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预言,未来十年将有祸国灾星投生到姜家。
这十年,姜家若生男,则无碍,若生女,定要将此女千刀万剐,方能保大衍太平。
我出生时,锦衣卫头领捧着托盘在院前等候。
托盘左边,是飞石处打造的最锋利的鱼片刀,托盘右边,是一枚长命锁。
「大夫人,你可看清楚了,是福是祸?」
大夫人脸上带着不甘:「是福。」
头领犹不相信,看向一旁的宫人。
老嬷嬷捏紧袖子里的金元宝,应道:「恭喜姜大人,喜得贵子!」
锦衣卫头令沈都,一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收起刀,拿起那枚长命锁,亲自走了进来。
母亲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沈头领,孩子刚出生,身子弱,见不得风。」
沈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襁褓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父亲姜文渊脸色一白,却不敢阻拦,只能陪着笑脸。
「小儿顽劣,怕是冲撞了头领。」
沈都的手指,轻轻划过包裹着我的锦被,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声来。
可我没有。
我只是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本该是懵懂无知的。
但我不是。
我带着前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生死。
沈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似乎有些意外,一个婴儿竟会如此安静。
「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父亲连忙回答:「还未请头领赐名。」
沈都收回手,淡淡道:「希望他能如国师所愿,成为姜家的祥瑞,而非灾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就叫姜澈吧,清澈明净,希望他能为这浑浊的世道,带来一丝清明。」
说完,他将那枚长命锁放在我的枕边,转身离去。
他一走,母亲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襟。
父亲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心早已湿透。
老嬷嬷赶紧将门关上,小声地对母亲说:「夫人,您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母亲抱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去死。」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后怕。
「澈儿,我的澈儿,以后,你就是姜家的公子了。」
「你一定要记住,你是男孩,千万,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男儿身,女儿心。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我不知道自己能伪装多久。
国师的预言,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而那个叫沈都的锦衣卫头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根本没有相信。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将我千刀万剐的机会。
从那天起,我成了姜家的独子,姜澈。
我被当成男孩来抚养,穿男装,学六艺,习武射。
父亲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早日成才,成为姜家的顶梁柱,以此来打消宫里对姜家的猜忌。
母亲则对我呵护备至,却也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会趁着夜深人静,悄悄为我梳上女儿家的发髻,看着镜中的我泪流满面。
「我的澈儿,若是生在普通人家,该是多么明媚的姑娘啊。」
我不能哭。
从我决定活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哭的权利。
眼泪,是女子才有的东西。
而我,是姜澈公子。
五岁那年,我开始跟随父亲的幕僚读书。
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先生教的东西,我总是一点就通。
父亲对此十分满意,常常在同僚面前夸耀我。
渐渐的,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姜尚书家有一位神童公子,名曰姜澈。
名声越大,危险也越大。
我时刻保持着警惕,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我学着像真正的男孩那样,走路大开大合,说话粗声粗气,甚至会和府里的下人打闹。
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好到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本就是个男孩。
直到那一天。
我六岁生辰。
父亲为我举办了盛大的宴席,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我穿着一身锦衣,站在父亲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锦衣卫头领,沈都。
他还是穿着那身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神情冷峻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立刻迎了上去。
「不知沈头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都的目光越过父亲,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六年了,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锐利,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学着父亲的样子,对他拱了拱手。
「见过沈头领。」
沈都没有理会我,而是对父亲说:「姜大人,听闻令公子今日生辰,特来讨杯水酒。」
父亲连忙道:「沈头领客气了,快请上座。」
沈都却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送给姜公子的生辰贺礼。」
我有些犹豫,看向父亲。
父亲对我点了点头。
我伸手接过木盒,入手微沉。
「多谢沈头领。」
我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匕首的刀鞘由鲨鱼皮制成,上面镶嵌着宝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我将匕首拿了出来,轻轻一抽。
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映出我惊愕的脸。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惊呼。
「好刀!」
「不愧是沈头领,出手就是不凡。」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我只觉得,那刀刃上的寒气,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冻僵。
沈都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姜公子,可喜欢这份礼物?」
我握紧匕首,指尖泛白。
「喜欢。」
「男子汉大丈夫,当配宝刀,斩尽天下妖邪。」
沈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压迫。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澈儿定不负头领厚望。」
沈都点了点头,转身对父亲说:「姜大人教子有方,告辞。」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父亲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我,发现我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感受到了那份来自沈都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把匕首,不是贺礼。
是警告。
他在提醒我,也提醒姜家,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刀,从未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