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扑跪在地上,一把将米娅紧紧抱回怀里,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她低着头,把脸深深埋在米娅粗糙的绒布里,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没有人看到,她埋首在米娅身上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了好了!”林宏业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林慧芳的举动不甚在意,只当是女人家的迷信。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林鹿溪签下那份委托书。“一个破玩偶而已,随她去吧!溪溪,赶紧把字签了,签了字,大家心里都踏实!”
王翠芬也帮腔:“就是!签个字能费多大功夫?快签!”
林鹿溪抱着米娅,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她依旧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大伯…大伯母…我…我头好晕…心里难受得紧…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去躺一会儿?我保证…明天…明天一定签…”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那脆弱到极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林宏业看着她这副样子,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他皱了皱眉,虽然极度不情愿,但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逼得太紧,显得太过无情。
他沉吟了一下,看向林慧芳:“慧芳,你扶溪溪回房休息吧。让她好好缓缓,明天再说。反正,事情已经定下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林慧芳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关怀的神色:“好,大哥放心,我送溪溪上去。”她伸手去搀扶林鹿溪的手臂。
林鹿溪顺从地由她扶着,抱着米娅,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餐厅。
身后,隐约传来王翠芬不满的嘀咕:“装什么娇**……早点签了不就完了……”以及林宏业压低的声音:“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明天再签也一样!只要她人在这里……”
走上二楼,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空旷得可怕的房间。林慧芳假意安慰了几句,替林鹿溪关上房门离开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落下。
当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林鹿溪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怀里米娅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她急促地喘息着,刚才强装的脆弱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小心翼翼地将米娅翻过来,手指颤抖着,仔细地检查它腹部的缝合线。刚才那一下摔打,确实让其中一小段缝线崩开了些微的毛边,露出了里面深蓝色防水布的一角——那里面,藏着的正是父母留给她的、能打开银行保险柜取得所有房产证和重要文件的钥匙U盘!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将米娅紧紧按在胸口,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撞击。不能再等了!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被她调成静音、塞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极其轻微地震动起来。那震动规律而急促,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
林鹿溪猛地回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飞快地锁好房门。她几乎是扑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几乎要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陈明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滑开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和沙哑:“喂?陈叔叔?”
“溪溪!”电话那头传来陈明远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声音,“说话方便吗?”
“嗯…刚躺下…头还是有点晕……”林鹿溪含糊地说,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房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听着,溪溪,”陈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你爸生前交代我处理的那些动产,字画、珠宝、还有一部分变现的藏品,所有钱都已经分批安全存入指定账户了!密码是**生日加你名字首字母,记住!另外,你父母名下所有的不动产,‘玫瑰园’别墅和其他几处商铺、公寓,我已经按照你爸的预案,全部委托给‘明诚资产管理’进行‘保护性托管’。表面手续是‘因继承权存在潜在纠纷,暂时冻结产权,等待法院或继承人内部协商确认’。短期内,他们谁也动不了!但拖不了太久,必须尽快彻底解决!”
林鹿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钱,已经安全了!房子,暂时保住了!陈明远,这位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老友兼律师,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陈叔叔…谢谢你…”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决绝,“我知道了。”
“你现在处境非常危险!”陈明远的声音凝重无比,“我收到风声,林宏业那边在找人查账、疏通关系,甚至想找门路质疑银行保险柜钥匙的合法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不能再留在那里!必须立刻离开!”
“我明白。”林鹿溪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听着,溪溪,”陈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明早七点整,机场T2航站楼,国内出发大厅,B区星巴克门口。我会在那里等你,给你准备好新的身份证明、手机卡、保暖衣物和一些现金。你什么都别带,除了必要的证件和那个‘东西’!一定要甩掉所有尾巴!记住,七点整!T2,B区星巴克门口!我们不见不散!”
“七点整,T2,B区星巴克门口。不见不散。”林鹿溪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刻进心底。
“千万小心!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给我发那个紧急代码!”陈明远最后叮嘱道。
“嗯。”林鹿溪轻轻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林鹿溪靠着门板,静静地坐了很久。怀里的米娅安静地躺着,那只棕色的玻璃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微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她。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米娅腹部那道差点暴露的缝线,指尖下是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藏着未来和自由的U盘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