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变天了。
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里带着土腥气。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
我在修车厂待到很晚,把那辆老吉普最后一个零件装好,打着火,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响。老王早就走了,走之前还挤眉弄眼,说让我明天精神点,别给「娘家人」丢脸。
我关掉引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
手机安安静静。闻椿大概在忙,最后一次确认流程,招待外地来的亲友,或者,和明天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在一起。
我锁了厂门,开车回我租的公寓。雨已经开始下了,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广告牌上是某婚纱摄影的巨幅海报,穿着白纱的新娘笑得一脸幸福。
我猛地别开眼。
绿灯亮了。
回到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我没开灯,直接瘫在沙发上。黑暗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房间里简陋的家具,还有扔在单人沙发上的,那套明天要穿的西装和暗红色领结。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闻椿发来的微信。
「明天九点,希尔顿三楼,别迟到!!!」
三个感叹号,很有她的风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摁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婚纱店,她披着婚纱的样子。真好看。好看到我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揍了几拳,闷痛闷痛的。
七年。我认识她七年,在她身边当了七年的影子。她笑我也笑,她哭我递纸,她恋爱我退后,她分手我上前。我他妈就是个全自动智能备用轮胎,还是不用保养随叫随到的那种。
我也不是没想过说出来。好几次,话都冲到喉咙口了。可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眼睛,听着她笑嘻嘻地叫我「苏檐」,那些话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沉淀在心底,发酵成一坛又酸又涩的梅子酒。
算了。明天之后,她就是闻太太了。我那坛见不得光的酒,也该找个地方,悄悄泼了。
窗外雷声隆隆,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在沙发上昏睡过去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不是敲门,是砸门。砰砰砰,又急又重,在暴雨声里也清晰得吓人。
我猛地坐起身。谁他妈大半夜的?
砸门声没停,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苏檐!苏檐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闻椿。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狂风卷着雨水扑了我一脸。
门外,闻椿浑身湿透地站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下巴不断往下淌,身上那件昂贵的、我昨天才见过的抹胸缎面婚纱,已经彻底湿透,紧紧裹在她身上,裙摆拖在地上,吸满了水,沉甸甸的。她没穿鞋,赤着脚,脚上沾着泥水,小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了几道红痕。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我,眼眶通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在里面打转。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闻椿?你……」我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拉进来,「你怎么……你怎么弄成这样?明天就……」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往前一步,跨进门内,湿透冰凉的身体几乎撞进我怀里,带着屋外暴雨的寒气和水汽。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下巴滴落,砸在我胸口,冰得我一颤。
「苏檐,」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
「我逃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