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都的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僵在原地,直到太傅走进来,才回过神来。
一整天的课程,我都心不在焉。
太傅讲的圣人之言,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沈都那句“粉身碎骨”。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单纯地警告我,还是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
我不敢深想。
坐在我旁边的裴昭,似乎也因为沈都的出现而老实了不少。
他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只是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刚走出上书房,就被裴昭拦住了。
「喂,姜澈。」
他抱着双臂,斜靠在廊柱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对他行了一礼。
「殿下还有何吩咐?」
「别叫我殿下,听着别扭。」裴昭皱了皱眉,「以后你就叫我名字,裴昭。」
他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知道,过分的疏离,反而会引起怀疑。
「你功夫不错,是跟谁学的?」
我低声回答:「家父请来的师傅。」
「难怪。」裴昭点了点头,「不过,光有招式没用,实战才是最重要的。」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练练手。」
我心里一惊。
「殿下,天色已晚,臣该出宫了。」
「怕什么,有本皇子在,谁敢拦你?」裴昭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腕就走。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被他这么拉着,我浑身都不自在。
我试图挣脱,他却握得更紧了。
「别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一样。」
他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我心中猛地一颤。
我不敢再挣扎,只能任由他拉着我,在偌大的皇宫里穿梭。
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带着我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宫殿。
宫殿看上去有些破败,似乎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裴昭推开殿门,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拉着我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夕阳从窗格的缝隙中透进来。
裴昭松开我的手,走到大殿中央,对我勾了勾手指。
「来,让本皇子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武功,都是父亲为了让我更像男孩,强逼着学的。
招式虽然精妙,但终究因为体力的差距,力量不足。
跟裴昭这种从小就接受系统训练的皇子动手,我根本没有胜算。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起手来,身体的接触在所难免。
万一被他察觉到什么……
「怎么,怕了?」裴昭见我迟迟不动,挑衅道。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请殿下指教。」
裴昭笑了起来。
「这才像话。」
话音未落,他便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来。
他的攻势大开大合,刚猛无比。
我不敢与他硬拼,只能依靠身法的灵活性,不断地闪躲游走。
一时间,大殿里拳风呼啸,衣袂翻飞。
裴昭越打越是兴奋,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
「喂,姜澈,你怎么跟个泥鳅一样,光会躲啊!」
「拿出点真本事来!」
我咬着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的体力在飞速地消耗,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就在我一次闪躲不及,被他逼到角落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砰!”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裴昭也收势不及,跟着我一起摔了下来,整个人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瞬间僵住了。
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带来一阵战栗。
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完了。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我们离得这么近,他只要稍一留心,就能察生出男女身体的差异。
「喂,你没事吧?」
裴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惊慌。
他似乎也意识到我们此刻的姿势太过暧昧,连忙从我身上爬了起来。
我趁机翻身坐起,捂着后脑勺,低着头,不敢看他。
「臣……没事。」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裴昭蹲在我面前,伸手想来扶我。
「我看看,有没有摔坏?」
我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殿下,臣自己可以。」
裴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明确地拒绝。
大殿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三殿下好兴致,竟在这里私设公堂。」
我猛地抬头,看到沈都如鬼魅一般,站在殿门口。
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裴昭看到沈都,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
「沈……沈都,你怎么在这里?」
沈都缓步走了进来,他的军靴踩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大殿,最后落在我捂着后脑勺的手上。
「姜公子受伤了?」
我赶紧放下手,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
沈都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向裴昭。
「殿下,陛下正在找您,请您立刻去御书房。」
裴昭一听,脸色都变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都怪你”,然后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大殿里,又只剩下我和沈都两个人。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不敢动弹。
沈都走到我刚才摔倒的地方,弯下腰,捡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耳钉,上面镶嵌着一颗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母亲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恢复女儿身,就把它戴上。
我一直将它贴身藏着,没想到,竟然在刚才的摔倒中掉了出来。
沈都捏着那枚耳钉,缓缓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将那枚耳钉展示给我看。
我看着他掌心的那点星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我只听到一声轻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沈都将那枚耳钉,塞进了我的手里。
他的手指冰冷,触碰到我的掌心,激起一阵战栗。
「姜公子,下次,藏好你的‘宝贝’。」
他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然,掉的就不是这个,而是你的脑袋了。」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他转身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小小的耳钉,浑身发冷。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没有揭穿我,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将我和整个姜家,一网打尽。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宫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姜小公子,您在里面吗?三殿下请您去清泉宫一趟!」
清泉宫?
那不是宫中贵人沐浴的地方吗?
裴昭叫我去那里做什么?
一个荒唐而可怕的念头,瞬间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猛地抬头,看向殿外。
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我。
「姜小公子,快些吧,三殿下说,要和您……坦诚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