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最快的速度,订了去往那座城市的机票。
三个小时的飞行,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和念念重逢的场景。
她会不会扑进我怀里,哭着说她好想我?
她会不会怨我,怪我?
没关系,只要她回来,怎么样都可以。
我会用我的余生去补偿她,我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我再也不会用那该死的星星去计算我的爱。
飞机落地,我几乎是跑着冲出机场。
按照电话里那个女人给的地址,我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区。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眉眼温和,身上系着一条卡通围裙,正是电话里的那个人。
她叫赵婧。
“林女士,你来了。”她对我笑了笑,侧身让我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客厅的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上面散落着一些积木和玩偶。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背对着我,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搭着积木。
她的头发长了,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我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我的念念。
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一步一步,颤抖着向她走去。
“念念……”
我轻轻地唤她。
那个小小的身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婴儿肥,但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片茫然和疏离。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念念,是妈妈……妈妈来接你回家了。”我蹲下身,向她伸出手,声音哽咽。
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了我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跑到了赵婧的身后,紧紧地抓着赵婧的衣角,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
“念念,不记得妈妈了吗?”我不死心地问,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赵婧叹了口气,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不怕,这位阿姨,就是你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妈妈。”
念念从赵婧身后探出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我妈妈。”
她的声音清脆,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妈妈在这里。”
她说着,紧紧地抱住了赵婧的腿。
“念念……”赵婧的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念念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我的妈妈会给我讲故事,会抱着我睡觉,会亲我的额头!她不会!”
她的小手,直直地指向我。
“她只会给我星星!”
“做对了事,才给一颗星星!”
“哭了,就没有星星!”
“生病了,也只有十三颗星星的时间!”
那些我以为她早已忘记的,被我用“规则”和“懂事”掩盖的伤害,原来一直都刻在她的心里。
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新妈妈的拥抱,不要星星。”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妈妈,我不要你了。”
轰的一声,我世界里最后一根支柱,也彻底倒塌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
我只记得,当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时,天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
一个完全“独立”,再也不需要我,再也不会成为我“绊脚石”的女儿。
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痛到像是要死掉一样。
我在酒店里枯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是我的女儿,我必须把她带回来。
我再次找到了赵婧的家。
这一次,我带上了我的律师,和一份厚厚的资料。
“赵女士,”我开门见山,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冷静和强势,“我很感谢你这三年对念念的照顾。这是一百万,作为感谢。另外,这是我的资产证明和身份证明,我有足够的能力给念念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从法律上来说,我是她的唯一监护人,我有权带她走。”
我以为,钱和法律,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然而,赵婧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林女士,念念不是一件可以交易的商品。”
“这三年,她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刚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嘴里喊着‘星星’、‘不要’。她不敢哭,不敢提要求,甚至不敢和我们亲近。我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让她相信,一个拥抱,一个晚安吻,是不需要任何东西来交换的。”
“她现在的生活刚刚走上正轨,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学校,她把我们当成了家人。”
“你现在凭什么,就凭你所谓的‘监护权’,再次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赵婧的话,字字诛心。
我无力反驳。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凭什么?
就凭我是那个给了她生命,却没给过她一天真正母爱的人吗?
“林女士,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请你给她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赵婧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强行带走她,只会让她更恨你。”
4G
赵婧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势在必得的狂热中浇醒。
恨。
这个字眼从我最亲近的女儿嘴里说出来,再由一个陌生人转述,威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看着眼前这个朴素却坚定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在商场上,我可以用资本、用策略、用雷霆手段击垮任何对手。
可是在这里,在争夺一个孩子的心这件事上,我所有的武器都失了效。
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婪的对手,而是一个付出了三年真心与耐心的母亲。
而我,除了血缘,一无所有。
“我不会放弃的。”我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这更像是在对我自己说。
我不能放弃。
我搬到了念念家对面的酒店,一住就是一个月。
我没有再去打扰她们,只是每天,像个偷窥者一样,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念念。
看她早上背着小书包,被赵婧的丈夫,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看她下午放学回家,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滑梯,笑得咯咯作响。
看她晚上,被赵婧抱在怀里,在阳台上看星星。
那些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却也刺眼得像一把刀。
画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我开始尝试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弥补”。
我买通了念念所在幼儿园的园长,以匿名捐赠人的身份,给幼儿园捐了一座全新的大型游乐设施。
我看到念念和她的同学们在上面玩得不亦乐乎,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我的心里,有了一丝满足。
我又打听到赵婧工作的超市最近在搞活动,便让陈琳安排,用公司的名义,让赵婧抽中了一等奖——一辆价值不菲的家用轿车。
我看到赵婧一家人围着那辆新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快乐。
我甚至,买下了他们隔壁的房子。
我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以为,用钱铺就的道路,总能通向她的心里。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里面是我送出去的所有东西的“回礼”。
那辆车的购车合同被退了回来,幼儿园的捐赠证书也被原封不动地寄了回来。
还有一张纸条,是赵婧的字迹。
“林女士,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不需要。念念需要的,不是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