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的声音像一颗石子,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太多了?
她说明天会把多余的钱退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并不知道我转这笔钱的全部意图。
她以为这只是一笔简单的金钱补偿。
而不是……一份迟到了五年的赎罪。
我的脑子很乱。
顾瑶的离开,沈月的电话,两件事交织在一起,让我喘不过气。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我才起身收拾了一下满地的狼藉。
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和梳妆台上孤零零的首饰盒,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我必须去找回顾瑶。
我不能就这么失去她。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我直接开车去了岳母家。
岳母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的三层小楼,带一个漂亮的花园。
当初我和顾瑶结婚,岳父岳母是极力反对的。
他们觉得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配不上他们的宝贝女儿。
是顾瑶坚持要嫁给我,甚至不惜以断绝关系相逼。
最终,他们妥协了。
但这三年来,他们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却迟迟没有勇气按下门铃。
我该怎么说?
说我错了?说我会把钱要回来?
可那笔钱,我根本没脸要回来。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是岳母,她穿着一身精致的丝绸睡衣,脸上敷着面膜。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冰冷而轻蔑。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找瑶瑶。”
“她不想见你。”岳母说着就要关门。
我急忙用手挡住门。
“妈,你让我跟她解释清楚,我们之间有误会。”
“误会?”
岳母冷笑一声,扯下了脸上的面膜。
“把六十四万给你前妻,这也是误会?江驰,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同意瑶瑶嫁给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我早就跟瑶瑶说过,你这种凤凰男,心里算计多着呢!一朝得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你不是心里有算计,你是根本就没安好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对得起瑶瑶吗?”
我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句都反驳不了。
因为在她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沈月……”
“你别跟我提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嫌脏!”
岳母厌恶地打断我。
“江驰,我告诉你,瑶瑶已经决定了,要跟你离婚!你赶紧找个律师,我们法庭上见!”
“我们家的财产,你一分钱也别想拿走!你给你前妻的那六十四万,也得给我吐出来!”
说完,她用力把门关上。
我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手背撞在冰冷的铁门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一片绝望。
我知道,岳母是铁了心要让我们离婚了。
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我的名声,我的事业,全都会毁于一旦。
我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我必须见到顾瑶。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顾瑶打电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您尾号8846的储蓄卡账户6月13日09:15收到一笔转账,金额440000.00元。】
四十四万。
是沈月转回来的。
六十四万,她只留下了二十万。
为什么是二十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她知道了?
五年前,我刚进设计院,还是个愣头青。
因为急于求成,我接了一个自己能力之外的项目。
在最终方案提交前,我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结构性错误。
如果按照我的图纸施工,那栋大楼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我吓得魂不附体。
一旦事情败露,我不仅会被行业封杀,甚至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沈月,我当时的女朋友。
她也是设计院的实习生。
她拿走了我的设计底稿,用自己的名字,提交了那份错误的方案。
结果可想而知。
她被当场开除,并且被通报全行业,前途尽毁。
而我,因为及时“发现”了方案的错误,并提出了修正方案,反而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我踩着她的前途,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永远的刺。
我欠她的,又何止是一个前途?
我欠她的是整个人生。
后来我们结婚,我拼命对她好,想以此来弥补我的亏欠。
可那份愧疚,像一个黑洞,无论我填进去多少爱,都无济于事。
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离婚那一步。
离婚后,我打听到,当年那个项目的直接经济损失,大约是二十万。
所以,我这次转了六十四万给她。
二十万,是赔偿公司的损失。
剩下的四十四万,是我对她未来的补偿。
可现在,她把四十四万退了回来。
只留下了二十万。
她是在告诉我,她只认那笔公司的损失,至于她自己的人生,她不需要我的补偿。
她要和我,彻底划清界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我立刻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还是那个清冷的声音。
“沈月,是我,江驰。”
“我知道。”
“为什么把钱退回来?”我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说过,太多了。”
“二十万,是当年项目的损失,这笔钱,我替你还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我苦笑一声,“沈月,你觉得可能吗?我欠你的,是一辈子!”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江驰,你有你的新生活,我也有我的。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你现在在哪?我想见你一面。”
“不必了。”
“沈月!”
我几乎是在恳求。
“我老婆误会了,她要跟我离婚。只有你出面解释,才能……”
“解释?”
沈月忽然打断我,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嘲讽。
“江驰,你让我去跟你现在的妻子解释什么?”
“解释我当年为什么要替你顶罪?解释你是个为了前途,可以牺牲掉自己女人的懦夫?”
“还是解释,你现在所谓的成功,都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刀刀扎在我的心口。
我瞬间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你觉得,你那位娇生惯养的富家太太,听完这些,是会原谅你,还是会更看不起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江驰,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的婚姻出了问题,是你自己的事。别想再把我拉下水。”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失魂落魄地站在岳母家的门外。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