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明天孙倩要来,你别说你是扫大街的!”“那我说什么?”“就说你退休了,
以前是厂里的主任!记住了吗?”看着儿子周文博厌恶至极的眼神,
我捏紧了布满老茧和针孔的手。为了他,我甘愿披上这身橘黄色的环卫服,
在街头巷尾扫了十年垃圾。可他出人头地后,却只嫌我丢人。他不知道,我这双手,
不是用来扫垃圾的,是用来绣出锦绣山河的,我绣的一幅屏风,能换他十栋别墅!1“爸!
你听到没有!明天孙倩和她妈要来家里!你必须给我装得像样点!
”手机听筒里传来儿子周文博几乎是咆哮的声音,尖锐得刺痛我的耳膜。
我正穿着那身橘黄色的环卫服,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歇脚。手里的扫帚斜搭在垃圾车上,
车里是半满的落叶和尘土。“文博,我知道了。你别这么大声,爸听得见。”我放缓了声音,
试图安抚他。“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周文博的声音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加不耐烦,
“我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不准穿你那身破衣服!更不准说你是扫大街的!
就说你以前是厂里的老主任,现在退休了!听明白了吗?”“厂主任……文博,这不好吧,
撒谎……”“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想让孙倩知道他未来的公公是个扫大街的?
你想让我这辈子在她家都抬不起头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仿佛我这个职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烙印。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五。别人都以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环卫工,每天起早贪黑,
和垃圾尘土打交道。但他们不知道,我这双因为常年握扫帚而布满厚茧的手,
曾经是蜀绣界最负盛名的“神针”。我十三岁学艺,二十五岁便被誉为“锦江针神”,
一幅《百鸟朝凤图》曾被估出八位数的天价。只是,自从妻子早逝,
为了独自拉扯儿子周文博,为了给他最好的教育,送他出国留学,我封了针,
藏起了所有荣誉。那些价值连城的绣品,我不舍得卖,那是我的心血,是艺术。于是,
我穿上了这身最不起眼的环卫服。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时间稳定,
收入也能勉强支撑我们父子俩的生活。我告诉自己,只要儿子能有出息,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十年了,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扫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看着太阳升起,
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我供他读完了名牌大学,又送他去了国外镀金。如今,
他终于出人头地,成了大公司的高管,还谈了个家境优渥的女朋友,叫孙倩。
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可我等来的,不是儿子的体谅和孝顺,而是变本加厉的嫌弃。“爸,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周文博的催促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味的空气,
压下心头的苦涩,低声应道:“听着呢,文博。爸记住了,厂主任,退休了。
”“这还差不多!”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你那屋子也赶紧收拾收拾!
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扔了,看着就穷酸!我等下转五千块钱给你,去买两件好点的衣服,
别穿得跟个捡破烂的一样!”“不用,文博,我有衣服……”“我说让你买就买!
别给我省那几个钱!我丢不起那个人!
”“嘟……嘟……嘟……”电话被他毫不留情地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手机“叮”的一声,提示到账五千元。这五千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环卫服,又看了看那辆破旧的垃圾车。
这就是我儿子的“耻辱”。为了他,我放弃了我的艺术,我的荣耀,我的一切。
我以为我给了他我能给的全部,他会懂得感恩。可我错了。我养大的,
不是一个懂得感恩的儿子,而是一个被虚荣和自卑包裹的“凤凰男”。
他迫切地想要洗掉自己出身的“污点”,而我,就是他身上最大的那个污点。
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看着满屋子他口中“穷酸”的瓶瓶罐罐——那都是我收集来准备研究染料的天然植物和矿石。
墙角那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里,锁着我所有的过去。我疲惫地坐到床沿,打开了那个木箱。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各色丝线,细如发丝,光泽流转。最上面,是一幅只绣了一半的凤凰图。
那是我当年准备送给妻子的,可惜她没等到。我伸出粗糙的手,
轻轻抚摸着那只尚未完工的凤凰翅膀。指尖传来丝线细腻的触感,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有多久了?十年?还是更久?我已经快要忘记,握着绣花针,是什么感觉了。第二天,
我按照儿子的吩咐,脱下了环卫服,换上了一套多年前买的、唯一还算体面的中山装。
我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将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收进了床底。中午十二点,
门铃准时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打开了门。门口站着的,
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周文博。他身旁,是一个打扮时髦、浑身名牌的年轻女孩,
应该就是孙倩。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妆容精致、眼神挑剔的中年女人,
想必是孙倩的母亲。“爸。”周文博的称呼生硬而冷淡,他侧身介绍道,“这是孙倩,
这是阿姨。”“叔叔好。”孙倩的笑容有些敷衍,眼神飞快地在我这狭小的屋子里扫了一圈,
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一闪而过。“亲家啊,”她母亲的姿态则更是高高在上,
连正眼都没看我,目光嫌弃地打量着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家具,“你们就住这种地方啊?
这环境……文博不是说你是厂主任退休的吗?怎么连个像样点的房子都没有?”我的心,
猛地一沉。2孙倩母亲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双手在裤缝边局促地搓了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抢在我前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姨,我爸这人念旧,老房子住习惯了,
不愿意搬。我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跟我去住新房,他就是不肯。”“是吗?
”孙母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怀疑和轻蔑毫不掩饰,“念旧是好事,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
文博现在好歹也是‘风禾集团’的部门总监,他父亲还住在这种……这种地方,
说出去也不好听啊。”她口中的“风禾集团”,是国内顶尖的奢侈品公司。
我儿子能在那里当上总监,确实是他的本事。可这份本事,是用我的尊严铺就的。“是是是,
阿姨说的是。”周文博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你干的好事!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都别站着了,
快请进,快请进。”我连忙侧过身,把他们让进屋里。屋子太小,他们三个人一进来,
立刻就显得拥挤不堪。孙倩小心翼翼地避开墙角,
生怕蹭到她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色外套。孙母更是直接从包里掏出湿纸巾,
擦了擦我递过去的椅子,才一脸嫌弃地坐下。“叔叔,
你这手……”孙倩的目光落在我那双因为紧张而无处安放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这么多茧子?还有些小针眼?”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这双手,握了十年扫帚,茧子又厚又硬。而那些细小的针眼,是昨晚我没忍住,
拿出那幅未完成的凤凰图,偷偷绣了几针留下的。周文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强行塞到我的背后,
大声解释道:“我爸他……他退休了没事干,喜欢在家里捣鼓些花花草草,木头疙瘩什么的,
手上难免粗糙点!”他说着,又拼命给我使眼色。我只能顺着他的话,
干巴巴地笑了笑:“是啊,闲不住,随便玩玩。”孙母冷哼一声,
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是喜欢做木工活啊,这倒是门手艺。不过亲家,我得说句不好听的,
文博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作为他的父亲,也得注意点形象。这手伸出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干什么粗活的呢。”这话里的羞辱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文博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嘴唇都在哆嗦。我能说什么?
我能当着他女朋友和未来丈母娘的面,揭穿他的谎言,告诉她们我就是个扫大街的吗?
我能告诉她们,我这双手不是做木工,而是能绣出传世珍品的“神针”吗?不能。
我一旦说了,我儿子就全完了。我只能把所有的屈辱和刺痛,悉数咽进肚子里。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咳,阿姨,孙倩,
我们出去吃吧!我订了附近最好的餐厅!”周文博连忙打圆场,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也好。”孙母站起身,仿佛是逃离什么污秽之地,“这地方……也确实没什么好待的。
”临走前,孙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我“善意”地提醒道:“对了亲家,
下个月是我家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到时候会请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文博的意思,
是想让你也过去。你可得提前准备准备,别穿得太寒酸,给我们文博丢脸。”丢脸。
又是这两个字。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周文博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只是急匆匆地拥着他的贵客们离开。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屋子里,
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桌上,
是我忙活了一早上,准备的几样家常菜,还冒着热气。可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屈辱,
愤怒,心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将我紧紧包裹,让我几乎窒息。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培养成才,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这样作践我,嫌弃我吗?
那天晚上,周文博没有回来。直到深夜,他才打来一个电话,电话一接通,
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咆哮。“爸!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好好表现吗?
你看看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还有你那双手!你就不能藏好吗?孙倩她妈回去就跟我说了,
她怀疑你根本不是什么厂主任!”“我……”“你什么你!你知道我今天为了给你打圆场,
费了多大劲吗?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文博,那本来就是谎话,我……”“谎话怎么了?
为了我撒个谎不行吗?难道你真想让我告诉他们,我爸是个扫大街的?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甘心!”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像一把把尖刀,反复捅进我的心脏。
“我没有想毁了你,我只是……”“你只是觉得我嫌你丢人是吗?”他冷笑一声,
语气里充满了怨毒,“对!我就是嫌你丢人!你满意了吗?你看看别人的爸爸,
哪个不是董事长就是局长?再看看你!一个扫大街的!我从小到大因为你受了多少白眼,
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想再因为你被人看不起了!”“所以呢?
”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在这刻骨的寒意中熄灭了。“所以,
我们暂时别联系了。”周文博的声音冷酷无情,“下个月我爷爷的寿宴,你也不用来了。
我会说你身体不好,在老家休养。”“还有这个,”他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里是二十万,你拿着,找个远点的地方,或者回老家也行。总之,在我跟孙倩结婚之前,
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嘟……嘟……嘟……”电话又一次被挂断。这一次,
没有到账提示。他只是通知我,他要用二十万,买断我们这三十年的父子情分。
让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我握着冰冷的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夜无眠。天亮的时候,
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嫌我丢人,既然你想让我消失。好。那我就成全你。3第二天一早,
我办了两件事。第一件,去环卫处递交了辞职信。带了我十年的王队长一脸错愕:“老周,
你疯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你儿子不是刚出息吗,正是享福的时候啊。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只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王队长叹了口气,
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人各有志。以后有困难,记得跟兄弟们说。”我点点头,
脱下那身穿了十年的橘黄色工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走出环卫处大门的那一刻,
我感觉身上一轻。这身衣服,我穿了十年,它曾是我养家糊口的依靠,
也成了我儿子眼里的耻辱。现在,我不要它了。第二件事,我回了趟乡下老宅。
老宅已经几十年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西厢房。那里,
是我曾经的绣房。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樟木混合的味道。
我拂去一张梨花木绣架上的灰尘,那是我父亲传给我的。绣架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
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我拿出钥匙,打开了柜子。里面,是一卷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绣品。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一幅《锦鲤戏莲图》缓缓呈现。画中的锦鲤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绸缎上跃出,鳞片在光线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泽。这是我三十岁那年的作品,
当年有人出价三百万,我没卖。我一卷一卷地看过去,
《松鹤延年》、《八骏图》、《姑苏繁华图》……每一幅,都凝聚着我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这些,是我被儿子嫌弃的“穷酸”和“寒碜”之下,隐藏的真正世界。我的目光,
最终落在了那个蒙尘的木箱上。我把它从城里带了回来。箱子里,
是那幅只绣了一半的《凤求凰》。火红的凤凰,只完成了昂扬的头部和一只华丽的翅膀,
另一半身体还是空白的丝绸。这是我为亡妻所绣,她走后,我便再也提不起针。
我看着那只孤单的凤凰,就像看到了过去三十年孤身一人的自己。如今,连我唯一的牵挂,
我倾尽所有养大的儿子,也要将我抛弃。也好。也好。我周建国,前半生为妻,后半生为子。
从今天起,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我将绣架搬到院子里,用清水仔细擦拭干净。然后,
我将那幅《凤求凰》绷了上去。阳光下,丝绸泛着柔和的光。我从针包里,
拈出了一根最细的毫针。十年了,这双手,除了扫帚,再没碰过绣针。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脑海里,
浮现出蜀绣的百余种针法:晕针、铺针、滚针、掺针……各种技法要诀,如流水般淌过心间。
再睁眼时,我眼中的浑浊和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清明和专注。我引线,穿针。第一针落下。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周文博正意气风发地坐在“风禾集团”的会议室里。
他正在向集团董事长,也就是他未来的岳祖父——李承德,汇报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
“董事长,这次我们和法兰西那边的顶级奢侈品牌合作,
对方要求我们拿出一件能代表东方顶级工艺的‘镇场之宝’。我建议,采用蜀绣。”李承德,
一个年近七十,精神矍铄的老人,闻言挑了挑眉。他不仅是商界巨擘,
更是国内顶级的艺术品收藏家,尤其痴迷于各种传统工艺。“蜀绣?”李承德靠在椅背上,
十指交叉,“想法不错。蜀绣被誉为‘蜀中之宝’,工艺繁复,气韵生动。但现在的蜀绣,
大多是机器量产,匠气太重,缺少灵魂。真正的大师,早已隐世不出。
”周文博自信一笑:“董事长放心,我已经联系了目前蜀绣界最有名的一位大师,
刘丽华大师。她愿意为我们量身定做一幅作品。”“刘丽华?”李承德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她的东西我看过,针法是工整,但匠气太重,模仿痕迹也太重,离‘大师’二字,
还差得远。”周文博的笑容僵了一下。李承德叹了口气,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和遗憾:“二十年前,我在一次私人鉴赏会上,
有幸见过一幅真正的神作,那是一幅《百鸟朝凤图》的残卷。作者的针法出神入化,
那凤凰的羽毛,层层叠叠,流光溢彩,仿佛有生命一般。可惜,只有残卷。
据说作者自那以后,便封针隐退,再无新作问世。江湖人称,‘锦江针神’。
”他看着周文博,目光灼灼:“你要是能找到这位‘锦江针神’,让他为我们出手。
别说一个合作,我把整个风禾集团交给你都行!”“锦江针神”?周文博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找到这个人,
他不仅能彻底征服李承德,还能在孙家、在整个上流社会,站稳脚跟!“董事长!
”周文博立刻站起身,立下军令状,“您放心!三个月内,
我一定把这位‘锦江针神’给您找出来!”李承德看着他野心勃勃的样子,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找?谈何容易。二十年来,他动用了无数人脉和资源,都杳无音信。
这个年轻人,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周文博却不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锦江针神”和一步登天的美好未来。
至于那个被他用二十万打发掉的、扫大街的父亲,他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做梦也想不到,
他费尽心机想要寻找的“神”,就是他最瞧不起、最想摆脱的“鬼”。
4周文博为了寻找“锦江针神”,几乎是魔怔了。他动用了公司所有的资源,悬赏百万,
只为求得“针神”的一丝线索。他飞遍了蜀地,拜访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蜀绣传人,
甚至找到了那个他之前吹嘘过的刘丽华大师。刘丽华听闻“锦江针神”四个字,脸色都变了,
连连摆手:“周总监,您别为难我了。那位前辈是传说中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
二十年前他那幅《百鸟朝凤图》残卷一出,整个蜀绣界都失声了。我们这些后辈,在他面前,
连提鞋都不配。”周文博不死心,追问道:“那他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总该有线索吧?
”刘丽华苦笑着摇头:“无人知晓。只知道他姓周,其他的,一概不知。有人说他看破红尘,
出家了;也有人说他英年早逝,天妒英才。总之,二十年了,再没人见过他的作品。”姓周?
周文博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但他立刻就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可能!他那个窝囊、土气、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传说中的人物?
他爸那双手,是用来握扫帚的,不是用来拿绣花针的!一定是巧合。一个月过去,
周文博一无所获,钱倒是花了不少,人也憔悴了一圈。眼看着李承德的七十大寿越来越近,
他心急如焚。找不到“锦江针神”,他就必须拿出备选方案。他咬了咬牙,
花了三百万的重金,从刘丽华那里“求”来了一幅她自认为的巅峰之作——《富贵牡丹图》。
这幅绣品尺寸巨大,用色艳丽,牡丹花开得团团簇簇,看起来确实富丽堂皇。
周文博不懂艺术,只觉得这东西够大、够贵、够闪,拿去当寿礼,绝对有面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绣品装裱起来,准备在寿宴上给李承德一个“惊喜”。而此时,在乡下老宅。
我的那幅《凤求凰》,也即将完工。这一个月,我几乎是废寝忘食。白天,
我在院子里绷着绣架,任由阳光洒在身上。夜晚,我在灯下,一针一线,
将所有的心绪都融入其中。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那个对蜀绣爱得痴狂的青年。
我的手,虽然粗糙,但拿起绣针,却稳如磐石。我的眼,虽然有些老花,
但分辨丝线的细微色差,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精准。十年压抑的情感,
十年的思念、痛苦、心酸、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指尖的丝线。那只凤凰,
不再是孤单的一只。在它的身旁,我用金色的丝线,绣出了另一只凤凰的轮廓。一只雄凰,
正围绕着雌凰,翩翩起舞,眼神缱绻,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爱意。这才是真正的《凤求凰》。
当我落下最后一针,为雄凰点上眼睛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朝阳的光芒,透过窗棂,
照在绣品上。整幅《凤求凰》仿佛活了过来。那两只凤凰,一只浴火而生,
华丽璀璨;一只含情脉脉,流光溢彩。它们的羽毛,用了上百种颜色的丝线,
以“切针”和“晕针”之法交错层叠,在不同的光线下,能变幻出不同的光泽。那眼神,
那姿态,充满了生命的力量和无尽的情意。这已经不是一幅简单的绣品。这是我周建国,
一生的写照。是我对亡妻的思念,对儿子的失望,以及……对过去的自己,做出的最终告别。
我看着这幅耗尽我全部心神的作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该结束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绣品从绣架上取下,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放回了那个梨花木的柜子里。
然后,我找出纸笔,给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写了一封信,让他帮我办一件事。做完这一切,
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大的羞辱,和彻底的决裂。李承德的七十大寿,
在城中最顶级的酒店举行。宴会厅里,名流云集,觥筹交错。商界巨擘,艺术名家,
政界要员……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一方震动的人物。周文博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端着酒杯,
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他身边的孙倩,则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献上那幅价值三百万的《富贵牡丹图》,博得未来岳祖父的欢心。他仿佛已经看到,
自己平步青云,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场景。“文博,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倩的父亲,风禾集团的总经理孙志强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爸,您放心,万无一失。”周文博自信满满。吉时已到,寿宴正式开始。
李承德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主台,发表了一番感言。随后,便是献寿礼的环节。
一件件珍奇的古董,名贵的字画,被送了上来。李承德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微笑,
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终于,轮到周文博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主持人微微颔首。
“接下来,将由我们风禾集团的青年才俊,也是李董未来的孙女婿——周文博先生,
为李董献上他的贺礼!”在激昂的音乐和热烈的掌声中,周文博走上台。他身后,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巨大画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5“爷爷,
各位来宾。”周文博站在聚光灯下,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声音洪亮而清晰。
“晚辈知道您一生痴迷于传统工艺,尤其是蜀绣。为了给您祝寿,晚辈踏遍蜀地,三顾茅庐,
终于求得当代蜀绣名家刘丽华大师,为您的七十大寿,量身定做了一幅作品!”他说着,
猛地一挥手。“请看!”工作人员“哗”的一声,揭开了红布。
一幅色彩艳丽、金光闪闪的《富贵牡丹图》展现在众人面前。那牡丹花绣得极大,花团锦簇,
红的、黄的、紫的,几乎要从画框里溢出来。金色的丝线勾勒着花边,
在灯光下刺目地闪耀着。“哇——”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大多是出于对这幅绣品巨大尺寸和奢华用料的赞叹。周文博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地看向主座上的李承德,期待着看到对方惊喜和赞许的表情。然而,李承德的脸上,
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幅绣品,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片刻后,
他淡淡地开口:“刘丽华的作品?嗯,是她的风格。”这平淡的反应,
让周文博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这反应太平淡了!三百万的贺礼,
就换来一句“是她的风格”?孙倩和她父母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就在这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宾客席中响起。“呵呵,刘丽华的风格?我看是‘匠气’的风格,
是‘俗气’的风格!”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长衫,山羊胡子的老者。众人循声望去,
不少人认出了他。“是故宫博物院的文物鉴定专家,张文清张老!
”“张老可是国内研究织绣的泰斗,眼光毒辣得很!”张文清站起身,毫不客气地走到台前,
指着那幅《富贵牡丹图》,毫不留情地批判起来:“这幅绣品,乍一看是花团锦簇,
富丽堂皇。但细看之下,简直惨不忍睹!”“你们看这用色,大红大绿,金光闪闪,
生怕别人不知道它贵!这是艺术品,还是暴发户的炫耀品?俗不可耐!”“再看这针法,
虽然用了所谓的‘铺针’、‘齐针’,但针脚呆板,毫无生气。这牡丹花,
就像是塑料做的假花,没有半点生命力!”“最可笑的是这构图,恨不得把整个画面都填满,
毫无留白,毫无意境可言!这哪里是蜀绣的精髓?这简直是对蜀绣的侮辱!
”张文清越说越激动,吹胡子瞪眼:“刘丽华不过是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绣工罢了!
拿这种东西来给李董祝寿,简直是贻笑大方!这是贺寿,还是存心添堵?”一番话,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周文博的身上。他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变得惨白。台下,原本的惊叹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
“原来是个样子货啊……”“花三百万买个‘俗不可耐’,这周文博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还青年才俊呢,我看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孙倩和她父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孙母狠狠地瞪着台上的周文博,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周文博站在台上,手脚冰凉,
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无数道鄙夷、嘲讽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射向他,
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和体面,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完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
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李承德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比任何责骂都让周文博感到恐惧。“张老,言重了。”李承德终于开口,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年轻人有这份心意,总是好的。东西,收下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等于给周文博的“死刑”判决书盖了章。“有心意”,
而不是“有眼光”。“东西收下”,而不是“我很喜欢”。周文博狼狈地走下台,
连看孙倩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恨!他恨那个张文清多管闲事!他也恨那个刘丽华,收了他三百万,却给他这么一个垃圾!
但他最恨的,是那个找不到的“锦江针神”!如果不是他,自己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就在宴会的气氛降到冰点,所有人都觉得这场寿宴即将草草收场时,
酒店的司仪却突然接到了一个通知,他快步走到主持人身边,耳语了几句。
主持人脸上露出惊讶而激动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
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宣布:“各位来宾!刚刚接到消息,有一位神秘的客人,
送来了一份特殊的寿礼!”“这份寿礼,指名道姓,要献给我们的寿星,李承德董事长!
”众人都是一愣。谁这么大架子,不亲自到场,反而用这种方式送礼?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
一个穿着普通快递员制服的年轻人,捧着一个半米多高的长条形木盒,快步走上了台。
这快递员,正是我的那个远房侄子。他按照我的吩咐,将木盒恭敬地递到李承德面前,
大声说道:“李董事长,这是家叔托我送来的贺礼。家叔说,他与您缘悭一面,
但闻您七十大寿,特备薄礼,祝您松鹤延年,福寿安康!”李承德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这个朴实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盒,问道:“你家叔是?
”侄子摇了摇头:“家叔说,您看了礼物,自然就知道了。”这一下,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到了顶点。张文清也凑了过来,扶了扶眼镜,
想看看这里面到底卖的什么关子。李承德笑了笑,亲自伸手,打开了木盒的卡扣。
当盒盖被掀开的那一刻。一道难以言喻的华光,从盒中迸射而出。宴会厅内,
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6木盒之内,
静静地躺着一卷用素白绸缎包裹的绣品。李承德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出,
然后在司仪的帮助下,缓缓展开。当那幅绣品的全貌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宴会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是一幅《凤求凰》。不,那不是一幅画。
那是两只活生生的凤凰,降临在了人间。一只雌凰,浴火而生,
通体用上百种红色系的丝线绣成,从朱红、绯红到橘红、金红,层层过渡,无懈可击。
它的羽翼华美至极,每一根羽毛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
仿佛正在熊熊燃烧。那眼神,高傲,圣洁,充满了涅槃重生的力量。而围绕着它翩翩起舞的,
是一只雄凰。雄凰的羽毛以青、蓝、紫三色为主,点缀着璀璨的金色丝线,显得华贵而深情。
它的姿态舒展,眼神缱绻,正低头凝望着自己的伴侣,那份跨越生死的爱意,
几乎要从画面中满溢出来。整个画面,动静结合,气韵生动。背景是写意的祥云和远山,
用极淡的墨色丝线勾勒,既突出了凤凰的主体,又营造出一种仙境般的缥缈意境。
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绝伦的绣品。这已经超出了“工艺”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艺术”,是神迹!“天呐……这……这是蜀绣?”“不可能!
现在的蜀绣怎么可能达到这种水平!你看那凤凰的羽毛,那光泽,
那质感……简直就像真的一样!”“神作!这绝对是神作!
”刚才还对《富贵牡丹图》不屑一顾的张文清,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趴在绣品前,
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他的双手在颤抖,嘴里喃喃自语:“乱针……不,是‘融针’!
将不同颜色的丝线融为一体,形成自然过渡!还有这‘切针’,短促有力,表现羽毛的质感!
天衣无缝!天衣无缝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承德,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李董!
这……这是……”李承德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绣品,整个人都在颤抖。
二十年了。这个针法,这个气韵,这个感觉……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是他……”李承德的声音沙哑无比,“是他!是‘锦江针神’!他回来了!
”“锦江针神”!!!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宴会厅里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传说中封针隐退二十年的蜀绣之神,竟然在今天,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现江湖!
而他的复出之作,就是眼前这幅足以载入史册的《凤求凰》!周文博缩在角落里,
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那幅光芒万丈的绣品,
又看了看自己那幅被扔在角落、黯淡无光的《富贵牡丹图》,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不甘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费尽心机找不到的人,
会主动给李承德送礼?这不公平!就在他嫉妒得快要发疯时,
李承德一个箭步冲到我那侄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快说!
送你来的那位周大师,他现在在哪里?!”侄子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记着我的嘱咐,
不卑不亢地回答:“家叔说了,他只是个山野村夫,不值一提。礼物送到,
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胡说!”李承德急了,“能绣出此等神作的,怎么可能是山野村夫!
他是我追寻了二十年的恩人,是国宝级的宗师!快带我去见他!无论如何,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恩人?”众人又是一惊。李承德红着眼眶,
指着那幅《凤求凰》:“二十年前,我生意失败,被人追债,几乎走投无路。
就在我准备跳江的时候,我遇到了周大师。他当时正在江边写生,他没有劝我,
只是把他正在绣的一幅《百鸟朝凤图》给我看。他说,‘你看这凤凰,身陷囹圄,
却心向光明,终有涅槃之日’。就是那幅画,那句话,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后来,
我东山再起,想报答他,他却不见了。我只知道他姓周,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找了他二十年!今天,他终于出现了!我怎么能再让他跑了!
”李承德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一个国宝级的宗师,
在声名鹊起之时,不仅点化了一个未来的商业巨擘,之后更是封针隐退,不求名利。
这是何等的风骨!何等的境界!周文博听着这个故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姓周……点化过李承德……隐退了二十年……一个荒谬到极点,
却又让他恐惧到极点的念头,疯狂地涌上他的心头。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这个想法。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孙倩,
突然走到了那幅《凤求凰》前。她死死地盯着绣品右下角,一个用极细的丝线绣成的落款,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落款,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小小的印章。字是:建国。
印章是:周。“建国……周建国……”孙倩失神地念出这个名字,猛地回头,
看向面无人色的周文博,声音颤抖地问道:“文博,你爸……你爸是不是叫周建国?”轰!!
!!周文博感觉自己被一道天雷劈中,魂飞魄散。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崩塌。
他最瞧不起的,最嫌弃的,用二十万就想打发掉的,
那个扫大街的父亲……竟然……竟然就是他苦苦寻找,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锦江针神”?
!7“文博!我问你话呢!你爸是不是叫周建国!”孙倩的尖叫声,
将周文博从魂飞魄散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看着孙倩那张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该怎么回答?承认吗?
承认那个被他骂作“丢人现眼”,让他“滚出自己生活”的父亲,
就是眼前这位连李承德都要尊称一声“大师”的“锦江针神”?那他周文博,
岂不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一个有眼无珠,把稀世珍宝当成垃圾的蠢货!不承认?
他要怎么解释这个一模一样的名字?李承德也听到了孙倩的话,他猛地转过头,
死死地盯住周文博,眼神锐利如刀:“周文博!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周文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感觉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怀疑,
以及一丝丝即将看到好戏的幸灾乐祸。“我……我爸他……”周文博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声音干涩无比,“他……他叫……”“他叫周建国!对不对!”孙倩的母亲,
那个之前对他父亲百般挑剔的女人,此刻却一步冲了上来,抓住周文博的胳膊,
声音尖利地逼问,“你之前不是说你爸是退休厂主任吗!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完了。
一切都完了。周文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挣扎,
都无法掩盖这个残酷的事实了。他放弃了抵抗,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天呐!原来‘锦江针神’就是他父亲!
”“他父亲是国宝宗师,他居然不知道?还在这里送一幅匠气十足的赝品?
”“何止是不知道!我刚才听孙家那丫头说,他嫌弃他爸住的地方破呢!这叫什么?
有眼不识泰山啊!”“这简直是年度最大的笑话!守着金山要饭吃!”一句句议论,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