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名为“斩邪”的匕首,成了我的贴身之物。
父亲说,这是沈都的试探,也是一道护身符。
只要我表现得越像一个合格的“姜公子”,对这把刀越是喜爱,他的疑心就会越小。
于是,我每天都将它带在身上。
清晨练剑,我用它削断飘落的树叶。
午后读书,我用它裁开未封的书卷。
我甚至用它,亲手雕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头人,送给了母亲。
母亲看着那粗糙的木头人,眼圈又红了。
「澈儿,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不是用来舞刀弄枪的。」
我收起匕首,将木头人塞进她手里。
「母亲,这是我,我会一直保护你和父亲。」
木头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只是头上,梳着女儿家的发髻。
这是我唯一能宣泄内心的方式。
父亲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格。
他请来了京城最好的武学师傅,教我骑马射箭,拳脚功夫。
我的身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伤痕。
摔下马背的擦伤,练箭时被弓弦磨破的手指,对打时留下的淤青。
每次换药时,母亲都会偷偷掉眼泪。
我只能安慰她:「母亲,不疼,男孩子不怕疼。」
是啊,男孩子不怕疼。
可我不是。
夜深人静时,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常常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甚至会嫉妒那些府里的丫鬟。
她们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为了小事而哭泣。
而我,连做梦,都得穿着男装。
八岁那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公公。
他带来了皇帝的口谕,要我进宫,给三皇子做伴读。
三皇子裴昭,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也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选。
父亲听完旨意,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即跪下谢恩。
「臣,叩谢圣上隆恩!」
我知道,这是姜家一步登天的机会。
只要我能和三皇子打好关系,未来姜家的地位将固若金汤。
国师的预言,也将不攻自破。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伴读,意味着我要时时刻刻待在三皇子身边。
宫中人多眼杂,规矩繁多,暴露的风险比在家里大了无数倍。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母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公公走后,她一把拉住父亲的袖子,声音颤抖。
「老爷,不能让澈儿去啊,宫里太危险了!」
父亲甩开她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妇人之见!这是皇恩浩荡,是天大的荣耀,岂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
「可是澈儿她……」
「住口!」父亲厉声喝断了她,「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提那个字,休怪我无情!」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望,也有警告。
「澈儿,这是我们姜家唯一的机会,你明白吗?」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是,父亲,我明白。」
我别无选择。
从我被谎称为男孩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和整个姜家绑在了一起。
我不能退,也退不了。
进宫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拉着我的手,一夜未眠。
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
「澈儿,在宫里,千万要小心。」
「不要和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那位三皇子。」
「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记得,你是男孩子,一定要记得。」
**在她的怀里,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上去像个翩翩少年郎。
父亲亲自送我到宫门口。
马车里,他一言不发,只是反复地打量着我。
直到宫门在望,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澈儿,从今天起,你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姜家。」
「是福是祸,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掀开车帘,看着那高大巍峨的宫墙。
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也格外冰冷。
这里,就是我未来要生存的战场。
一个太监早已在宫门口等候,将我引到了三皇子的书房,上书房。
我到的时候,三皇子裴昭还没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我打量着四周,这里的陈设比我家的书房要奢华得多,笔墨纸砚无一不是精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都说了不许跟着,本皇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一个清朗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袍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大概比我大一两岁,剑眉星目,神采飞扬,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骄纵。
他看到我,挑了挑眉。
「你就是姜尚书家的那个神童?」
我立刻上前行礼。
「臣,姜澈,拜见三皇子殿下。」
裴昭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行了,在本皇子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听说你六岁就能作诗,八岁就熟读四书五经,是真的假的?」
我垂着头,恭敬地回答:「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不得真。」
「哦?」裴昭拖长了语调,「这么说,你是徒有虚名?」
我心中一凛。
这位三皇子,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好相与。
我正想着该如何回答,他却突然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
「喂,你长得这么白净,跟个姑娘似的,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吧?」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朝我的肩膀推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闪。
这是父亲教我的,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让任何人轻易触碰我的身体。
裴昭一推落空,有些意外。
「哟,还会躲?」
他不依不饶,又一次朝我攻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猛。
我连连后退,却被他逼到了墙角。
他的拳头带着风声,朝我的面门袭来。
我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只能抬手格挡。
“砰”的一声。
拳掌相交,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震得我手臂发麻。
我被这股力道推得撞在了墙上,后背生疼。
裴昭也后退了一步,甩了甩手,脸上满是惊讶。
「你居然会武功?」
我忍着手臂的麻意,低着头,不敢说话。
「有意思。」裴昭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以后,你就是本皇子的沙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沙包?
这意味着,我以后要天天和他“切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三皇子殿下,太傅马上就到了。」
我抬头望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门口站着的,正是锦衣卫头领,沈都。
他不知何时来的,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我和裴昭的身上。
他的视线,似乎在我发麻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我赶紧将手藏到了袖子里。
裴昭看到沈都,像是老鼠见了猫,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知道了,沈都,你比王公公还啰嗦。」
沈都没有理会他,而是缓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比两年前在宴会上时,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发现了吗?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就在我快要承受不住这股压力时,他终于开口了。
「姜公子,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
他弯下腰,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在这里,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带着一丝冰冷的铁锈味。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