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根忽然抛下的绳索。
悬在漆黑一片的深渊上方。
我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异常平静:“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另一个骗局?”
电话那头的林天宸沉默了一瞬。
“城南,梧桐巷17号,‘旧时光’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靠窗第二个卡座。”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你可以带上你认为安全的人,或者任何验证手段。我会带上能证明我是谁,以及我为何现在才找到你的东西。”
“只给你一次机会,林薇。”他顿了顿,“来,或者不来。决定权在你。”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彻底吞没了城市,玻璃上倒映着我苍白如鬼的脸,和身后这巨大、冰冷、充满算计的牢笼。
哥哥?
一个陌生的,来自海外的,自称是我哥哥的人。
在我生命即将被“合理”终结的时刻出现。
巧合得令人心惊。
可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命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我查了那个咖啡馆,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旧,不在任何势力的核心范围。
第二天下午,我谁也没带。
只身前往。
穿了最不起眼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墨镜,提前半小时到了附近,观察。
没有异常。
三点整,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靠窗第二个卡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面容英俊,眉眼间……竟真有几分让我感到模糊熟悉的轮廓。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如鹰,却在触及我时,软化了一丝。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更年轻些,约莫三十上下,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姿笔挺,沉默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五官深刻,眼神沉静,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
我走过去,坐下。
“林薇。”林天宸开口,推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容灿烂。小女孩的脸,依稀是我幼年的模样。还有一份权威机构的DNA亲缘关系鉴定报告,结论清晰。
血缘上的联系,做不了假。
“当年家里出事,父母带着我们匆忙转移,中途遭遇意外……我和你失散了。”林天宸的声音很低,带着沉重的愧疚,“我找了很久,直到最近几年,才终于锁定你的大概范围。查到你嫁给了陆霆深……也查到了更多。”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沉默的男人。
男人——周砚,从随身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档,推到桌子中央。
标题是:《涅槃计划》。
下面分列着冰冷的条目:
阶段一:病情控制与假象构建。(利用境外顶尖医疗团队,采用特殊方案暂时控制并模拟晚期癌症恶化过程。)
阶段二:死亡替代与身份剥离。(准备经过处理的替代遗体;在医院内应配合下完成“死亡”宣告;葬礼。)
阶段三:转移治疗与身份重塑。(秘密转移至境外基地接受真实治疗;经历痛苦的治疗期;学习必要技能;打造全新合法身份——“林瑟薇”。)
阶段四:渗透回归与目标实施。(以新身份回国,接近目标;根据你的意愿,进行商业、舆论或法律层面的行动。)
每一项下面,还有更细致到可怕的操作步骤、风险评估、备用方案。
这不像一个计划。
更像一部精密冷酷的机器运作手册。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治疗成功率?”我的声音干涩。
“基于你目前的病理报告和我们掌握的医疗资源,”周砚第一次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没有起伏,“第一阶段控制模拟,风险可控。第二阶段真实治疗,有挑战,但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前提是,你能熬过治疗过程。它不会比癌症本身轻松多少。”
“代价呢?”我抬起眼,看向林天宸,“你帮我,需要我做什么?”
林天宸深深地看着我:“你是我妹妹。这是我欠你的。没有代价。”
“但选择权在你。”周砚接过话,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可以选择接受现有的‘安排’,平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也可以选择相信我们,赌一把,从‘林薇’的死亡里爬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前者,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成为别人计划里一个无声的注脚。后者,你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也可能会在治疗后半途而废。但如果你成功了——”
他指了指计划书最后,那个空空如也的“目标实施”栏目。
“这里,你可以自己填。”
自己填。
这三个字,像火星溅入油锅。
我眼前闪过陆霆深冷漠的脸,苏晚晚虚伪的笑,医院里那场决定我死刑的对话。
平静地死去?
成全他们的“天衣无缝”?
凭什么!
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猛地蹿高,几乎烧穿我的理智。
我拿起那份《涅槃计划》。
纸张很轻,却重逾千斤。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最后一丝彷徨和软弱,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赌。”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仅要活着爬回来。”
“我还要他们,把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加倍吐出来。我要他们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林天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心痛,又像是欣慰。
周砚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我的回答,正在他的预料之中。
“计划启动需要你回到陆家,继续扮演顺从,降低他们的警惕。”周砚开始交代细节,“我们会给你一些药物,配合仪器监测,模拟出病情加重的迹象。关于遗嘱和财产……”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打断他。
脑海里已经迅速勾勒出回去后的剧本。
温顺,绝望,认命。
甚至要主动递上刀子,让他们觉得,我已经是砧板上不会挣扎的鱼。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我体内彻底死去,又有新的东西,破土而出。
回到别墅,陆霆深难得在家,正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大概是嫌我打扰。
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认命。
“霆深……我最近,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表演,像在自言自语:“我……我想找个时间,去把遗嘱立了。我没什么东西,就……就都留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说完,我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圈适时地泛红。
陆霆深看着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再是单纯的烦躁或不耐。
而是一种……评估后的松懈,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猎物入笼的满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动作有些僵硬,毫无温度。
“别胡思乱想。”他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好好休息,身体会好起来的。”
好好休息。
然后,等着走到他们计算好的“那一步”。
我乖顺地点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
他收回手,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我起身,慢慢走向楼梯。
背对着他,我脸上所有伪装的脆弱和认命,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渊。
和深渊中心,那簇越燃越旺、名为复仇的毒焰。
游戏开始了。
我的好丈夫。
你们可要……
好好接招。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