道:“夫人,您是镇国将军的嫡女,您父亲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您难道没察觉到吗?大人他……他早就投靠了三皇子!”
三皇子!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早已是暗流涌动。
其中,以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最为激烈。
我父亲镇国将军,是太子一派的坚定支持者。
而沈确,他一直表现得中立不阿,不参与任何党争。
可现在,柔嘉却说他投靠了三皇子?
这怎么可能!
“你有什么证据?”我死死地盯着她。
“我……”柔嘉语塞,她痛苦地摇着头,“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亲耳听到他与人密谈,提到了三皇子,提到了将军府……还提到了‘兵符’二字!”
兵符!
我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父亲的兵符,一直是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沈确……他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柔嘉说的是真的,那沈确纳她为妾,就不是简单的移情别恋。
他是在向我,向将军府**。
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有了新的靠山,不再需要将军府的扶持。
甚至……他是在逼我犯错,逼将军府露出破绽!
我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中百味杂陈。
她不像是在说谎。
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她一个被沈确掌控在手心的弱女子,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向我揭发他?
柔嘉惨然一笑,泪水混着尘土,在她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因为……我不想死。”
她抬起手,撩开自己脖颈处的衣领。
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
“他就是个疯子!”柔嘉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他白天是温润君子,晚上……晚上就是个魔鬼!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我拳打脚踢,他喜欢听我哭,喜欢看我求饶!”
“他说,他娶您,只是为了利用将军府的权势。如今他翅膀硬了,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将军府!”
“夫人,他留着您,只是因为时机未到!等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您和将军府,都会是他的垫脚石!”
“我不想跟他一起陪葬!我只想活下去!”
她的话,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深爱了三年的夫君,那个会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照顾我,会在我生气时笨拙地哄我开心的男人,竟然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不,我不信。
这一定是柔嘉为了逃离沈确,故意编造的谎言。
“你走吧。”我闭上眼,声音疲惫,“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夫人!”
“滚!”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
柔嘉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西厢。
我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柔嘉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兵符……三皇子……魔鬼……
我拼命地摇头,想把这些可怕的词汇从脑子里甩出去。
沈确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会的。
一定是我多心了。
可是,那些青紫的掐痕,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沈确来了我的房间。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手里还提着一盒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挽挽,还在生我的气?”他走到我身边,放低了姿态,语气温柔。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是我不好,事先没有跟你商量。只是柔嘉她……确实可怜。”
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中的防线一点点瓦解。
这才是我的夫君。
温柔,体贴,会顾及我的感受。
西厢那个女人,一定是在说谎。
“我没有生气。”我抽出手,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累了。”
他凝视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挽挽,你今天……去见柔嘉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
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就好。”
“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的动作很轻柔,可我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看穿我所有的心思。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夜深了,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却毫无睡意。
我悄悄地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着他的睡颜。
安静,俊美,没有一丝攻击性。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时,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在黑暗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深,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
仿佛他根本就没睡着,一直在等我回头。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