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那支笔,写过我的两条命
售楼处的空调吹得人后颈发紧,玻璃墙上贴着“限时优惠”,像一张薄薄的奖状。
合同摊在桌上,墨线整整齐齐,工作人员把笔递过来,笔尖亮得像针。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里是她妈刚发来的语音转文字——
“彩礼再加二十,房子写你们俩名字,车也得换成新款,别让我们丢人。”
女友盯着我,指甲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像在点名。“你听见了吧?我妈也不是为难你。你一个男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喉咙像**风刮了一下,我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指腹都是汗。
上辈子也是这一刻。
我坐在同样的桌前,像个被拧紧的螺丝,硬着头皮答应,把我爸妈的存款、我三年的加班费、我借遍同学的面子,全押进她一句“为了我们”。
我还记得那支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像在把自己卖掉。
后来的事更清楚。
婚礼前一晚,她说闺蜜要来伴娘,住我们新房。我去送水果,房门没关严,听见她笑着对闺蜜说:“他啊,老实,能榨就榨。等结了婚,我爸妈那边再要一套房,反正他不敢离。”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我胃里翻了一下,冲进厕所吐到眼前发黑。
再后来,我在工地给她弟弟垫完最后一笔“创业资金”,回公司开会,胸口突然像压了块铁,呼吸怎么都拉不开。
我倒在电梯里,灯一层层跳,耳边是同事的惊叫,脑子里却只有一句话——
原来我这辈子,连死都赶在她的需求后面。
“喂?”她把脸凑近,“你发什么呆?签啊。”
桌上的合同边角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我盯着那支笔,指尖不自觉抖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我清楚地知道,只要落下去,我会再死一次,可能不是心脏,是被掏空。
工作人员笑得很职业:“先生,这里、这里、还有这一页,签三处就行。”
女友的手压在合同上,指节发白,像怕我反悔。“你别在这儿磨叽。你要是真爱我,就别让我难堪。”
“真爱”两个字像一块糖衣,甜得发苦。
我抬头看她,睫毛刷得很长,眼睛里没有一点心疼,只有计算。
那一刻,胸腔里忽然安静下来。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是我妈的消息:“儿子,别硬撑,钱不够咱就慢点,婚事不是比赛。”
屏幕亮光映在合同上,像一条细细的路。
我把笔接过来,握得很紧,指腹压出一道白痕。
女友松了口气,嘴角刚要扬起。
笔尖落下去,却不是在签名处。
我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确认:加彩礼20万、房本加名、换车、另付她弟创业金10万。”
字写得很快,像把她的要求从空气里拉到纸上,钉死。
她脸色一变,伸手来抢:“你写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手腕被她猛地一扯,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手背被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疼得发麻,呼吸却更稳了。
“写下来。”我看着她的手,声音很平,“你们要的东西太多,我怕自己记错。”
她愣了半秒,随即冷笑:“你这是想留证据?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喉结滚了一下,嘴里有点铁锈味,“是我终于听懂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尴尬地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开。
女友的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今天就是要闹是吧?你要是这样,我现在就走!”
她抓起包就要起身。
上辈子我会扑过去拉住,低声下气道歉,求她别走,求她别丢下我。
这次,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我也站了起来。
“走可以。”我把笔放回桌面,指尖还在抖,却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憋太久的酸胀,“但是签字之前,我得先把话说清楚。”
她停住,回头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打开录音界面,红点在跳。
女友的目光落在那红点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录我?”她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过得好?”
“为了我们?”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嘴角反倒有点酸,“那你把‘我们’拆开,谁拿得多,谁拿得少,你心里很清楚。”
她冲过来要按掉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一步,背撞到宣传架,纸张哗啦响了一片。
那一堆楼盘海报飘下来,有一张落在我脚边,印着一对笑得很甜的新婚夫妻。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把那张纸轻轻踩住。
“你别逼我。”她咬牙,眼圈红得很快,“我跟了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我朋友都知道我今天来签房,你要是让我丢脸——”
“你对我的要求,已经超过你的长相了。”
话出口的瞬间,胸口像被我自己拍了一掌,疼,但痛快。
我看见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没听懂,又像终于听懂。
空气里有一秒钟的真空,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她的脸慢慢涨红,声音尖得像玻璃划过:“你说我长得不行?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
胃里翻了一下,我把那股恶心压住,抬手摸了摸手背的血痕,黏糊糊的,提醒我这不是梦。
“我是谁不重要。”我把录音按停,屏幕的红点熄掉,“重要的是,今天这字,我不会签。”
她像被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儿。
工作人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先生,您这边要不先冷静一下,贷款审批这块——”
“贷款也不用了。”我把合同推回去,指尖贴着纸面,凉得清醒,“今天就到这儿。”
女友盯着我,眼神从怒到慌,再到一种凶狠的笃定。
“行。”她咬着牙笑,“你不签是吧?那我就让你后悔。你等着。”
她拎着包冲出售楼处,门铃叮的一声,像一把小刀划在耳膜上。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腿却稳得出奇。
上辈子我死在妥协里。
这辈子,我先从不签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完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涌上一阵干涩,咽下去时像吞了一口沙。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我没回。
我转身走出售楼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这一次,轮到她追着我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