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跑，

后面有什么东西追，跑得肺疼。闹钟一响，梦断了，我摸到手机按掉，屏幕显示六点二十。

身旁的二宝翻了个身，小脚丫踹在我腰上，我呲了呲牙，轻轻把她的小脚挪开。二宝两岁半，

睡觉满床滚，一晚上能从床头滚到床尾，再滚回来。我每天晚上醒两三次，

给她盖被子、挪位置、摸尿不湿。她爹不在家，这张一米八的床，二宝占一半，我占另一半，

中间是她的毛绒兔子和咬了一半的磨牙饼干。起床。脚踩在地板上那一刻，

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这两年抱孩子抱的，腰和膝盖都不太好，蹲下去站起来得扶着东西。

我没空管这个，先把二宝的奶瓶拿去厨房消毒，再把老大的校服找出来搁沙发上，

然后进厨房做早饭。老大学校七点四十到校，路上骑车十五分钟。老大六年级，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饭不能糊弄，得有蛋有奶有主食。我煎了俩鸡蛋，热了牛奶，

切了盘苹果，又烤了四片吐司。二宝的早饭简单，蒸个蛋羹，热个小馒头，再切点香蕉。

六点五十，我去叫老大起床。“起床了，六点五十了。”老大在床上拱了拱，

把被子蒙头上：“再睡五分钟。”“不行，今天要升旗，得早到。”“再睡两分钟。

”“一分钟也不行。起来。”老大翻了个身，眼睛没睁，手在枕头底下摸校牌。

我把校服扔床上，又去叫二宝。二宝睡得跟小猪似的，叫了三声没反应，

第四声才哼唧着睁开眼，张开手要我抱。抱着二宝去卫生间洗脸，

她趴在我肩膀上又眯了一会儿。我一手抱着她，一手拧毛巾，给她擦了脸，

又给她扎了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二宝照了照镜子，说“妈妈扎得丑”，

我说“丑就丑吧，妈妈就这手艺”。七点十分，全家坐到餐桌前。老大磨磨蹭蹭地吃吐司，

二宝把蛋羹挖得满脸都是。我一边喂二宝一边催老大：“快吃，还有二十分钟。

”老大说：“妈，今天能不能开车送我？骑车太冷了。”“车你爸开走了，我骑电动车。

”“那我能坐电动车后面吗？”“后面装了二宝的座椅，你坐哪？”老大不吭声了，

低头扒拉苹果。七点二十五，出门。先把二宝绑在电动车前面的小座椅上，再让老大坐后座。

电动车是老式的，前面一个筐，后面一个座，二宝坐前面，老大坐后面，我夹在中间骑。

冬天天冷，我给二宝裹了件厚棉袄，又围了条围巾，只露两只眼睛。老大在后面缩着脖子，

书包背在胸前。七点四十到校门口，老大下车，我喊了声“上课认真听”，老大头也没回，

摆了摆手跑进去了。我骑着车往回走，二宝在前面喊：“妈妈，哥哥呢？”“哥哥上学去了。

”“那我们去哪？”“回家。妈妈给你做午饭。”“吃什么？”“你想吃什么？”“面条。

”“行，面条。”到家八点。我把二宝放下来让她自己玩，赶紧收拾碗筷、拖地、洗衣服。

二宝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小猪佩奇哼哼唧唧。我拖地拖到她跟前，

她抬脚让我拖凳子底下，说“妈妈辛苦了”。两岁半的小人儿，不知道从哪学的这句话，

每次听她说，我都得背过身去缓一缓。十点半，带二宝去菜市场。菜市场离小区走路十分钟，

二宝走两步就喊累，伸手要抱。我抱一段，她自己走一段，

走走停停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四十分钟。买菜得精打细算，老大要补钙，二宝要补铁，

她爹不在家，就我们仨吃，还不能买多了怕坏。排骨三十八一斤，我挑了四根，花了四十二。

青菜三块五一把，买了两把。西红柿五块一斤，买了四个。结账的时候摊主抹了零，

一百零五收了一百。回家十一点半。赶紧做午饭，二宝在旁边拽我裤腿要“帮忙”。

我给了她一根黄瓜让她掰着玩，她掰了半根，吃了半根。

午饭做了个排骨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二宝喝了半碗汤，吃了小半碗米饭，

青菜嚼了两口吐出来说“咬不动”。我又给她把青菜剁碎了拌在饭里，她这才吃了。

十二点半哄二宝午睡。她翻来覆去不肯睡，我讲了三个故事，唱了两遍摇篮曲，

她终于闭上眼睛。我轻手轻脚出来，洗了把脸，坐到沙发上喘口气。手机响了，

是她爹发来的微信。“吃饭了吗？”“吃了。”“二宝乖不乖？”“刚哄睡。”“老大呢？

”“上学。”“哦。这个月工钱结了，转你两千。”“嗯。”“那**活去了。”“嗯。

”对话结束。我把手机扔沙发上，靠在靠背上发了会儿呆。窗户外头太阳挺好，

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散步。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老大的球鞋刷了，

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一遍。下午三点半，叫醒二宝，给她换了身衣服，

骑着电动车去接老大。学校四点放学，我三点五十到门口，已经排了一溜电动车。

几个熟面孔的家长跟我打招呼：“又来啦？”“嗯，又来啦。

”老大出来的时候书包甩在肩膀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我问他哪来的糖，他说同学给的。

我让他吐了，说饭前不许吃糖。他不情不愿地吐了，嘴里嘟囔：“爸在家的时候都不管我。

”“你爸在家的时候你一个月吃八回糖，牙都蛀了。”老大不吭声了。回到家四点四十。

老大写作业，二宝在旁边捣乱，我一边看着二宝一边给老大检查作业。

老大的数学题我看不太懂了，六年级的题，什么分数乘除法、比和比例，我大专毕业，

好些都忘了。只能拿着手机一道道搜，搜完了再给老大讲。老大嫌我讲得慢，

说“妈你不如让我搜作业帮”。我说“搜作业帮可以，但你得先自己想”。

娘俩僵持了十分钟，老大最后自己算出来了，我夸了他一句，他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

六点做晚饭。老大爱吃肉，二宝爱吃面，我做了一荤一素一汤，又单独给二宝煮了碗面。

老大吃饭快，五分钟扒拉完就要去看电视。我拦住他：“作业检查完了吗？书包收拾了吗？

明天的课本装好了吗？”他撅着嘴回去收拾书包，二宝趁机把碗里的汤泼了一桌子。

七点半洗碗。二宝抱着我的腿要看动画片，老大说他要看球赛。俩人抢遥控器，

二宝抢不过就哭，老大嫌她烦就把遥控器给她了，气鼓鼓地回屋看手机。我把碗洗完，

带二宝洗漱，给她换睡衣，又讲了三个故事，八点半把她哄睡。九点，我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老大从屋里出来，说数学作业有一道题不会。我看了看，鸡兔同笼，我也不会。

我说“你明天问老师”，他说“明天要交”。我叹了口气，拿手机搜了解题步骤，

照着念了一遍。老大说“没听懂”，我又讲了一遍，他还是没懂。我说“那你就先睡吧，

明天早上我问问同事”。老大说“那交不上怎么办”，我说“交不上就交不上，

一次作业而已”。他哦了一声回屋了。九点半，我洗了澡，把二宝的奶瓶又消了一遍毒，

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搁床头。十点，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刷了会儿短视频。

刷到一个女人抱怨老公不干家务，底下评论全是“离了吧”。我看了两眼，划走了。十点半，

她爹打来视频。我接了，他在那头光着膀子吃泡面，背景是工棚的铁皮墙。“二宝睡了？

”“睡了。”“老大呢？”“也睡了。”“那个，下个月工钱可能得晚几天，

老板说工程款没结。”“晚几天？”“十天半个月吧。

”“那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先垫着，下个月一块给你。”“我垫什么？

我手里就剩三百了。”“那你先问你妈借点。”我把视频挂了。没吵架，就是不想说话了。

他后来又打了两回，我没接。过了会儿他发来一条微信：“别生气了，下个月肯定给你。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二宝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把她搂过来，拍了半天，自己也迷糊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又响了。

膝盖咯吱一声，我扶着床头站起来。二宝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热奶瓶。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挨着一天。2当初瞎了眼我跟她爹是相亲认识的，我二十五，

他二十七。媒人是我二姨，说男方家里条件不错，父母有退休金，独生子，人老实，

在工厂上班。头一回见面在麦当劳，他穿了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挺整齐，话不多，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看书、听歌”。我觉得这人挺文静，

不像有些男的油嘴滑舌。后来又见了两回，他请我看电影，买票的时候掏钱掏得利索，

散场还送我到家门口。我二姨说他家准备在城南买房，首付都看好了。我妈听了挺满意，

说“人踏实就行，别找那些花里胡哨的”。处了半年结婚。彩礼六万六，

我家陪了辆电动车和四床被子。婚礼办得不大，在镇上饭店摆了二十桌。结婚那天他喝多了，

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养你”。我当时信了。婚后头一个月还行，他每天早起上班，

晚上回来带点熟食。我在超市干收银，俩人下班一块做饭。第二个月他开始说厂里效益不好，

想换工作。我说“那你找着下家再辞”，他没听，直接辞了。辞了之后在家歇着，

说“先歇几天，找了俩月工作，高不成低不就”。那俩月我在超市累得脚不沾地，

回家还得给他做饭。有一回我晚上八点到家，他躺在沙发上看球赛，

茶几上搁着中午的泡面碗没刷。我说“你白天在家没事把碗刷了呗”，他说“我明天刷”。

第二天碗还在那搁着，旁边又多了一个。我忍了。想着他刚辞职心情不好，慢慢来。

结果歇了半年，我急了，跟他吵了一架。他跟他爸妈打了电话，他爸第二天送来五万块钱，

说“让他缓缓，慢慢找”。我妈知道了，给我打电话说“你别逼太紧，男人要面子”。

那五万块钱撑了仨月，他又跟他妈要了两万。我那时候已经怀了老大，反应大，吃啥吐啥，

瘦了十斤。他倒是挺高兴，天天搂着我说“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说“生可以，

你得出去挣钱”。他说“你放心，孩子生了我肯定出去”。老大出生那年他出去找了份工，

在快递站分拣，干了一个月嫌累，不干了。又去送外卖，干了俩礼拜嫌晒，不干了。

又去厂里开叉车，干了仨月嫌夜班多，不干了。后来他一个同事拉他去听什么投资讲座，

回来跟我说“炒股能挣钱”。我说“你懂股票吗”，他说“人家教，跟着买就行”。

我那时候刚出月子，没精力管他。他拿结婚剩下的钱开了户，一开始投了两万。

头一个月挣了三千，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给孩子买了罐奶粉，又给我买了条围巾。

我妈说“你看，他也有上进心”。我没说话。第二个月挣了五千。他开始飘了，

说“上班哪有这个来钱快”。我说“你见好就收，别贪”。他不听，把剩下的钱全投进去了，

又找他爸妈借了三万。第三个月赶上大跌，三万变一万五。他急眼了，

又找同学借了两万补仓。我说“你赶紧抛了”，他说“你不懂，这叫抄底”。

抄底抄到地下室。五万变两万，两万变八千，八千变四千。他开始睡不着觉，

半夜起来看K线图，手机上装了好几个炒股软件，天天盯着红红绿绿的数字。我让他去上班，

他说“上班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够干啥”。我说“够给孩子买奶粉”。他跟我吵，

说“你懂什么，等我翻本了”。我说“你翻什么本，钱都快没了”。他说“没了再借”。

借到后来没人借他了，他爸妈把棺材本掏出来帮他还了账。他爸来我家那天，脸色铁青，

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就这些了，以后别再跟我要了。”他低着头不吭声。

他爸又跟我说了句：“闺女，委屈你了。”我没哭，就说了句“爸，没事”。

那之后他老实了，出去找了份工地上的活，搬砖、扛水泥、搭脚手架。头一个月回来，

手上全是口子，晚上躺床上哼唧。我说“要不换个轻省的”，他说“不用，这个挣得多”。

工地一天二百八，管一顿午饭。他一个月干满三十天能挣八千多，但他干不了满勤，

一个月歇四五天，到手六千多。他留一千，剩下的给我。

我拿这钱供房贷、买菜、给孩子交学费。那时候老大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

日子刚有点起色，我又怀了二宝。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工地上，听我说完，那头沉默了半天，

说了句“那行吧，生”。二宝出生那年他换了工地，跟着项目跑，从城南跑到城北，

又从城北跑到城外，一个月回来两三趟。每**来待两天，抱着二宝不撒手，

嘴里念叨“闺女闺女”。待够了第三天早上拎包走，走之前跟我说“家里辛苦你了”。

我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别的没了。3那年春节二宝六个月那年的春节，他回来了。

年三十到家，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工地上发的年货：两瓶酒、一箱苹果、一袋子干枣。

老大扑上去喊爸爸，他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老大嘎嘎笑。二宝认生，不让他抱，一抱就哭。

他讪讪地把二宝放下来，说“没事，待两天就熟了”。年三十晚上我做了八个菜。

他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剥得挺快，切葱切得粗细不匀。我说“你切细点”，

他说“能吃就行”。我没再吭声。吃饭的时候他开了瓶酒，自己喝了半瓶。

喝到一半开始说胡话，说“明年不干工地了，跟朋友合伙开个店”。

我筷子一搁：“开什么店？”他说“餐饮，快餐店，我朋友找好门面了”。

我说“你朋友谁”，他说“王哥，你不认识”。我说“你投多少”，他说“不多，五万”。

我说“哪来的五万”，他说“借”。我把筷子拍桌上了：“你上回借的钱刚还完，又要借？

”他脸拉下来了：“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扫兴。”“我扫兴？你搞清楚谁扫兴。

你一年到头不在家，回来就跟我借钱开店，你拿什么开？拿嘴开？”老大在旁边低头扒饭，

二宝被我拍桌子的动静吓哭了。他站起来把二宝抱起来哄，冲我嚷：“你小点声行不行，

吓着孩子了。”“你知道吓着孩子了？你借钱炒股那年你怎么不想想吓着孩子了？

”这话戳他肺管子了。他把二宝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指着我：“那事过去了，你还提？

”“过去了？你爸棺材本填进去了，你跟我说过去了？”他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二宝在沙发上哇哇哭，老大放下筷子跟我说：“妈，我吃饱了。”我看着老大那张脸，

六年级的孩子，眼底下都有黑眼圈了。我忍了忍，把二宝抱起来哄，哄好了放老大屋里，

让他看着妹妹。我去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出来吃饭，大过年的别让孩子看笑话。

”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敲：“你出不出来？”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说了句：“我错了行不行。”“你错哪了？”“不该说开店的事。”“你错的是没跟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