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城市的第一课是在地铁里上的。老王突然在人群里蹲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手机屏幕亮着小雨的消息:“到了吗?”汗味和警报声混在一起。那一刻,
我想起的却是父亲送我上车时,那双裂了口的手。这城市,我真能站稳吗?
第一章:地铁危机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次的时候,我终于被挤到了门边。玻璃上印着我的脸,
汗把衬衫粘在后背。四周全是人,前胸贴后背,呼吸喷在彼此脖子上。有个女人的耳机漏音,
咚咚咚敲着我的耳膜。我盯着窗外那片黑,偶尔闪过广告牌的光。红的,蓝的,白的,扎眼。
来之前我在家想了很久城市该是什么样子。高楼,机会,体面。没人告诉我,
第一天会是这种挤法。然后我就看见老王了。其实我不认识他。但后来他成了我师父,
我总想起这个画面。他站在车厢中间,西装领带整整齐齐,手里抓着公文包。
然后他突然就蹲下去了。不是慢慢弯下腰,是猛地一坠。公文包掉在地上,拉链崩开,
文件散了一地。周围的人往里缩,空出个小圈。他肩膀开始抖。一开始还忍着,
后来就藏不住了。整个背脊都在颤,伴随着啜泣声。我愣在那儿。有人按了紧急通话键,
机械女声在广播里问怎么回事。没人回答。汗味混着香水味,还有谁早饭吃了韭菜盒子。
手机又震。小雨发来的:“出站了没?我在C口。”我低头打字,“还没。车上有点事。
”“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回。抬头时,老王已经被人扶起来了。他抹了把脸,
接过别人递的纸巾,点头说谢谢,谢谢,没事。声音是哑的。他蹲下去捡文件,一张一张。
很冷静。好像刚才哭的不是他。地铁到站了。门一开,人流往外涌。我被推着走,
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蹲在那儿捡,头顶的灯照着他微秃的头顶,亮晃晃的。出了闸机,
冷气轰地扑上来。我站在大厅里,有点懵。小雨又发消息:“看见你了,傻站着干嘛。
”我抬头,她在扶梯上冲我挥手。穿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我挤过去,她拉了我一把。
“怎么一脸见鬼了的样子?”她笑。“车上有人……好像不太舒服。”“正常的,
这地方就这样。”她挽住我胳膊,“走吧,先吃饭。”她手温热。我跟着她走,
脑子里还是老王蹲下去的样子。还有那股味道——汗,香水,韭菜,铁锈味的风。
路上小雨一直在说话。说租的房子虽然小但位置好,说楼下有家面馆开到凌晨。我嗯嗯应着,
眼睛在看街两边。楼真高,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铃铛按得急。
我想起早上离家时,天还没亮。父亲送我到大巴站,塞给我一袋煮鸡蛋。“城里东西贵,
这个顶饿。”他手很糙,裂了几道口子。车开的时候,他从窗外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手机又震。母亲发的:“到了吗?安顿好没?”我回:“到了,都好。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小雨捏捏我手,“紧张?”“没。”“骗人。”她笑,
“你手心里全是汗。”晚饭在小面馆吃的。我要了碗牛肉面,她吃凉皮。面汤很咸,
我喝了好几口水。小雨说起她最近接的插画活儿,说客户难缠,说明天还得改稿。“你呢?
”她问,“明天入职?”“嗯。”“别紧张,”她说,“新人嘛,慢慢来。”我点头。
面馆墙上贴着旧海报,边角卷起来了。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小。柜台后面,
老板娘在教小孩写作业。“这题不对,再算。”突然就想起老王捡文件的手。稳的,
一点都不抖。吃完饭小雨送我回出租屋。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灯坏了一盏,
忽明忽暗。开门进去,一眼望到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别家的防盗网。
“小是小,但便宜。”小雨说,“你先凑合住。”我说挺好的。她待了会儿就走了,
说明天还要赶稿。门关上,屋里静下来。我坐在床沿,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摔门,
然后又是静。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老家后院。母亲种的月季,开得正红。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锁屏,黑暗里只剩空调的绿灯在闪。明天要穿衬衫。西装裤得熨一下。
领带……我好像还不会打。我躺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地图。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是地铁的声音。轰隆轰隆,还有那个机械女声。“下一站,人民广场。
”然后突然就看见老王蹲下去的背影。我睁开眼,坐起来。床头灯开关摸了好几次才按对。
光刺得眼睛疼。桌上摊着简历,打印了三份。最上面那张,“工作经验”那一栏是空的。
父亲说,到了城里,少说话,多做事。母亲说,别和人比,咱慢慢来。
可老王为什么蹲下去呢?手机亮了一下。小雨:“睡了没?”“还没。”“别多想。
明天我陪你去买西装。”我说好。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
一格一格的黄色。有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红光一明一灭。这城市真大。大到我站在六楼,
还是觉得被压着。明天开始,我就是城里人了。至少表面上得是。我深吸一口气,关灯,
躺回去。黑暗里,那摊水渍又浮现出来,晃晃悠悠,像在动。我得睡着。明天不能黑眼圈。
可一闭眼,就是父亲挥手的样子,就是老王蹲下去的样子,就是散了一地的文件,白的,
在灯光下刺眼。还有小雨的手,拉着我往前走。第二章:安顿与初识闹钟响的时候,
我以为还在老家。那种尖锐的电子音,和母亲敲门喊“明子,下地了”完全不一样。
我按掉它,坐起来,房间里还是暗的。六楼,窗外是灰白的天,压得很低。西装昨晚熨好了,
挂在门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伸手去取。衬衫领子有点硬,磨脖子。领带试了三次,
最后还是打了个歪扭的结。镜子里的我像另一个人。头发梳得太服帖,肩膀绷着。
我松了松领口,深吸一口气。小雨在楼下等我。她打量我一眼,笑了,“还行,
就是领带……”“我知道。”我低头想重打。“别弄了,来不及。”她伸手帮我整了整,
“记住,少说话,多听。”公司在一栋玻璃大楼的十七层。电梯里挤满了人,
每个人都穿着类似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盯着楼层数字。我站在角落,
闻见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有人在我身后叹了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前台是个年轻姑娘,
指甲染成淡紫色。她递给我一张门禁卡。“李凡是吧?人事在第三个工位等你。”“李明。
”我纠正。“哦,对不起。”她没抬头,继续敲键盘。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隔间。
我看见里面的人,有的对着电脑皱眉,有的在打电话,手势很大。电话**响成一片,
此起彼伏。人事经理姓陈,说话很快。他带我走了一圈,介绍同事。我点头,握手,笑。
名字一个都没记住,只记得很多张脸。年轻的,年长的,都在笑,但眼睛里没东西。
我的工位靠窗,但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桌上有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盆塑料绿萝。
我坐下,椅子吱呀一声。“新人?”旁边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戴黑框眼镜,头发有点油。“我叫张伟。”他说,“你哪个组的?”我说我不知道。他笑了,
“慢慢就知道了。第一个月就是熟悉环境,别紧张。”他说话时眼睛在看我的领带。
我下意识用手遮了遮那个歪结。上午没什么事。我开了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欢迎信,
抄送了二十几个人。我点开又关上,不知道要回什么。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木的。
中午张伟叫我去吃饭。电梯里又遇见几个人,都是同事。他们聊着一个项目,用很多缩写词,
我听不懂。有人问我是谁,张伟说新来的,做运营。“运营好啊,累不死。”那人笑。
食堂在负一层。队伍排得很长,空气里是油和菜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端着盘子找座位,
看见老王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汤面。我愣了一下。是地铁里那个人,
不会错。微秃的头顶,同样的西装,只是今天领带松了些。张伟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哦,
老王。技术部的老资格了。”“他……人怎么样?”“还行吧,就是脾气有点怪。
”张伟压低声音,“去年带的项目黄了,后来就不怎么带人了。你少惹他。
”我们找了另一张桌子坐下。吃饭时我一直用余光看老王。他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很久。
中途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机在我口袋里震。是母亲。
我走到楼梯间接电话。“明子,上班了吧?”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杂音。“上了。
”“怎么样?同事好相处不?领导严厉不?”“都好。”我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你爸今早去镇上卖了玉米,价格比去年低两毛。他说等你站稳脚跟,
他也想去城里看看。”楼梯间有风,呼呼地吹。我听见电话那头鸡叫的声音,还有狗吠。
突然想起老家院里的那棵枣树,这时候该结青果子了。“妈,”我说,“我这儿忙,
晚点打给你。”“好好,你忙,记得吃饭啊。”挂掉电话,我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台阶冰凉,透过西装裤渗进来。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下层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我以为城市是机会。现在却像坐在一口井里,四面都是壁,光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漏下来一点。
回到工位时,老王站在我桌前。他手里拿着个茶杯,瓷的,边沿有茶渍。“你是新来的?
”他问。“嗯,李明。”他点点头,打量我一眼。“西装不错,就是领带没打好。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下班要是没事,去楼梯间抽根烟。”“我不抽烟。
”“那就看着。”他说。下午我被拉进一个群,群里在讨论下周的推广方案。消息刷得很快,
我一条条往上翻,还是跟不上节奏。有人@我,问我会不会用数据分析工具。我说会一点。
“一点不够,要精通。”那人回。我盯着那句话,手心又开始出汗。张伟凑过来,“别理他,
那人就那样。你这周先装装软件,熟悉熟悉。”装软件。我点开安装包,进度条慢吞吞地走。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四点左右,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
办公室里开了灯,白晃晃的,看不出白天黑夜。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在打电话,
声音疲惫。我等到五点半才起身。经过技术部时,看见老王还在电脑前,背弓着,像只虾。
楼梯间里,他果然在。窗户开了一条缝,雨飘进来。老王靠在墙上抽烟,烟雾混着湿气,
稠稠的。“来了。”他说,没看我。我站到他旁边。下面街道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红的,白的。“第一天怎么样?”他问。“还行。”“还行就是不行。”他弹了弹烟灰,
“我第一天上班,在厕所吐了。”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睛看着窗外,
没什么焦距。“为什么?”“紧张。怕做不好,怕被赶回去。”他深吸一口烟,
“我家是山区的,比你那儿还偏。来的时候,全村人送我,说老王出息了。
我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缝在我**口袋里。”雨下大了,哗哗地响。有辆车按喇叭,
声音尖锐。“后来呢?”“后来……”他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后来发现城里人不在乎你从哪儿来,只在乎你能干什么。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就这么简单。”烟烧到头了,他按灭在窗台上。“你看见我昨天在地铁里了吧?
”我沉默了片刻,点头。“没什么,就是突然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这地方就这样,
每隔一段时间,你得找个地方蹲下去,喘口气。但不能太久,太久就真站不起来了。
”他拍拍我肩膀,手很重。“明天领带打好点。细节重要,城里人爱看细节。”他推门走了。
楼梯间里剩我一个人,还有雨声。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手机又震,小雨问我下班没。
我没回,盯着窗台上那个烟头。滤嘴被咬扁了,边缘有牙印。回到出租屋时,天完全黑了。
我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西装外套皱成一团,压在身下。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像地图,
又像别的什么。我盯着它看,想起老王说的“蹲下去喘口气”。手机亮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照片。老家院子的枣树,绿油油的。下面一行字:“你妈说你想家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雨还在下。远处有警笛声,忽远忽近。明天还得打领带。
还得笑。还得说“还行”。我在黑暗里摸到那个歪扭的结,慢慢把它扯松。
丝滑的布料滑过手指,像某种活物。第三章:情感初芽周六下午,
小雨带我去了一家书店咖啡馆。“这儿贵,但人少。”她说。店里确实安静,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梧桐树的影子洒在旧砖墙上。空气里有咖啡香和纸张的味道,
书架高到天花板,梯子靠在边上。我们点了两杯拿铁。服务员是个戴耳钉的男孩,
画菜单时手指上有墨水渍。“工作一周了,感觉怎么样?”小雨搅着杯子里的泡沫。
“就那样。”我说,“学会了打领带。”她笑,“老王呢?还找他抽烟?”“没抽,就站着。
”其实后来我又去过两次楼梯间。老王不一定在,但如果在,他会分我半根烟。
虽然我还是不抽,就拿在手里,看它慢慢烧完。他说些琐事,哪个领导要升迁了,
哪个项目要黄了。“他是个好人,”小雨说,“但别学他太深。”“为什么?
”“他在公司十年了,还是中级。”她压低声音,“太实诚的人,在这里走不远。
”窗外来了一群鸽子,咕咕叫着在窗台上踱步。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燕子,
每年春天都回来筑巢。父亲从不赶它们,说燕子认家,是福气。“你小时候什么样?
”小雨忽然问。咖啡杯很烫,我缩回手指。“就……乡下孩子那样。下河摸鱼,上树摘果子。
夏天睡在房顶,看星星。”“星星多吗?”“多,密密麻麻的。”她托着下巴听,
眼睛亮亮的。我继续说下去,说冬天烧炕的烟味,说秋收割稻子时满手的茧,
说正月十五全村人提着灯笼走山路,一条火龙在黑暗里扭动。我说得太多了,停下来时,
发现她在看我。“怎么了?”“没,”她笑,“就是觉得你描述得很好。”“其实没那么好。
”我说,“夏天蚊虫多,冬天冷得骨头疼。厕所是旱厕,要走一段路。”“但你想回去。
”不是问句。我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不知道。”我说,
“有时候想,有时候怕。”“怕什么?”“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这句话说出口,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心里是这样想的。小雨的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我爸当年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她轻声说,“他说刚来时,每晚都梦见家里的稻田。
后来不梦了,不是不想,是忘了梦见什么感觉。”她顿了顿,“城市会改变人。
不是变好或变坏,就是……把你重新捏一遍。”玻璃窗上反射出我们的影子,两个年轻人,
坐在光里。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响。手机震了。是工作群的消息。
张伟@所有人:“周一早上九点要数据报告,还没交的赶紧。”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要加班?”小雨问。“可能得回去准备一下。”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都盯着各自杯子里的残渣。咖啡已经凉透了。雨下大了。我们没带伞,
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小雨把外套顶在头上,“跑吧?”我们冲进雨里。雨水很凉,
打在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拉着我跑过湿漉漉的街道,水花溅起来,弄湿了裤脚。
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报告,忘了周一。只觉得她的手很暖,雨声很大,
全世界就剩我们在跑。到她楼下时,两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滴着水。
“上去擦擦?”她问。我犹豫了一下,“还得回去整数据。”“哦。”她抹了把脸,
“那……周一见?”“周一见。”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我站在雨里,
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地铁上人不多,空座位很多。我挑了个角落坐下,
湿衣服贴着塑料椅背,很不舒服。手机又震,母亲发来一条语音。我插上耳机。“明子,
家里柿子红了,你爸说要给你寄一箱。城里买不到这么甜的。”背景里有狗叫声,
还有电视声,大概是地方台的戏曲节目。母亲的声音很亮,带着笑意。我打字回:“别寄了,
邮费贵。城里也有卖的。”“城里的能一样吗?”她又发来一条,“你小时候最爱吃,
一次能吃五六个。”我突然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向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痕,
外面的灯光晕成一团团黄的、绿的模糊的光斑。回到出租屋时天黑了。我打开电脑,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跳出来。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才看懂哪个是哪个。
做了一半,眼皮开始打架。我冲了杯速溶咖啡,苦得皱眉。窗外雨停了,月亮出来一点,
朦朦胧胧的。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很短的一个梦。我在老家院子里,
那棵枣树下。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母亲在喊我吃饭,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我想应一声,却发不出声音。低头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
写着“数据分析报告”。枣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两片,落在文件上,盖住了那些数字。
我醒了。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单元格里一闪一闪。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关掉电脑,没洗漱就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雨:“数据搞定了吗?”我回:“差不多了。”“嗯,早点睡。
”“你也是。”对话停在这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彻底黑了。
闭上眼睛,又想起小雨在雨里跑的样子。头发飞起来,笑声碎在雨声里。
还有她说的那句:“城市会改变人。”改变成什么样呢?像老王那样,在地铁里蹲下去?
还是像父亲那样,一辈子站在田埂上,望着一趟趟开走的车?我不知道。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在夜里也不完全睡着,
总有东西在动,在响,在往前赶。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是母亲用旧被面缝的,
蓝底白花,洗得发软了。贴在脸上,有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味道。这味道不属于这里。
第四章:职场试炼周一晨会,陈经理在白板上画了个巨大的漏斗。“转化率,重点是转化率。
”他敲着板子,“上周的数据我看了,新用户留存率掉到百分之八。什么概念?
一百个人进来,九十二个走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二十几个人挤在长桌两侧,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手机。空调开得太冷,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周开始,
运营组和技术组协作,重新梳理用户路径。”陈经理的目光扫过来,“李明,
你跟进页面数据,每天下班前发我汇总表。”我愣了一下,才点头说好。
张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很小声:“恭喜,重点培养对象。”我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散会后就被拉进了新项目群。群名很直白:“漏斗拯救计划”。群里十五个人,
我翻成员列表,看见老王也在。上午我盯着电脑屏幕,看那些曲线图柱状图。
大学里学过数据分析,但那是考试,答案在书后面。现在这些数字背后是真人,
会点击、会离开、会骂“这什么破网站”的真人。中午食堂排队时,
前面两个技术部的在聊天。“又要改,这月第三回了。”“运营部那帮人就这样,
数据掉个零点几就跟天塌似的。”“听说这次是新来的那个负责数据?叫什么明的。
”“李什么吧。陈经理亲自点的。”我端着盘子转身走了,没拿菜。回到工位,
从抽屉里翻出半包饼干。饼干潮了,软塌塌的,嚼起来像纸。下午三点,第一次小组会。
技术部来了三个人,运营部加上我四个。会议室玻璃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五颜六色。
负责产品设计的女孩叫小林,语速快得像子弹。“这里加个弹窗,这里引导分享,
这里突出核心功能……”我记笔记,笔尖戳破了两张纸。老王坐在我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个旧笔记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别人说话时他偶尔抬眼看一下,
然后又低头写什么。“李明,”小林突然点名,“从数据看,用户最常在哪个环节流失?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我翻开笔记本却找不到那一页。
“应该是……注册后第一步引导那里。”“具体百分比?”我报了个数。老王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我知道我说错了。会后查数据,
那个环节的流失率比我说的高六个点。开完会已经五点。张伟凑过来,“可以啊,
第一次开会就敢报数。”“我报错了。”“知道错在哪吗?”“差六个点。”他笑了,
拍拍我肩膀,“不是点不点的问题。是你不该在他们没给全数据的时候就开口。
”他压低声音,“技术部那帮人精着呢,你一说错,下次他们就能把锅全推给你。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宇的灯一盏盏亮起。我重新核对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
从五点到七点,七点到九点。办公室的人渐渐走光。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进来,
嗡嗡声填满空旷的办公区。她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小伙子,还不走?”“马上。
”我说。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表格越做越长,公式套公式,某个单元格引用错误,
整个表就全红了。我趴近屏幕,眼睛发酸。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小雨:“加班?”“嗯。
”“吃饭没?”我看了眼桌上那包潮饼干,“吃了。”对话停在这里。我继续改表格,
直到十点,终于把最终版发进群里。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我瘫在椅子上,手指僵得伸不直。关节处泛白,按下去有轻微的刺痛感。起身关电脑时,
看见技术部那边还有灯亮着。是老王。他坐在工位里,背弓着,屏幕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他正在看代码,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瀑布一样往下流。听见脚步声,
他也没回头,“数据发过来了?”“发了。”“看见了你那个邮件。”他点开一个文件,
“第三张表,B列和F列对不上。”我弯腰凑过去看。果然,有两列数据来源不一样,
我忘记统一口径了。“对不起,我马上改。”“不用了。”他关掉文件,“我已经调好了。
”我呆立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花生,递给我几颗。“坐。
”我拉过旁边工位的椅子坐下。花生很咸,我嚼得很慢。“小林今天问你数据,是故意的。
”老王忽然说。“为什么?”“她想看看你底子。新人嘛,谁都想摸个底。”他剥花生壳,
动作很慢,“你错在那六个点,但更错在,她问你就答。”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
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我们这层楼很高,高到听不见车声,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王师傅,”我第一次这样叫他,“你刚来时也这样吗?”他笑了,皱纹堆在眼角。
“我那时更惨。带我的师父脾气暴,数据错一个小数点,他能把文件夹摔墙上。”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他教对了:在这里,你不犯错,就永远不知道底线在哪儿。”“可错了会挨骂。
”“挨骂好过被忽视。”他看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这城市不养闲人,更不养隐形人。
你宁可让他们记住你错了,也别让他们记不住你。”我捏着那颗花生,壳碎在指缝里。
“今天加班到这么晚,明天可以晚点来。”他说。“规定不是九点打卡吗?”“规定是规定。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时关节咔嗒响了一声。“但你要学会算账。加班到十点,
第二天准点到,那是傻子。加班到十点,第二天十点半来,还带着修改好的文件,
那是聪明人。”我们一起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看着反光的金属门,
忽然说:“你老家哪的?”“江西,一个小村子。”“我贵州山区的。”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刚来时住地下室,夏天漏水,冬天漏风。但那时觉得,怎么都比山里强。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现在呢?”我问。他没立刻回答。电梯降到一楼,
门开时,他说:“现在觉得,山里至少睡得踏实。”走出大楼,夜风很凉。老王往左,
我往右。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他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西装外套搭在肩上,
步子有些拖沓。地铁上人很少,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车厢晃啊晃的,玻璃窗映出我疲惫的脸。
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蹭了一道灰。手机有未读消息。母亲发来的照片:一筐红柿子,
饱满得快要裂开。父亲的手入镜了,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渍。“给你留了最大的。
”母亲说。我打字,删掉,又打:“别留了,你们吃。”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四十。我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今天犯了错,但老王说犯错好过被忽视。
今天加班到深夜,但学会了可以晚点去。今天差点把项目搞砸,但有人帮我兜了底。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这算什么进步呢?像学游泳的人,第一次淹不死就算成功。我爬起来,
打开电脑,把老王修改过的文件重新看了一遍。他用红色标出我错的地方,批注很简单。
“数据源要统一”“这里用环比而非同比”“结论需交叉验证”。我一条条改,
改到凌晨一点。保存文件时,命名加了“V2.0最终版”。想了想,又把“最终”删掉,
改成“V2.1”。关机,睡觉。梦里没有老家,没有枣树。只有满屏幕的数字,
像雨一样落下,我在其中奔跑,怎么也躲不开。早晨被闹钟叫醒时,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爬起来,看见镜子里的人,眼下两团青黑。但我仔细打了领带。八点五十,我走进办公室。
经过技术部时,看见老王已经在工位上了,正端着茶杯看邮件。他看见我,点点头。我坐下,
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陈经理的回复:“数据已阅,今日会议讨论。”后面跟着一句话,
让我愣了好几秒:“下次注意核对,但主动性可嘉。”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塑料绿萝上,那假叶子泛着不真实的油绿光泽。张伟溜达过来,
扔给我一盒牛奶,“哟,还活着呢。”“活着。”我说。“听说老王帮你改数据了?”“嗯。
”“那你欠他个人情。”他压低声音,“这人情得还,但别还太快。还太快,
就显得不值钱了。”我插上吸管,牛奶很甜。九点半,小组会。小林又提了几个修改意见,
但没再问我数据。散会时,她经过我身边,轻声说:“昨天那个数,下次核对清楚。
”“对不起。”“不用对不起。”她笑了一下,很淡,“我们都这么过来的。”回到工位,
我看了眼手机。小雨发来消息:“今天能正常下班吗?”我回:“尽量。”发完我抬头,
看见老王正端着茶杯往茶水间走。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单薄,西装裤有些松,
裤腿处堆出褶皱。城市不养闲人。第五章:情感裂痕周三晚上七点,小雨在出租屋楼下等我。
我出地铁时看见她站在路灯下,脚边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她没看见我,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光照亮她半边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等很久了?”我走过去。她抬头,
笑了笑,“四十分钟吧。你说六点下班。”“临时有个数据要核对。”我接过袋子,很沉,
“买了什么?”“排骨,玉米,想炖汤的。”她走在我旁边,“但现在太晚了。
”楼梯间灯还没修好。我们在黑暗里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重叠又分开。
开门时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进屋开灯,她先把塑料袋放进厨房,
然后站在屋子中央环顾。我没叠的被子堆在床上,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半包饼干,地板上有灰。
“你最近都没收拾。”她说,不是质问,是陈述。“太忙。”我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
她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我坐在床沿,
听见她洗菜、切菜、开燃气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家常,却让我莫名紧张。汤炖上后她走出来,
拉过椅子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那盆假绿萝积了灰。“这周日你有空吗?
”她问。我想了想,“可能要加班。新项目刚开始……”“项目什么时候结束?”“说不准。
”她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我记得第一次见她时,
她指甲上涂着淡蓝色的漆,现在没了。“李明,”她声音很轻,“我们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厨房传来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飘出来,是玉米的清甜。
“上周六算吗?”我最后说。“那天下雨,你急着回来加班。
”“那是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她忽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每次都是这句。工作重要,我知道。但你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排在后面。”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能是灯光,也可能是别的。“对不起。”我说。
“不要说对不起。”她转过头看窗外。“对不起没用。我需要你在这里的时候,
你总在办公室。我需要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总在回邮件。”我想起昨晚,她发消息说胃疼。
我当时正在改表格,只回了一句“多喝热水”。等我想起来再问时,她已经说“没事了”。
“小雨,”我伸手想碰她的手,她躲开了。“这个项目真的很关键,
我不能再出错……”“所以我就该一直等?”她转回头,眼睛红了。“等你项目结束,
等你不忙,等你站稳脚跟?等到什么时候?”我答不上来。汤沸了,溢出锅沿,
滴在燃气灶上滋滋作响。她起身冲进厨房,关火,掀锅盖。蒸汽轰地腾起,模糊了她的背影。
我跟着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用勺子搅汤,动作很重。“我辞职吧。”我忽然说。
她手停住了。“你说什么?”“我说,我辞职。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然后呢?
”她转过身,勺子还握在手里,“房租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你爸你妈还等着你寄钱回去。
”蒸汽在我们之间弥漫,她的脸忽隐忽现。“我可以找别的……”“李明,”她打断我,
声音很累,“你不是小孩子了。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你想轻松就让你轻松。”她关掉抽油烟机。
突然的寂静像一堵墙压下来。“我们别吵了。”她把勺子放在台面上,“先吃饭吧。
”饭吃得安静。汤很鲜,但我尝不出味道。我们面对面坐着,低头喝汤,偶尔筷子碰碗沿,
叮一声。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我抬起头。“在老家县城,
电影院旁边的奶茶店。”她笑了,很淡,“你紧张得手抖,奶茶洒了一半。
后来我们去河边散步,你跟我说你小时候在河里摸鱼,被水蛭咬了一腿的包。”我记得。
那天她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河边有风,吹起她几缕碎发。我们走到桥下时,
她指给我看石缝里的野花,紫色的,很小。“那时候你话很多。”她说,“说你想出来看看,
说你想做很多事。眼睛里有光。”“现在没光了吗?”她没回答,低头喝汤。喝完了,
才说:“不是没光。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洗碗时她让我去休息,自己站在水池前。
我坐在床边,看她挽起袖子,水龙头开得很大。灯光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小痣,
我以前常亲的地方。突然想起另一个晚上。也是在老家,县城的出租屋里。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不久,她做**被老板骂了,回来哭。我抱着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就一遍遍摸她的头发。后来她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窗外有蝉鸣,一阵一阵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有。手机震动。
工作群消息:“明早九点数据必须交齐。”我回复:“收到。”锁屏时,屏幕映出我的脸。
眼睛很空。洗好碗,小雨擦干手走出来。“我回去了。”“我送你。”“不用,地铁还没停。
”她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李明,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
“我怕有一天,我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见我。”门轻轻关上。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轰轰地远去。对面楼的窗子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手机又震,
是母亲。我接了。“明子,睡了吗?”“还没。”“你声音怎么哑哑的?感冒了?”“没有。
”我清了清嗓子,“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回去种地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什么傻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腰坏了,
家里的地我都快种不动了。你回来,我们吃什么?”我没说话。“是不是受委屈了?”她问,
“跟妈说说。”“没有。”我挤出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早点睡。”挂掉电话,
我走到窗边。城市夜景铺展到天际线,无数灯光明明灭灭。远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
和我一样晚归的人。我想起老王说的话:这城市不养闲人。原来也不养软弱的人。
小雨的塑料袋还放在厨房台面上,里面剩下一根玉米。我坐在厨房地上,
慢慢把那根玉米吃完。然后站起来,收拾屋子。叠被子,擦桌子,扫地。把西装挂好,
衬衫泡进盆里。桌上的饼干扔掉,换上一杯水。做完这些,凌晨一点。我躺下,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闭上眼睛,却看见小雨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么小,
那么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雨:“到家了。”我回:“好。”犹豫了很久,
又打出一行字:“对不起,我会改。”发送。没有回复。我握着手机等,
等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等到窗外泛起灰白。等来的只有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咚,咚,咚。
沉重,缓慢,永不停歇。第六章:家庭召唤周四下午三点,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
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心里莫名一紧。“喂?”“明子。”母亲的声音很轻,
背景里有嗡嗡的杂音,像是在医院走廊。“在上班吧?”“嗯,怎么了?”“没什么事。
”她停顿了一下,“就是你爸……前两天去镇上卖菜,回来路上摔了一跤。”我坐直了身子。
“严不严重?”“不严重,就扭了脚。卫生院看了,说休息几天就好。”她说得很快,
“你爸不让告诉你,我说还是得说一声。没大事,你别担心。”“真没事?”“真没事。
”她又重复一遍,“你工作忙,别操心家里。”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喊声,遥远模糊。
“跟他说这些干啥!”然后一阵窸窣声,像是手机被拿远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办公室里空调太冷,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屏幕上的折线图还在跳,
红的线绿的线交叉缠绕。“妈,”我说,“我周末回去一趟。”“别回来!
”她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这么远,来回车票好几百。你爸就是扭了脚,
过两天能下地了。你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可是……”“明子,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