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来岁,穿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
一手端糖瓷杯,一手提黑皮包。
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用发卡别着,穿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脚下是黑皮鞋。
这打扮,在车厢里很扎眼。
列车员跟在后头。
“就是这两个铺位,中铺和对面下铺。”
女人一进来,视线先落在苏向南脚边的行李上。
又落在苏向安手里的肉包子上。
她眉头皱起。
“这铺位怎么这么乱?小孩子也能上卧铺?”
列车员解释。
“他们有票。昨晚硬座那边出了事,就带过来了。”
男人看了苏向南一眼。
“什么事?”
列车员含糊道:“车匪闹事,已经送乘警了。”
男人握杯的手一紧。
他坐到对面下铺,把黑皮包放在膝盖上。
女人却没坐,盯着苏向北。
“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出门?介绍信呢?”
苏向南抬头。
“同志,你是列车员?”
女人面色一沉。
“我问你话,你答就是,废什么话!”
苏向南站起来,个头已经比女人高半头。
“查介绍信有乘警和列车员。”
“你若不是,就别狗拿耗子。”
女人冷笑一声。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现在外头拐子多,谁知道你们这娃娃是不是拐来的?”
苏向安慢慢把包子放下。
她看了看女人。
又看了看男人。
男人没说话,手指却在黑皮包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股霉坏味儿,又钻出来了。
苏向南心里一紧。
昨晚接水那个男人,也是这双手。
骨节粗,虎口有茧。
不是整天坐办公室的手。
苏向北按住哥哥的袖子,平静开口。
“我们是去西北兵团报到的知青。”
“这是我们妹妹。手续齐全。”
女人立马接话。
“拿出来看看。”
苏向北没动。
“凭什么?”
女人把嗓门吊了起来。
“就凭我们是铁路革委会联络员!一路上协助列车员清查可疑人员!”
列车员面上有些尴尬。
“这位同志,车上查验还是由我们负责……”
女人压根不听。
“现在坏分子最会装。”
“两个半大孩子带个奶娃,吃白面肉包,坐卧铺。”
她上下扫了三兄妹一眼。
“怎么看怎么可疑。”
胖婶昨晚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终于找到了撑腰的人。
“我就说不对劲!谁家支边带这么多好吃的?”
有人跟着小声附和。
“是得查查。万一真是拐来的孩子呢?”
车厢里一时静了不少。
有人下意识把自己的包袱往身边拢了拢。
铁蛋娘急了。
“不能乱说,人家娃娃好好的,兄妹几个长得也像。”
胖婶翻了个白眼。
“你懂啥?现在人贩子都精。”
苏向南眼睛发红,手已经摸向腰侧。
苏向北死死按住他。
不能动刀。
一动,理就跑到别人嘴里去了。
男人终于开口。
“孩子,别紧张。”
他把搪瓷杯放在小桌上,声音不高,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拿介绍信出来,大家看一眼。”
“没问题,自然没人为难你们。”
苏向北看着他。
“同志贵姓?”
男人笑了笑。
“吕。”
苏向北手指微微一僵。
吕。
昨天父亲说过,张红卫去搬救兵,那个政委,就是姓吕吧。
这人与吕政委有没有关系?
苏向南也听见了。
他后背一下绷紧。
苏向安舔掉嘴角一点肉汁,眼睛眯了眯。
来得还挺快。
男人看见苏向北的反应,笑意更深。
伸出手。
“介绍信。”
女人跟着上前一步。
“还有车票、报到通知,统统都拿出来。”
“我们要核对来源。”
说着,她就要先把苏向安揪过来。
苏向南一把挡住。
“你敢碰我妹妹一下试试。”
女人立刻放大声音嚷嚷起来。
“看见没?心虚了!肯定有问题!”
胖婶也跟着喊。
“对!没问题怕啥查?”
车厢里的人都看过来。
列车员夹在中间,额头冒汗。
这年月,谁都怕“有问题”三个字。
苏向北的脸白了点,但心绪没乱。
“列车员同志,我们可以配合乘警查验。”
“但无关人员无权查看我们的票证和介绍信。”
男人面色淡淡。
“你这小姑娘,懂得不少。”
苏向北回道:“我爸教的。”
“出门在外,证件不能离手。”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苏向安忽然叹了口气。
她把剩下小半个肉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从铺上滑下来。
挽袖子。
吹小胖手。
苏向北眼皮一跳,赶紧把她按住。
“安安。”
苏向安仰头,奶声奶气。
“姐,放开我!他要抢咱家票票。”
女人眼神一闪,嗤笑。
“谁抢你票?小孩别乱说话。”
苏向安歪头。
“你刚刚说,都拿出来。”
她伸出小手指。
“拿出来,好给你抢?”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这话糙,但理不糙。
女人面色难看。
“真没教养。”
苏向安点点小脑袋。
“你有教养。”
她指了指女人的皮鞋。
“坐火车,踩人家铺底包袱。”
女人低头,才发现自己一只鞋正踩在苏向南的编织袋边上。
她脸上一僵,立刻挪开。
苏向安又指男人的黑皮包。
“叔叔,你包里红袖章露出来了。”
男人眼皮一跳。
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顺手按住包口。
“行,既然你们谨慎,那就让列车员在旁边看着。”
“我们只核对,不拿走。”
他说得平稳,像是真退了一步。
女人也跟着缓了脸色。
“对,我们又不是土匪。查清楚了,对你们也好。”
苏向北没接话。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层油纸,又从油纸里抽出车票、介绍信和报到通知,只露出最上面半截。
“列车员同志请看。”
她把证件拿在自己手里,没递出去。
列车员凑近看了看。
“西北兵团……姓名、年龄对,车次也对。”
男人也靠过来。
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苏向南的视线一下落在他手腕上。
那杯水端得太近了。
近得只要手腕一歪,整杯水就能泼到介绍信上。
介绍信一毁,他们三个孩子到了西北,谁还认?
到时候,是去兵团报到,还是被人重新安排,恐怕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苏向北显然也察觉到了。
手往后一缩。
男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又往前探了探身。
“字太小,看不清。”
他说着,脚下忽然一晃。
火车正好拐弯,车厢猛地一摇。
男人手里的搪瓷杯跟着倾斜,滚烫的开水眼看就要泼向苏向北手里的介绍信和报到通知。
“小心!”
苏向南一把拽住苏向北的胳膊。
苏向安更快。
她小胖手往男人腿上一推。
看着没怎么用力,男人却蹬蹬蹬后退三步。
搪瓷杯里的水没泼向介绍信,反而“哗啦”一声,全倒在男人胸前和自己的黑皮包上。
黑皮包瞬间湿了一大片。
男人脸上的从容差点裂开。
女人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苏向安眨眨眼,很无辜。
“车晃。”
她指了指男人。
“叔叔没拿稳。”
周围人都看见了。
刚才分明是男人自己端着开水往孩子的证件上凑。
胖婶张了张嘴,这回也没敢帮腔。
列车员面色难看起来。
“吕同志,查证件就查证件,你端着开水靠这么近干什么?”
男人强压着火气,扯出一点笑。
“意外。”
“火车晃,谁也没办法。”
苏向北把介绍信和报到通知重新塞回包里,又让苏向安贴身放好。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是意外,还是想毁了我们的介绍信?”
车厢里顿时没声了。
看着周围众人怀疑的眼神,女人嗓门拔高。
“你胡说什么!谁要毁你们介绍信?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坏!”
苏向南冷冷看着她。
“那你急什么?”
女人一噎。
男人弯腰去擦黑皮包上的水,还打开看了看。
他动作很快,像是怕包里的东西被水浸坏。
苏向安站在旁边,歪着小脑袋不眨眼盯着。
“叔叔,你包里也有纸。”
男人手一顿。
苏向安奶声奶气地继续说:
“你的纸怕水,我们的纸也怕水。”
“你知道纸怕水,还端水靠那么近。”
她眨巴着眼睛。
“叔叔,你不是不小心。”
男人的手扣紧了包。
“胡说八道。”
苏向安继续说。
“你包里有两张空白介绍信。”
“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苏向南,苏向北。”
车厢一下更静了。
苏向南猛然看向男人。
男人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胡说八道。”
苏向安眨眨眼。
“上面还有街道办盖章呢。”
男人猛地扣紧皮包。
他这一扣,车厢里的人都看明白了。
列车员脸色也变了。
“吕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起身就要走。
苏向南一步拦住过道。
“把包打开。”
男人冷声道:“让开。”
苏向南没让。
女人急了,伸手去推苏向南。
“你个小崽子敢拦我们?”
她的手还没碰到人,苏向安已经到了她脚边。
小胖手一抬,扣住女人推苏向南的两根手指。
轻轻一掰。
“哎哟!”
女人吃痛,一个趔趄,摔到对面铺上。
苏向安脆声道:“想打我哥,休想!”
男人眼神发狠,另一只手伸进怀里。
苏向北看得清楚,当即喊:
“他要掏家伙!”
苏向南夺过他手里的黑皮包,照着男人手腕砸过去。
“哗啦!”
皮包砸中。
一把弹簧刀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散开。
胖婶吓得窝头砸在脚面上。
过道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他带刀!”
“快叫乘警!”
男人转身想跑。
苏向安小短腿往前一绊。
男人明明能跨过去,却不知怎么脚底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摔在过道里。
苏向安顺势坐到他背上。
男人“嗷”地一声。
苏向安小小一团,压得男人脸贴地,动都动不了。
她拍拍男人后脑勺。
“叔叔,别乱动。”
“我轻轻坐。”
男人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背上压的不是奶娃。
是磨盘。
乘警很快赶来。
黑皮包当场打开。
里面果真有两个红袖章、两张空白介绍信、一张写着三兄妹姓名和车次的纸条,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务必截下苏家三个孩子。票证、介绍信毁去或带回。重新开到最艰苦的地方,小的另行处置。”
落款没有名字。
可纸角画着一条青灰色眼镜蛇。
列车员看完,脸都青了。
乘警把男人和女人拷走。
苏向北却盯着那封没落款的信,指尖慢慢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