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找到“屿”书店那个最角落的座位时,
感觉自己终于从一场无声的微型战争中幸存下来。
从她那间位于老旧居民楼、采光欠佳的一居室,到这家需要穿过两条繁华商业街的书店,
路程不过二十分钟,却像是跋涉过了整个人类社交密度图谱。
地铁口汹涌的人潮是第一个挑战,她把自己缩成一颗逆流而行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耳机里的白噪音开到最大,企图隔绝一切眼神接触的可能性。
街边奶茶店店员过分热情的招呼是第二个,她慌乱地摇头,加快脚步,
仿佛那声音带着灼人的温度。甚至书店门口那只温顺的橘猫抬起脑袋对她“喵”了一声,
都让她呼吸一滞,屏息凝神,贴着另一侧门框溜了进去。只有在这里,
被层层叠叠、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包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咖啡豆的醇香,
她才敢小心翼翼地松开紧绷的神经。这个角落堪称完美——背靠一面摆满冷门社科书籍的墙,
左侧是巨大的落地绿植(琴叶榕,她查过),右侧视线被一个螺旋楼梯的支柱巧妙遮挡,
面前一张厚重的原木长桌,对着的是一扇窄窄的、能看到后院几竿翠竹的玻璃窗。光线柔和,
人迹罕至,是她用脚丈量了整个书店后选定的“安全堡垒”。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贴满各种便签、边角磨损的笔记本电脑,
一个磨得发亮的樱桃木杯垫(上面有她手绘的歪扭星星),以及一个保温杯。打开文档,
盯着那个卡了三天的章节标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评论区催更的留言已经叠起了高楼,夹杂着对她笔下角色命运过于“仁慈”的质疑,
甚至有一两条刺眼的、针对情节逻辑的尖锐批评。她深吸一口气,
屏蔽掉那些嘈杂的内心回响,试图沉入自己构建的那个古风仙侠世界。就在这时,
一阵极有规律的、轻微的“沙沙”声传来,不紧不慢,稳定得近乎催眠。不是脚步声,
也不是书页翻动声。苏晚星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声音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并且似乎就来源于与她一墙之隔的某个地方。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身体下意识地向远离声音来源的方向倾斜了一点。是书店的工作人员在整理书籍吗?
听上去又不像。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社恐的警惕(仅限于对环境的好奇)。
她极慢、极轻地侧过身,透过书架与墙壁之间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向隔壁望去。
隔壁似乎是一个与书店风格统一、但又相对独立的小空间。靠墙立着几个古朴的多宝格,
上面错落放着些她看不太清的摆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一张宽大的、看起来饱经风霜却油润光亮的木工桌。一个男人背对着她,
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微微躬身,正专注于手中的活儿。那“沙沙”声,
正是他手中的工具与木料摩擦发出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小臂。他握着一把刻刀(苏晚星猜测),动作稳得不可思议,
每一次推送都精准而富有韵律。细碎的木屑如同金色的尘屑,在他指间簌簌飘落,
在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舞动成一道静谧的光瀑。
他好像……在雕刻一块很小的木头。苏晚星看了一会儿,
那专注的背影和充满手工感的画面奇异地抚平了她因卡文而焦躁的心绪。她转回身,
重新面对自己的电脑屏幕。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持续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和她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那天,她奇迹般地突破了瓶颈,写完了卡住的那一章。关电脑时,
天色已近黄昏。她收拾好东西,像来时一样,贴着书架边缘,安静地离开。
经过那个小空间的入口时(现在她看清了,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原木小牌,
手刻着“拾木”二字),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里面。男人已经不在工作台边了,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面上,似乎留下了一小堆尚未收拾的金色木屑,
和一件未完成的、泛着温润光泽的小物件。那天之后,苏晚星去书店更勤了。
那个角落成了她固定的“工位”,而隔壁那个偶尔响起刻木声的空间,
则成了她写作时熟悉的背景音。她从未进去过,也从未与那个男人打过照面。
有时她会看到他离开或回来的背影,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走路步伐沉稳。
她猜他可能是书店合作的某种手工艺人,或者只是租用了这个安静角落的独立匠人。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苏晚星某次不小心将笔滚落在地,
笔恰好滑到了“拾木”那个小间的门框边。她正纠结着是迅速捡起还是干脆放弃这支笔时,
一只骨节分明、沾染了少许木色痕迹的手,先一步将笔拾了起来,轻轻放回了她桌面的边缘。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对方没有回应,
似乎只是略一停顿,便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空间。苏晚星松了口气,
又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甚至没敢看清他的脸。
日子在键盘敲击声与偶尔的刻木沙沙声中平静流淌。苏晚星的小说渐入佳境,
收获了一批忠实读者。其中,有一个ID叫“墨池”的读者,格外特别。他从不催更,
但每次更新后,总会在第一时间留下长评,分析人物动机,解读情节伏笔,
甚至能精准地猜中她一些尚未写明的暗线。他的评论理性、深入,又带着一种奇妙的共鸣感,
常常让苏晚星有遇到知音的欣喜。更让她惊讶的是,
“墨池”还是她直播间(她偶尔会应编辑要求,
开极其短暂、基本只露手和屏幕的码字直播)里那个持续了快两年的“榜一大哥”。
他刷的礼物金额并不夸张,但稳定而持久,像是无声的陪伴与支持。
她曾私下忐忑地发过感谢消息,对方也只是简洁地回复:“故事值得。”便再无多言。
“墨池”成了苏晚星虚拟世界里的一个锚点,温暖而可靠。而现实世界里,
隔壁那个沉默的匠人,则是她安全区边缘一道静默的风景线。她有时会想,
能做出那样细致木工的人,会是什么性格?大概也是安静、专注、内心丰富的吧。
和“墨池”……似乎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气质。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现实和网络,她分得很清。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
空气闷得能拧出水,苏晚星写到一段关键的感情戏,反复修改都不满意,
烦躁得几乎想合上电脑。隔壁的刻木声也停了,大概主人暂时离开。
她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顺便透口气。穿过书店主要区域时,
不小心与一个匆匆跑进来躲雨、怀里抱着一大摞新书的店员撞了个满怀。书散落一地,
店员连声道歉,周围不多的几个顾客也看了过来。那一瞬间,
所有目光仿佛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苏晚星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滚烫,耳膜嗡嗡作响,
只想立刻遁地消失。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忙捡书,手指都在发抖。“我来吧。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同时,
一双有力的手接过了她手里捡起的、已经有些凌乱的书。苏晚星愕然抬头,
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隔壁那个匠人的脸。他眉骨略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
下颌线条清晰却不显凌厉。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偏深的琥珀色,此刻正看着她,
里面没有她惯常害怕的打量或好奇,只有平静的、甚至带点安抚意味的专注。
他动作利落地将书整理好,递给旁边满脸歉意的店员,然后微微侧身,
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她与周围那些或许并无恶意、却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雨很大,
从后面小院穿去洗手间,近一些。”他指了一个方向,声音依旧平和,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询问。苏晚星像抓住救命稻草,顺着他的指引,
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个让她尴尬不已的“事故现场”。直到躲进洗手间,
用冷水拍打着依旧发烫的脸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是在替她解围。
用一种极其自然、不让她感到任何额外压力的方式。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雨淅淅沥沥下了很久。苏晚星回到座位时,发现自己的桌面上,
多了一个小巧的、原木质地的杯子。杯子造型质朴,线条圆润,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握在手里触感温润。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同样质地的原木小卡片,
上面手刻着一行挺拔的小字:“雨天宜热饮。柜台有热茶,自取。林。”字迹遒劲,
与“拾木”门牌上的刻字如出一辙。林。是那个匠人的名字吗?他姓林。
苏晚星握着那只还带着木头天然暖意的杯子,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刻字。窗外的雨声哗哗,
敲打着书店后院的芭蕉叶,也敲打着她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暖流,
缓缓蔓延开来。不是因为一杯热茶,
而是因为那份被敏锐察觉、并被小心翼翼呵护了的“不自在”。
她真的去柜台接了一杯热乎乎的红茶。捧着那只特别的木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看着之前卡住的那段文字,忽然有了新的灵感。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那些关于忐忑、关于被细微温暖触碰心防的情感描写,前所未有地流畅生动。自那天起,
苏晚星和林砚(她后来从书店老板那里知道了他的全名)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们依然不常交谈。她固定坐在她的角落,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他的“拾木”。但偶尔,
当她长时间对着屏幕揉捏酸痛的脖颈和手腕时,隔壁的刻木声会恰巧停下,片刻后,
一杯温水或者一小碟书店自制的、不太甜的点心,会悄然出现在她桌角。
有时是她喜欢的柠檬水,有时是温润的蜂蜜柚子茶。点心也从不会太甜腻,
总是恰到好处地缓解她的疲惫。他从不试图搭讪,放下东西便离开,留给她完全独处的空间。
苏晚星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渐渐习惯这份无声的关照。
她也会在他工作间门开着、而他似乎暂时离开时,
偷偷放一两颗自己随身带的、包装可爱的糖果在他整洁的工具台边角,作为微小的回馈。
直到那个深夜。苏晚星的小说临近完结,出版方和网站都给了不小的压力,同时,
一篇断章取义的“扒皮帖”忽然在某个论坛发酵,指责她“融梗”、“情节套路化”,
甚至有人开始恶意攻击她笔下角色的三观。负面评论如潮水般涌来,
夹杂着人身攻击的私信让她手指冰凉。她缩在书店的角落,
第一次觉得这个安全堡垒也不再安全,那些书架仿佛都在向她压来。
她关掉了所有社交软件的通知,却关不掉脑海里翻滚的质疑和委屈。手指放在键盘上,
一个字也打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键盘缝隙里。隔壁早已没了刻木声,
书店也到了打烊时间,轻柔的背景音乐已经停止。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就在这时,
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亮,从“拾木”那边透过来。林砚还没走。紧接着,
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稳定而绵长,穿透昏暗与寂静,
清晰地传到她耳中。他没有过来询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在。这个空间里,不只是你一个人在面对黑夜。那沙沙声,
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苏晚星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深吸一口气,
重新打开了文档。不是为了赶稿,不是为了反驳谁,只是想写点什么,给自己看。
她写下了主角在经历巨大误解和困境后,独自面对内心恐惧的一段独白。写着写着,
情绪渐渐平复。不知过了多久,沙沙声停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林砚停在她桌子斜后方,保持着一段舒适的距离。“要关门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雨停了,外面空气很好。
”苏晚星这才惊觉时间已晚。她慌忙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胡乱抹了把脸,
低声道:“……马上好。”收拾东西时,她不小心碰倒了笔袋,
几支笔和那个她随身携带、用了很久的塑料书签掉了出来。书签已经有些开裂。
林砚弯腰帮她捡起。他的目光在那枚陈旧的书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从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枚新的书签,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或许更耐用。”苏晚星怔住了。
那是一枚黄杨木的书签,打磨得极其光滑细腻,边缘是柔和的波浪形,顶端钻了一个小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