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薇薇这辈子收过不少情书。从初中抽屉里塞进的皱巴巴纸条,
到高中被拦在放学路上的当面告白,
再到大学时匿名送来的花束和礼物——她早已习惯了被喜欢,也习惯了得体地拒绝。
她的漂亮是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漂亮。一米七的个子,腰细腿长,
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走在路上会有人回头,
发张**评论区会沦陷,甚至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会多给她舀一勺菜。她知道自己好看。
这不是骄傲,是陈述。但她从来没有因为好看而轻视过任何人。
她拒绝别人的时候总是温和的、礼貌的,会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会微微鞠躬,会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低到不让对方难堪。直到那个叫赵炎的男生出现。
赵炎是隔壁班的,学计算机的,林薇薇对他唯一的印象是——没有印象。
他像是那种会被所有人的目光自动过滤掉的人。身高不到一米七,微胖,头发总是油油的,
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有痘印,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
永远穿着那几件洗得发黄的T恤。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他,那就是“模糊”。模糊的五官,
模糊的气质,模糊的存在感。林薇薇和他唯一的交集是一门跨专业选修课。但整整一个学期,
她甚至不知道班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直到学期末的那天。下课铃响,
林薇薇收拾书包准备走人。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的时候,
赵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面前。他站在过道里,挡住了她的路。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攥了很久。“林薇薇同学,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我喜欢你,
从第一节课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这是我写给你的信,希望你能收下。
”他把信封递过来。林薇薇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
她注意到他手指甲里有黑泥,注意到他T恤领口泛黄的汗渍,
注意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接。“抱歉,”她说,声音很轻,
带着她一贯的礼貌,“我不能收。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们不合适。
”她侧身从旁边的空档走了过去,没有回头。这件事在她心里翻起的波澜,
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闺蜜拉去逛街了。晚上回到宿舍,
她发现微信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动漫女生,昵称是“孤独的星空”,
验证消息写着:“林薇薇同学,我是赵炎,今天下午给你送信的。”她皱了皱眉,点了忽略。
又过了十分钟,又来了一条。这次没有验证消息,只有重复的申请。忽略。第三条。第四条。
第五条。到第七条的时候,林薇薇有点烦躁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影。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发现一夜之间赵炎发了十三条好友申请。
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感,
像是有只蚂蚁爬上了后颈。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人家也只是喜欢我而已,不要太刻薄。
她通过了申请。发了一个句号过去。赵炎秒回了她一大段话。大意是:谢谢你能加我,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很唐突,但我是真心的,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对的人,
我不着急,我可以慢慢等你了解我,我不会放弃的。林薇薇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回复。最后她打了四个字:“请你自重。
”赵炎又回了一长段。他说他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他只是太喜欢她了,
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她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光。
林薇薇没有再回复。但她把对话框设成了免打扰。二事情是从那之后开始变质的。
起初只是微信消息。赵炎每天给她发早安、午安、晚安,像是设定好的闹钟。她从来不回,
他从来不间断。然后是朋友圈。林薇薇每发一条动态,赵炎都会在第一时间评论。
她发一张**,他评论“仙女下凡”;她发一首分享的歌,
他评论“你的品味真好”;她发一句吐槽作业多的牢骚,他评论“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每条评论都是秒评,像是开了特别关注提醒。林薇薇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她试着把他设为“不让他看我的朋友圈”,但赵炎很快发现了,
又发来消息问她:“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没有回答。
但赵炎开始换一种方式。开始在课上坐在离她更近的位置。选修课一共就那么几个人,
他从前排挪到了她正后方的座位。整节课她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的后脑勺烧出一个洞。有一次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炎对上她的目光,
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薇薇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心软,
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就像看到一只蟑螂爬过灶台,你知道它没有恶意,
它只是饿了,但你依然想尖叫。她迅速转回头,整节课都没再往后看。
更过分的事情发生在食堂。林薇薇和朋友在二楼吃饭,赵炎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问她:“我可以坐这里吗?”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炎就已经坐下了。就坐在她正对面。
他开始吃饭,发出很大的咀嚼声。他吃的是红烧肉,嘴角沾了酱汁,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又舔了一下。林薇薇放下了筷子,说她吃好了。朋友跟在她后面走,
出了食堂门就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棠棠,那个男的是谁啊?
他也太那个了吧……他刚才一直盯着你看,边吃边看,眼睛都不带眨的。”林薇薇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愤怒。像是有条蛇在她的胃里翻搅,
把她的教养和礼貌一点一点地绞碎。她开始躲赵炎。换选修课的座位,换食堂吃饭的时间,
甚至换了去教学楼的路。但赵炎总能找到她。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课表,
总是在她下课的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或者一个面包,
等着递给她。“你不用躲我,”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拦住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就是想对你好。”林薇薇看着他。走廊里的同学来来往往,有人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说:“我不需要你对好。请你不要再找我了。”赵炎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受伤的、委屈的表情,像是被冤枉的孩子。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抖,
说:“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有错吗?”林薇薇没有回答。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
几乎是在逃。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赵炎的那句话——“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有错吗?”她想,是的,你有错。
你大错特错。但她说不出来错在哪里。她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刻薄、傲慢、不近人情。
人家喜欢你,你就算不接受,也该好好说,不该伤害别人的感情。可是她的愤怒是真的。
那种被冒犯的、被侮辱的、被拉到泥潭里和对方平起平坐的愤怒,像一根刺,
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疼。三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林薇薇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看书。那是一个很偏僻的位置,靠窗,周围几乎没有人。
她选了这里就是为了躲清静。她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的书,站起来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
她经过书架之间的过道,余光瞥到一个人影。赵炎。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没有拿书,
就那样站着,面朝着她座位的方向。透过书架的缝隙,刚好能看到她坐的位置。他在看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林薇薇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过道的这一端,赵炎站在过道的那一端,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和一排排沉默的书架。赵炎显然也发现了她。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然后是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好巧啊,”他说,
“你也在这里看书?”林薇薇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心里那座火山已经喷发了。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消息、所有的注视、所有的“偶遇”、所有的围追堵截。
她想起他坐在她对面吃饭时嘴角的酱汁和舔嘴唇的动作。她想起他凌晨三点发来的好友申请。
她想起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
她想起自己因为不想遇到他而改变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习惯。她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
每次照镜子时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的滋味。那种滋味是什么呢?她终于想明白了。是自卑。
是的,自卑。一个从小到大都被夸漂亮的女孩,因为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男生的追求,
居然感到了自卑。因为她无法理解:你为什么敢来追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追到我?
你在追我之前,有没有照过镜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追求本身,就是对我的一种否定?
如果你觉得你配得上我,那我得是有多差?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林薇薇的胸口。
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愤怒从何而来——不是因为被骚扰,
而是因为被拉低。赵炎的喜欢,像一面照妖镜。它不是照出林薇薇的丑陋,
而是试图告诉她:你和这个人是一样的。你只配被这样的人喜欢。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凌迟。
“赵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
你追我,是对我的恩赐?”赵炎愣住了。“什么?我没有……”“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你是真心的,我就应该感动?就应该接受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很轻,
但开始发抖,“你跟踪我,骚扰我,让我连正常上课、正常吃饭都做不到。
你让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吗?
他们说‘林薇薇被那个丑男追得满学校跑’,他们说‘她也就那样吧,
不然怎么会招这种人’。”赵炎的脸白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林薇薇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赵炎,
你的喜欢让我恶心。”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赵炎站在那里,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在抽搐。
“我只是……”他的声音哑了,“我只是喜欢你……”“你不配喜欢我,喜欢也不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