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是被阳光叫醒的。

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精准地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抬起的是毛茸茸的爪子。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残存的睡意。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那件旧绒衣里，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公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林晓晓均匀的呼吸声——她从卧室门半掩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陆凡慢慢舒展身体，小心翼翼地让受伤的右前爪承受最小的压力。他站起身，在柔软的靠垫上踩了踩，一种属于猫的本能愉悦感从肉垫传来。他立刻僵住，厌恶地停止了这种“踩奶”行为。

尊严，陆凡，记住你的尊严。哪怕披着猫皮。

他从沙发跳到地板，肉垫落地无声。清晨的公寓光线柔和，一切都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里。他先是巡视领地般在客厅走了一圈，用猫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工作台上散落的画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轻盈地跳上椅子，再跃上桌面——作为猫的敏捷度正在快速适应。

画稿上是未完成的一套商业插画，主题似乎是金融科技。线条流畅，用色大胆，专业水准相当不错。陆凡想起林晓晓昨晚加班到那么晚，看来是个敬业的自由职业者。他凑近想看清细节，鼻子却差点碰到数位笔。

该死，没有对焦的手指来翻页。

他试图用爪子拨动纸张，结果只是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还差点把笔推到地上。他急忙用身体挡住滚动的笔，动作笨拙又狼狈。

放弃了对工作台的探索，他的目光被墙角书架吸引。那里塞满了艺术设计类书籍，也有不少小说。他的视线扫过书脊，忽然定格在一本熟悉的书名上——《从零到一：科技创业的逻辑》。

那是他的书。三年前出版的，记录他早期创业心得的畅销书。

陆凡的心脏——或者说猫的那颗小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扑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本书。它被塞在一堆画册中间，书脊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林晓晓有他的书？她读过？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复杂。作为人类时，他知道自己有不少读者，但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遇见”其中之一。

他正出神，卧室方向传来动静。陆凡迅速跳下书架，回到沙发角落，假装还在睡觉——只是耳朵竖起，警惕地朝向声音来源。

林晓晓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穿着印有卡通猫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习惯性地走向工作台准备开电脑，中途却突然转向沙发。

“早安啊，小家伙。”她蹲下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凡保持闭眼，但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还在睡？”林晓晓伸手想摸他，却在半空停住，想起昨天他躲开的动作。她转而检查他爪子上简易的纱布，“嗯，没有渗血，看起来好多了。”

她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

陆凡睁开一只眼，确认她暂时不会出来后，迅速起身开始探索其他区域。厨房太小，没什么可看的。他的注意力被客厅角落一个关着的纸箱吸引。箱子侧面印着“易碎品”字样。

好奇心驱使他靠近。箱子没有完全封死，盖子虚掩着。他试探性地用头顶了顶，盖子滑开一道缝隙。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旧物：几本相册，一些奖状证书，还有几个相框背朝上放着。陆凡用爪子小心地勾出一个相框，翻转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许多的林晓晓，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地挽着一对中年夫妇——显然是她的父母。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照片里的她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模样。

另一张是她在画架前的抓拍，专注地涂抹油彩，脸上沾了一点颜料而不自知。

这些照片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一个简单的人生轨迹：普通家庭出身，艺术专业，独自在这座城市打拼。和曾经的陆凡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浴室水声停了。陆凡赶紧把相框推回原位，用头顶上箱盖，然后迅速溜回沙发。刚趴好，林晓晓就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她今天似乎不急着工作，而是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的香味很快飘满小小的公寓。

陆凡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他痛恨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也饿了吧？”林晓晓仿佛有顺风耳，头也不回地说，“等等哦，我给你也弄点吃的。”

她煎蛋的同时，用另一个小锅煮了鸡胸肉，撕成细条，和一点点蛋黄混在一起。早餐好了，她把两个盘子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一个是她的吐司煎蛋，另一个是他的鸡肉餐。

“来吃饭。”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凡犹豫了三秒。饥饿感最终战胜了别扭。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开始小口进食。林晓晓一边吃吐司，一边用手机刷着新闻，偶尔瞥他一眼。

吃到一半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啊，张医生，您好您好。”林晓晓接起电话，语气恭敬，“对，是我朋友介绍的。是的，捡了一只小猫…银色的英短，大概三四个月大？右前爪有划伤，我已经简单处理了…哦，需要全面检查是吗？”

陆凡进食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转向她。

“疫苗、驱虫、还有…”林晓晓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绝育？这个…它看起来还很小，一定要现在做吗？”

“咔哒”一声。

陆凡嘴里的鸡肉掉回了盘子里。

绝育？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当然知道绝育是什么意思——对公猫来说，就是**。失去作为雄性、不，失去作为男人最后的生理标志。

“可是张医生，它才刚来我家一天，而且伤还没好…”林晓晓试图争取。

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着什么。林晓晓的表情变得犹豫：“健康考虑…减少疾病风险…如果现在是**期前的最佳时机…”

陆凡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站起身，后退两步，碧绿的猫眼死死盯着林晓晓，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的呼噜声。

“喵——呜！”那不是猫叫，那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充满惊恐和愤怒的呐喊。

林晓晓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小家伙？怎么了？”

“绝育？！”陆凡想吼，发出的却只是更加尖锐凄厉的猫叫。他想逃跑，可六楼的高度，受伤的爪子，他能逃到哪里去？

“张医生，我先考虑一下，晚点再联系您。”林晓晓匆匆挂了电话，担忧地看向明显处于应激状态的小猫，“你怎么了？害怕去医院吗？”

她伸手想安抚他，陆凡却猛地一爪子挥过去——在快要碰到她手背时硬生生停住，指甲收在了肉垫里。

他做不到伤害她，哪怕在这种极端恐慌的时刻。

这个下意识的收爪动作让林晓晓愣住了。她看着悬在自己手背上方的、微微颤抖的毛茸茸爪子，再看向小猫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写着“宁死不从”的眼睛，一个荒诞的念头再次浮现。

“你…”她迟疑地开口，“你是不是…听懂了？”

陆凡身体一僵。

“你听得懂‘绝育’这个词？”林晓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所以你才这么害怕？”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陆凡猛地转身，拖着受伤的爪子，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客厅角落那个纸箱后面——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他蜷缩在箱子和墙壁的缝隙间，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恐惧和暴露的可能。

外面，林晓晓没有追来。她只是坐在地板上，久久望着纸箱的方向，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慢慢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浏览器的搜索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条：“猫会有特别像人的眼神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开了相机，调到录像模式。

“小家伙，”她对着纸箱方向，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说，“如果你真的能听懂我说话…请你出来，走到茶几左边。”

纸箱后毫无动静。

林晓晓等了半分钟，自嘲地笑了笑，准备关掉相机。

就在这时，一只银灰色的小爪子从纸箱边缘探了出来。

接着是另一只。

陆凡慢慢走了出来。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抬头看着林晓晓，然后，在确认了她的目光后，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

他绕过茶几的右侧，却突然停住，转身，走向左侧。

最后，他在茶几左侧的地板上坐下，仰头看着举着手机、表情已经彻底僵住的林晓晓。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慌，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挑衅的冷静。

仿佛在说：对，我听得懂。所以呢？

手机从林晓晓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录像仍在继续，记录着一人一猫，在这清晨的阳光里，对峙着一个打败认知的现实。

窗外的城市开始喧嚣，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个秘密刚刚被撕开了一角。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