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站在曾经属于他的顶层办公室里,脚下是五十八层楼高的城市灯火,璀璨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就在十分钟前,这灯火还像是为他加冕的冠冕。现在,它们只是冷冰冰的旁观者。
“陆总,不,陆凡。”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曾经他最信任的副手李铭,此刻西装笔挺,笑容得体,“董事会已经做出决定。你被罢免了。”
陆凡没有转身。他的手紧紧攥着落地窗的边缘,指节发白。
“公司会被拆分出售,所有资产冻结。”李铭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宣读天气预报,“你个人担保的那五亿,银行下周一会正式提起诉讼。”
五亿。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陆凡的胸口。他想起三个月前,李铭是如何恳求他以个人名义为那个项目担保的。
“为什么?”陆凡终于转过身,声音嘶哑。
李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不再有往日的谦卑,只剩下**裸的怜悯:“因为你太天真了,陆凡。商场如战场,而你居然相信情义。”
窗外的霓虹灯在李铭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陆凡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背叛者,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他过去多么愚蠢的镜子。
他嗤笑一声,不是对李铭,而是对自己。
“告诉张董,我认输。”
陆凡挺直脊背,像即将赴死的君王,一步步走向门口。经过李铭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秒。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陆凡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间你金屋藏娇的公寓,上周已经转到你妻子名下了。”
李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陆凡没有回头看他狼狈的表情。有些胜利微不足道,但足够苦涩时聊以慰藉。
雨下得很大。
陆凡站在公司大楼外,雨水很快浸透了他价值不菲的西装。路过的行人匆匆跑过,没人多看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一眼。三小时前,他还是这座城市财经版的宠儿;现在,他连叫一辆出租车的钱都付不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着数十个未接来电——投资人、律师、记者,甚至还有他上个月刚分手的模特女友。
他按下关机键,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雨声。
陆凡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座跨江大桥上。桥下车流如织,灯光在湿漉漉的桥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他停下脚步,望着桥下漆黑的江水。
不是想自杀。陆凡鄙视那种懦弱的行为。他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荒谬的现实。
雨越下越大,桥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陆凡靠着栏杆,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会重新站起来,给那些背叛他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但今夜,他允许自己脆弱这么一次。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夜。
陆凡猛地睁眼,刺目的远光灯直射过来。一辆失控的卡车正向他冲来。
他本能地向后躲闪,脚下却踩到了积水,整个人向后倒去。头部重重撞在桥墩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恍惚看见桥柱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猫形的图腾,眼睛处镶嵌着两颗在雨夜中微微发光的绿色石头。
陆凡是被冷醒的。
他睁开眼,世界变得异常庞大。雨水打在他脸上,感觉比记忆中要疼得多。
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使唤,而是它们变得陌生而奇怪。他的视野低得可怜,只能看见湿漉漉的地面和巨大的桥墩。
“我这是…”他开口,却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陆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见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银灰色的毛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
不,不可能。
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一滩积水前,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向水面。
水面上映出的,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而是一只猫——一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银色英短猫。
陆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出口的只是更加尖锐的猫叫。
这一定是梦,是撞到头后的幻觉。他拼命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希望再次睁开时一切恢复正常。
但当他睁眼,看到的还是那双在积水中反光的、不属于人类的碧绿猫眼。
绝望像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
雨越下越大,作为人类时,这样的雨只是不便;作为一只幼猫,这样的雨足以致命。陆凡——或者说,这只银色的小猫——颤抖着把自己塞进桥墩的一个裂缝里,试图寻找一点遮蔽。
他曾是亿万富翁,是科技新贵,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人仰望的对象。而现在,他连保持体温都做不到。
饥饿、寒冷和绝望一同袭来。作为猫的本能开始压倒人类的理智,他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
会死在这里。作为一只无人知晓的流浪猫,死在这个雨夜里。
这个认知让他发出微弱的哀鸣。
林晓晓撑着伞,快步走过大桥。她刚加班完成一套插画,此刻只想尽快回到她那个温暖的小公寓。
“该死的甲方,第三次改稿了…”她喃喃自语,把帆布包护在胸前,防止里面的画稿被雨水打湿。
就在她即将走下桥时,一声微弱的猫叫让她停下了脚步。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又一声更加虚弱的叫声传来,夹杂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她公寓不让养宠物,而且她自己也刚够温饱,实在没有余力照顾另一个生命。
但那个声音里的绝望,让她无法装作没听见。
她循着声音找去,终于在桥墩的裂缝里,发现了一团银灰色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幼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当她的手电筒光照到它时,它抬起头——林晓晓从未在一只猫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绝望、屈辱,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骄傲。
“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轻声说,伸手想抚摸它。
小猫向后缩了缩,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但那声音太过虚弱,毫无威慑力。
林晓晓注意到猫咪的右前爪有些不对劲,似乎是在流血。
“你受伤了。”她叹了口气,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放下伞,不顾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小心地靠近那只猫。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作为陆凡的他本该抗拒这种怜悯。但作为一只濒死的小猫,温暖是人类手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时,他不由自主地向那温暖靠拢。
林晓晓小心地把小猫抱起来,用外套裹住它颤抖的小身体。
“好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慰,“我带你回家。”
在那一刻,陆凡的猫眼里映出这个陌生女人的脸。平凡,不算特别漂亮,但有一双异常温柔的眼睛。
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不再挣扎。
林晓晓抱着小猫,重新撑起伞,走入雨夜。
在她怀中,陆凡意识模糊地想——这一定是命运给他开的最残酷的玩笑。
而林晓晓也隐约感觉到,怀里的这只猫,似乎与寻常的流浪猫不太一样。它的眼神太过人性化,太过复杂,仿佛藏着一个不属于猫的灵魂。
她不知道,这个雨夜她捡回家的不只是一只猫,而是一个命运的转折点。
对她,对他,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