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金樽会所”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上，碎裂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厚重的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纸醉金迷的暖香和暧昧低语；门外，

是裹挟着水汽的、令人窒息的冰冷。苏念靠在铺着暗红丝绒的墙壁上，

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她妆容精致的脸。

这张脸年轻，漂亮，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恰到好处的媚意，

足以让任何推门进来的客人多看一眼。但那双眼睛，深埋在浓密的假睫毛下，

却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彩。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稠的滞涩感。

她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高跟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

悄无声息。她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消防通道里那带着铁锈味的、潮湿的空气。

推开沉重的金属防火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雨水的腥气。通道里灯光惨白，

映着斑驳的绿漆墙面和冰冷的水泥台阶。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不是她的。

三个身影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晃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青年，

穿着一件印着夸张骷髅头的廉价T恤，头发染成刺眼的黄，嘴里斜叼着烟，嬉皮笑脸地凑近。

“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姐姐嘛？”苏明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一股浓重的烟臭味喷在苏念脸上，“发财了？穿金戴银，在这高级地方快活，

连爹妈和亲弟弟都忘到脑后了？”苏念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苏明有些不自在，他身后的两个流里流气的同伴也收起了轻佻的笑容。

“少他妈用这种眼神看我！”苏明被看得发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凶狠，

“家里揭不开锅了！爸妈愁得头发都白了！我对象家催着要婚房首付，再拿不出钱，

我这媳妇儿就吹了！你个当姐姐的，在城里吃香喝辣，手指缝里漏点出来，

不就够我们活命了？”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苏念的鼻尖：“钱呢？

今天没十万块，你别想出这个门！”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苏念的心脏，

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在这个城市最肮脏的泥潭里挣扎，

用身体换来的每一分钱，最终都像被投入无底洞，填进这个永远也喂不饱的家。自尊？

早就被碾碎了，和地上的烟蒂一起，被无数双鞋底践踏。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求饶。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随身的小包，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一把折叠水果刀的轮廓。包是廉价的PU皮，

边缘已经磨损脱线。她握紧了那个冰冷的硬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疯狂地冲撞着理智的牢笼。杀了他们？还是……杀了自己？

苏明还在叫嚣，唾沫星子飞溅。那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眼神在她身上敏感的部位游移。就在苏明的手几乎要抓住她胳膊的瞬间，

苏念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黑暗，纯粹的黑暗。然后，是光。刺目的、混乱的光影碎片，

如同被砸碎的万花筒，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强行塞进她的脑海。不是她的记忆。

是另一个女人的一生。一个站在金融帝国顶端的女人。

她叫……林晚（她下意识地排斥这个名字，但那些记忆的烙印清晰无比）。

会议室里俯瞰众生的冰冷眼神，谈判桌上步步紧逼的凌厉杀伐，

指尖划过K线图时洞悉未来的精准判断。金钱的数字在她眼中跳跃、组合，

编织成无形的权力之网。她操纵着庞大的资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曾拥有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地位，然后……背叛，阴谋，冰冷的匕首刺入心脏，

丈夫那张在黑暗中扭曲狰狞的脸……最终，

是身体从高处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和骨骼碎裂的脆响。冰冷，剧痛，无尽的黑暗。“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冲破了喉咙。苏念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消防通道惨白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眼前的苏明和那两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苏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心脏狂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前一秒还是金樽会所里待价而沽的玩物，下一秒，

那个被丈夫谋杀、从云端坠落的金融女王的记忆，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激烈地碰撞、撕扯、融合。极致的卑微绝望和巅峰的权力掌控，

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在她灵魂深处炸开。剧烈的头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苏明最先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装神弄鬼”，伸手就要来抓她：“钱！拿来！

”就在那只油腻的手即将碰到她手臂的刹那，苏念抬起了头。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和麻木，

也不是愤怒和绝望。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

仿佛在评估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的眼神。像手术刀，精准，无情。苏明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这眼神钉住了，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这眼神……太陌生了，

太可怕了。眼前这张脸明明还是他那个懦弱可欺的姐姐，可那眼神，

却让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钱？”苏念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苏明，

你今年二十岁，无业，高中肄业，沉迷网络堵伯，欠下高利贷至少十五万。

你所谓的‘对象’，是你用网贷包装自己骗来的，对方家里根本不知道你的底细。

”她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水泥地上。苏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面面相觑，

眼神惊疑不定。“至于婚房？”苏念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爸，苏大强，上个月挪用他们厂里采购的货款去赌，

输了三十七万，窟窿还没填上。你们家那套老破小的房子，

上个月就被他偷偷抵押给高利贷了。现在催债的天天上你家泼油漆，砸玻璃。婚房？呵。

”那一声短促的冷笑，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怜悯。苏明彻底傻了，

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和被戳破谎言的恐慌。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连他妈都只知道一部分！“所以，”苏念向前逼近一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得吓人。她比苏明矮，此刻的气场却完全碾压了他，

“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婚房首付，是跑路费？还是……棺材本？

”她的目光扫过苏明身后那两个明显慌了神的混混，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们两个，城南‘黑豹’手下的吧？他最近日子不好过，

西区的场子刚被条子扫了，正缺替死鬼。你们确定，要为了点跑腿费，把自己搭进去？

”两个混混脸色煞白，眼神开始躲闪。眼前这个女人太邪门了！

她说的都是道上最近最隐秘的事！“滚。”苏念吐出一个字。没有怒吼，没有威胁，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苏明还想说什么，

但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无法理解的危险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两个混混更是如蒙大赦，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苏明，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步声仓惶凌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楼道深处。消防通道里，

只剩下苏念一人。冰冷的水泥墙壁贴着她的后背，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身体里属于“苏念”的那部分，还在为刚才的冲突而剧烈颤抖，心脏擂鼓般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