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站在林氏集团总部大厦楼下,仰望着那几乎没入夜色的玻璃幕墙。寒风卷着城市的尘埃,扑打在她单薄的工作服上,布料摩擦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胃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灼烧般的屈辱和冰冷的决绝在交织翻腾。楼顶的灯光遥远得像星辰,而她站在阴影里,像个误闯禁地的幽灵。
大堂门口,旋转门无声地滑动,吐出几个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身影。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和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与门外萧瑟的黑暗形成两个世界。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偶尔瞥向门外瑟缩的身影,带着职业性的漠然。
进去吗?怎么进去?以什么理由?说自己是这里的清洁工?不,已经被开除了。说找林天?凭什么?一个因“偷窃”被开除的底层员工,要见集团总裁?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可那荒诞的念头,关于落水少年的模糊记忆,关于他办公桌上那个看不清的相框,像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缕水草,死死缠着她。万一呢?万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即便不是,她还能失去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当成疯子轰出来,或者被保安扭送派出所,坐实“偷窃”的罪名。但至少,她试过了。
她用力掐了掐冰冷的指尖,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不能就这么冲进去。她需要一点……伪装,或者,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哪怕只是能让她踏进那扇门,靠近那个顶层的理由。
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咖啡店。明亮的橱窗里,店员正在忙碌。苏瑶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个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十分钟后,她再次站在林氏大厦楼下。手里多了一个廉价的咖啡纸杯,装着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滚烫的温度透过纸壁传到手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林氏保洁”外套——刚才走得急,竟然忘了脱,或许……这也能算半个身份证明?虽然是被开除的。
她定了定神,朝着旋转门走去。
“请出示工牌或预约信息。”一位身材高大的保安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平板。
苏瑶的心脏猛地缩紧,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镇定的、甚至带着点急迫的表情:“我……我是商场后勤部新来的,主管让我给楼上总裁办送点东西。”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热气袅袅上升,“王秘书刚才打电话下来催的,说是急用。”她报出了上次在楼梯间听到的那个姓氏。
保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和手里的咖啡杯之间逡巡,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保洁服,眉头皱起,显然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林氏集团管理严格,但底层部门之间临时性的跑腿传递也确实存在,尤其涉及总裁办,下面的人往往不敢怠慢。
“哪个商场?后勤主管是谁?”保安追问。
苏瑶手心开始冒汗。她知道后勤主管的名字,但不能说,说了就可能立刻被戳穿。“我……我是今天刚调来总部这边帮忙的,还不熟悉。是商场那边张经理直接吩咐的,让我送到顶层前台就行,说是王秘书急要的咖啡。”她故意说得含糊,把“张经理”这个泛称抛出来,同时强调“顶层”和“王秘书”,增加可信度。她赌保安不会为了一个送咖啡的底层员工,真的去层层核实一个可能存在的“张经理”。
保安果然犹豫了。他看着苏瑶虽然穿着保洁服,但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眼神虽然带着紧张,却没有太多底层员工常见的畏缩或油滑,手里也确实拿着咖啡。更重要的是,“总裁办”和“王秘书”这两个词,对底层保安有一定的威慑力。
“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前台。”保安转身走向服务台。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保安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她这边。时间一秒一秒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片刻,保安放下电话,走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前台说没接到通知。不过……”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为了一杯咖啡兴师动众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万一真是总裁办哪个秘书私下要的,他拦了反而麻烦,“你送上去吧,直接放前台,别乱跑。刷卡,只能到公共办公层,顶层需要额外权限。”
“谢谢!谢谢!”苏瑶连忙点头,跟着保安的指引,在一台闸机前刷了保安临时给的一次性通行码。闸机打开,她快步走进电梯间。
电梯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身上的保洁服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寒酸。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咖啡,指关节泛白。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越往上,苏瑶的心跳得越快。公共办公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开阔明亮的办公区,即使已是晚上,依然有不少员工在加班,键盘敲击声、低语声、电话**构成熟悉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
没人注意一个穿着保洁服、低头快步走过的身影。苏瑶按照指示牌,找到通往更高层的专用电梯。这里需要刷卡或指纹。她进不去。
她站在专用电梯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假装整理手中的咖啡杯,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周围。偶尔有人从专用电梯出来,大都步履匆匆,神情严肃。她看到远处前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考究套裙的女士,正在接电话,应该就是王秘书或者她的同事。
怎么办?直接走过去,说给王秘书送咖啡?前台必然要核实。刚才楼下的借口,在这里行不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里的咖啡在慢慢变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硬着头皮去前台时,专用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身形挺拔,肩线平直,简单的剪裁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位同样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低声汇报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侧脸的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林天。
苏瑶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是他。比照片和屏幕上看到的更加真实,也更加……遥不可及。那种浑然天成的、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和压迫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迈步向这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汇报的中年男人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语气恭谨。
苏瑶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从藏身的角落“跌”了出来,刚好挡在了林天走向办公室的路径前方几米处。
“林……林总!”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天脚步顿住,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冬日的湖面,冰冷地映出她仓惶的身影。他身边的助理和那位汇报的中年男人也立刻停下,警惕地看向苏瑶,尤其是看到她身上的保洁服时,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
“什么事?”林天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所有事先想好的说辞,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部蒸发。苏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她只能僵硬地、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里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往前递了递,动作笨拙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林天身后的助理脸色一沉,上前半步,就要开口呵斥。这简直是胡闹!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尴尬和即将爆发的驱逐中,林天的目光,却越过了苏瑶颤抖的手和廉价的咖啡杯,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认出,而是一种……极为细微的凝滞。这张脸……过于漂亮的眉眼,挺秀的鼻梁,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组合成一种清丽又倔强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种眼神,惊慌之下竭力维持的镇定,深处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一丝极其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熟悉感?
他见过太多企图用各种方式引起他注意的人,男女都有。拙劣的,精明的,妖娆的,清纯的。眼前这个女孩,手段是最低劣莽撞的一种,但她的眼神……不太一样。没有算计的精光,也没有谄媚的讨好,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惶惑和……溺水者般的坚持。
而且,她穿着林氏保洁的衣服。一个保洁员,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哪个部门的?”林天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我是商场后勤部的,刚刚……被开除了。”苏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他们说……说我偷东西。但我没有!”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开除?”林天身后的助理,那位姓陈的年轻男人,声音严厉起来,“被开除的员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放你上来的?保安呢?”
苏瑶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彻底搞砸了。不仅没能说清楚,反而坐实了“可疑分子”的身份。
然而,林天却没有立刻让保安把她拖走。他的目光在苏瑶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转向身边的陈助理:“陈锋,去查一下。商场后勤部,今天是否有开除记录,原因。”
陈锋一愣,显然没想到林总会对这样一件小事感兴趣,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应道:“是,林总。”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开始低声联系。
林天又看向苏瑶,这次目光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你说你没偷,证据呢?”
“我没有证据!”苏瑶脱口而出,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是李翠儿冤枉我的!她和我一起从乡下出来,现在在总裁办工作,她故意害我!”她豁出去了,这个名字必须说出来。
“李翠儿?”林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他身边那位中年男士,商场的总经理,脸色却微微一变。
就在这时,专用电梯又“叮”一声开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李翠儿。她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或者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动静。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目光扫过苏瑶时,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但转向林天时,立刻换上了甜腻而恭敬的表情。
“林总,您怎么在这儿?呀,苏瑶?”她快步走过来,仿佛刚发现苏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穿着这身衣服……保安怎么回事?”她说着,就要去拉苏瑶的胳膊,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瑶瑶,别闹了,快跟我下去,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别打扰林总工作。”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俨然一副为不懂事的老乡收拾烂摊子的模样。
苏瑶猛地甩开她的手,像被毒蛇碰到一样后退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李翠儿!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就是你跟主管说我偷了化妆品样品!你为什么要害我?”
“瑶瑶!”李翠儿眼圈一红,声音带了哭腔,委屈地看向林天和其他人,“林总,各位领导,你们别听她胡说。我……我也是没办法。那天我确实看到她从样品间那边慌慌张张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我是公司的员工,看到这种事,总不能包庇吧?我知道她是我同乡,家里困难,可……可公司的规定不能违反啊。”她演技精湛,眼泪要掉不掉,将一个正义却又不忍的举报者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你撒谎!”苏瑶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除了苍白无力的否认,什么也拿不出来。周围人的目光,包括林天那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神,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陈锋这时走了回来,低声对林天道:“林总,核实了。商场后勤部今天确实开除了一名保洁员,叫苏瑶,理由是涉嫌偷窃未上架的高价样品。举报人是……总裁办的临时文员,李翠儿。后勤主管提供的书面报告和证人证词都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李翠儿是上周通过行政部一位副经理的关系进来的,在总裁办做一些端茶送水、文件整理的杂务。”
情况似乎一目了然。一个被开除的、有偷窃嫌疑的员工,心怀不满,跑到总部来闹事,甚至企图诬陷举报她的同乡兼前同事。
李翠儿暗暗松了口气,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天沉默着。他的目光在苏瑶倔强苍白的脸,和李翠儿那泫然欲泣、却总觉有一丝违和感的脸上,来回扫过。商场总经理额头已经见汗,显然觉得这事让自己部门在总裁面前丢了脸。
“林总,我立刻让保安把她带走,严肃处理!”商场总经理连忙表态。
林天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苏瑶身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说你是农村出来的?哪个地方?”
苏瑶一愣,下意识回答:“清河县,靠山屯。”
林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清河县……靠山屯……
一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几乎褪成黑白画面的场景,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盛夏午后,浑浊湍急的河水,挣扎下沉的窒息感,岸上其他孩童惊慌跑开的模糊身影,然后是一双同样稚嫩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岸边推……河水灌入口鼻的腥涩,濒死的恐惧,最后是躺在岸边淤泥里的剧烈咳嗽,以及视线模糊中,那个湿漉漉的、扎着羊角辫、脸色惨白却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女孩,被闻讯赶来的大人匆匆抱走的背影……他后来发了一场高烧,记忆更加破碎,只隐约记得大人们说,是村里一个叫“瑶瑶”的丫头救了他,那丫头自己也差点没上来。再后来,他被接走,往事埋入尘埃。
靠山屯。瑶瑶。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瑶脸上,试图从那精致的眉眼间找出当年那个黄毛丫头的影子。很难,女大十八变。但那个地方,那个名字……
李翠儿看着林天沉默不语,只是盯着苏瑶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不清楚林天为何问起老家,但直觉告诉她,不能让苏瑶再多说了。
“林总,”她柔声插话,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苏瑶可能是受了**,糊涂了。我这就带她下去,好好安抚她,送她回去。保证不会再让她上来打扰您。”说着,又要去拉苏瑶。
“等等。”林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天看着苏瑶,眼神复杂难辨,那层惯常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你,”他指了指苏瑶,“跟我进来。”然后,他看向瞬间脸色煞白的李翠儿,以及一脸错愕的商场总经理和陈助理,“陈锋,你带李翠儿去休息室,有些情况需要单独了解一下。王总,商场那边的开除报告和所谓证据,全部调上来,我要看原件。”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刚才快了一丝。
苏瑶彻底懵了。她看着林天高大的背影,又看看面无人色的李翠儿,再看看一脸严肃的陈助理和满头大汗的商场总经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跟我进来”那四个字,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簇火苗,灼烫了她的意识。
她顾不上去想原因,也顾不上去看李翠儿怨毒的眼神,几乎是踉跄着,跟在了林天身后。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所有的惊疑、不安、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外。
办公室极大,视野开阔。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流淌。室内陈设低调而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气,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味道。一切都彰显着主人非凡的地位和品味。
林天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再次落在苏瑶身上,这一次,打量得更加仔细,也更加……耐人寻味。
苏瑶站在办公室中央,手足无措。这地方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林天的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那双沾了些灰尘的旧球鞋,在这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天的办公桌。桌面整洁,文件摆放有序。然后,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办公桌靠近内侧的角落,一个简约的金属相框里,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海魂衫,站在一片模糊的田野背景前,笑得有些腼腆。男孩的眉眼,依稀能看出眼前这位冷峻总裁的轮廓。
而这张照片……苏瑶死死盯着它,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这张照片,她见过!在靠山屯,在那个救起落水男孩的夏天之后不久,男孩家里人来道谢时留下的!当时一共洗了两张,一张给了男孩家,另一张……养母王桂芳随手塞给了她,说“留着当个念想”,后来不知丢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浑浊的河水,挣扎的手臂,沉重的拖拽,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冰冷的淤泥……还有被大人抱走时,回头看到的,那个躺在岸边咳水、脸色青白的男孩,以及后来送到家里来的、装在简陋信封里的这张照片……
原来……真的是他。
苏瑶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天,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天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看到她目光死死锁住那张照片,看到她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骤缩的震惊。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苏瑶,”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靠山屯村口,那条叫黑水河的支流,夏天水涨得很高。”
苏瑶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更大了。
“十六年前,有个城里来的小男孩,差点淹死在那里。”林天继续说,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是个扎着羊角辫、比我矮一个头的小女孩,把他推上了岸。她自己差点没上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苏瑶:“那个小女孩,后来大人们叫她……瑶瑶。”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映在苏瑶骤然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折射出破碎的光。
原来,那荒诞的、被她自己都嗤之以鼻的念头,竟然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是……是你……”
林天没有回答她的确认,而是话锋一转,回到了现实:“所以,一个曾经救过我命的人,现在被指控偷窃,并且失去了工作。”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觉得,我会相信哪一边?”
苏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绝处逢生、沉冤得雪的复杂冲击。她用力摇头,又点头,混乱得不知该如何表达。
“那张照片……”她哽咽着,指向那个相框,“我……我也有一张一样的……”
“我知道。”林天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角,“李翠儿和你一起从靠山屯出来,她知道这件事吗?”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不……她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没多久,你就被接走了。我也没跟人特意提起过……翠儿她,她可能听说过村里有过这么件事,但应该不知道是你,也不知道那个‘瑶瑶’就是我……”那时候她们都还小,李翠儿家离河边也远。
林天微微颔首。这就解释得通了。李翠儿不知道这层渊源,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陷害苏瑶。如果她知道,借她十个胆子,恐怕也不敢用这种方式,把一个对林天有救命之恩的人往死里整。
“说说看,”林天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如炬,“从你们离开靠山屯,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但奇异地,不再让苏瑶感到之前的冰冷和恐惧,反而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思绪和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苏瑶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开始讲述。从养父母逼婚,李翠儿帮忙开门,一起逃离;到初入城市的茫然,挤在八人棚屋的艰辛;李翠儿的变化,她的搬走;自己在便利店打工,看到财经报纸的恍惚;进入林氏商场做清洁工,在楼梯间意外撞见李翠儿和王秘书争执;之后李翠儿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刁难;直到今天被诬陷偷窃,开除,走投无路之下,冒出的那个疯狂念头,以及如何混进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