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
烫得我整夜无眠。
不是怕死。
是那股不甘心,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心脏,越勒越深。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掉?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鲜亮丽地活着,一个享用着我的婚姻空壳,一个随时准备接收我死后的“馈赠”?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奇异地亮着,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洗了把脸,化了个淡妆,遮住憔悴。
然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我要去亲眼看看。
看看那个让我输得一败涂地的女人,看看那个让我丈夫连一句敷衍都吝啬给予的女人,究竟病得有多“重”。
苏晚晚住的是本市最顶级的私立贵族医院,VIP区守卫森严。
但我曾是这里的“常客”——以陆太太的身份,陪同陆霆深来过几次,探望他“体弱多病”的青梅竹马。
我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是工作人员通道。
我像个幽灵,轻易混了进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鲜花的混合气味。
我找到苏晚晚的病房号,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她娇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霆深哥,你不用每天都来的,公司那么忙……”
“再忙也要来看你。”陆霆深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你不舒服,我怎么能放心。”
我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碗勺轻碰的声音。
大概是在喂她吃早餐。
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恶心,是空的,冰凉的。
我等了很久。
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直到里面传来陆霆深的声音:“我出去和王医生再聊聊你的情况,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靠近门口。
我迅速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屏住呼吸,透过缝隙看去。
陆霆深和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医生并肩走了出来,停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就是这里。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王医生,”陆霆深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评估项目的严谨,“晚晚的情况,最新的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王医生叹了口气:“陆总,苏**的先天性心脏问题,恶化速度比预期快。保守治疗的效果越来越有限。移植……是唯一长期有效的办法。但合适的心源,太难等了。”
陆霆深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我听到了我这辈子,最清晰,也最残忍的判决词。
“心源的问题,或许有转机。”陆霆深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转机?”王医生似乎有些疑惑。
“林薇。”陆霆深吐出我的名字,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我让人拿了她的血样和晚晚的做了初步配型。”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结果,”陆霆深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很理想。非常理想。”
消防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下,王医生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声音里的迟疑很明显:“陆总,这……这需要本人清醒时的同意,或者直系亲属……”
“她父母早逝。”陆霆深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我就是她法律上最亲的人。我会处理。”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却依然一字不漏地钻进我的耳朵:“等她‘自然’走到那一步。时间上,我计算过,应该和晚晚的最佳移植窗口期刚好吻合。舆论和手续方面,你放心,我会安排得天衣无缝。王医生,晚晚是我的命。只要她能活,我不介意用任何‘合理’的方式。”
“合理”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我的耳膜,捅穿我的胸膛。
王医生沉默了更久,最终,我听到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我明白了,陆总。病例和后续的‘治疗方向’,我会……妥善安排。”
“辛苦了。”陆霆深的声音重新变得疏离而有礼,“晚晚就拜托你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消防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身体一寸寸滑下去。
指尖死死抠着墙壁,直到传来钻心的痛,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可我感觉不到。
真的感觉不到。
比癌细胞侵蚀更彻底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冻结了四肢百骸,冻住了奔流的血液,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原来如此。
原来,连我生命的倒计时,都被他精确计算好了用途。
我不是病死的。
我是被安排死的。
我的死亡,要成为苏晚晚活下去的垫脚石,要成为陆霆深献给白月光的、最“合理”也最“完美”的祭品。
好一个“自然”走到那一步。
好一个“天衣无缝”。
哈。
哈。
我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是滚烫的,是冰凉的,爬满脸颊。
不是悲伤。
是彻底的荒谬,和一种沉入深渊后,反而生出的、诡异的平静。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厉害,但我撑住了。
抹掉脸上的冰凉,我低头,看着指尖模糊的血迹和墙灰。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这痛,提醒我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
既然你们把我的命,看得如此轻贱,如此可以利用。
那我们就看看。
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我拉低帽檐,像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回到那座华丽冰冷的坟墓,我刚推开门,手机就震动起来。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海外。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带着某种奇异安抚感的男声。
他说:
“林薇**吗?”
“冒昧打扰。我是林天宸。”
“我想,我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
“关于你现在的处境,还有你的……健康问题。”
“我们需要,尽快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
窗外,夕阳如血,正沉沉落下。
而我眼底,那点幽暗的火星,终于轰地一声,燃成了燎原的烈焰。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