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就一闪。
接着他又装作自然,摆摆手。
“哎呀,我说错了,不是滨江大酒店,是别家。反正我订了,你放心就行。”
他瞄了眼墙上的钟。
早上七点一刻。
“我得先走,去车站接我爸妈,他们坐早班动车,八点半到杭州东。”
他抓起沙发上的黑色羽绒服,往身上一套。
“然后我去拿菜,估摸十一点能回来。”
“你把客厅收拾一下,把茶几往边上挪挪,好腾点地儿。”
“别的真不用你操心,都交给我。”
他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换鞋。
鞋柜旁边立着我的行李箱,24寸,玫红色。
那是我去年买的,说是想出去玩用。
一直没动过。
沈卓换完鞋,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大哥家乐乐对花生过敏,二哥那位不吃牛肉,大嫂怀孕嘴淡,你要是下锅的时候注意点啊。”
他说。
语气很顺。
像是默认我会把这顿饭扛下来。
像我刚才那些话根本没出口。
“我说了,我不会下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
“对对对,不用你下厨。”
沈卓笑着,拧开门锁。
“我就是提一句,万一你想帮着热个菜什么的。”
“走了啊,老婆乖。”
门合上。
咔的一声。
不算响,却在清晨的安静里特别清楚。
我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抽油烟机停了,焦味还吊在空气里。
我低头看锅里的鸡蛋。
已经糊成一团,没法吃。
我关火,把锅端到水槽,拧开水龙头。
冷水浇到滚烫的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雾一下子冒起来,扑到我脸上。
有点烫。
我也没躲。
就那样让水冲着锅底,冲了好一会儿。
直到锅彻底凉透,鸡蛋那圈焦壳牢牢粘在底上,冲也冲不掉。
我关掉水。
厨房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外面天还灰着,没亮透。
楼下有孩子在试放鞭炮,砰一声,跟着是笑闹。
年到了。
对,今天是除夕。
我擦干手,走去客厅。
茶几上放着果盘,里头是昨晚买的橙子和苹果。
沙发有点乱,靠垫东倒西歪。
电视遥控器掉在缝里。
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跟这两年每一天一样。
可心里像有块石头,慢慢往下坠。
坠到一个又冷又深的地方。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天早上也差不多。
沈卓也是用这种口气跟我说:
“雨宁,今年年夜饭在我家吃,我爸妈,我哥他们都过来。”
“你别担心,我叫了钟点工,两个小时就能收拾完,不用你动手。”
那会儿我们刚领证没多久。
我当真了。
我是真的信了。
我从下午两点开始忙活,择菜切菜炖汤。
十二个人的饭量。
我数过,一共十二个。
沈卓的爸妈,两个哥哥嫂子,加上孩子。
还有一个叔叔婶婶。
我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晚上八点。
中间沈卓进来过一趟,拎走一瓶可乐。
他说:“老婆辛苦了,坚持一下。”
然后又闪人。
八点钟,菜全上了桌。
大家开吃。
没人叫我。
我还在厨房里煲最后一锅汤。
等我端着汤出来,桌上已经吃掉一半。
沈卓的妈,也就是我婆婆李秀琴,抬眼看了我一下。
“雨宁,别忙了,快来动筷子。”
她说。
然后低头继续夹菜。
我坐下,发现自己面前的碗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