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乔青晚还在睡觉。
她从小到大都有起床气,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谁也不准叫,非得自己睡到不气了才肯起来。
所以乔家的佣人都被叮嘱过,谁也不敢上去敲门。
慕浅浅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楼客厅里等,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这栋据说市值十几个亿的半山别墅。
她今年二十出头,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穿着一身当季的**款,但搭配得并不俗气,反而透着一股子灵动的俏皮。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不及要见到好朋友的小狗。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乔青晚被手机**吵醒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把手机拍到了地上。
第二个反应是又响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地板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还在顽强震动的罪魁祸首。
“说。”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没睡醒的低气压。
“还睡呢懒猪?”乔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人家浅浅都在楼下等了好久了,快起床。让客人等不礼貌。”
乔青晚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身后,拖到了地板上。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掀被子一边抱怨:“妈妈你怎么不早说!人家肯定觉得我是个娇气的大**了,肯定觉得我很懒,第一印象就不好了,妈妈你好烦啊。”
“你不就是个娇气的大**吗?你爸爸说的。”
“爸爸是个告状鬼,我要挂了!”
乔青晚挂了电话冲进浴室,洗漱完换了一件雾霾蓝的棉麻长裙,把长发随意拢到一侧,又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清冷里带上几分软和的笑意——这才慢悠悠地下了楼。
沙发上坐着的那女孩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蹭地站起来:“乔青晚!”
“抱歉,昨天太累了,没起得来,让你等了。”乔青晚弯了弯眼睛。
慕浅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晚不晚!是我来得太早了!我昨晚一想到要来见你,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亮就爬起来收拾了——”
她说的是实话。
乔青晚在港城圈子里是个传说。
来港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见过她的人不超过十个,但人人都知道她。
那种知道带着一种好奇的、期盼的、想要一探究竟的隐秘兴奋。
而慕浅浅是为数不多真正见过她、还能跟她搭上话的人。
乔青晚长得确实对得起这些好奇。
眉眼清冷又精致,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
鼻梁小巧挺拔,皮肤白得像瓷器,偏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尾微垂,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又像春水里漾开的涟漪。
圈子里有人开玩笑说她是“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虽然夸张,但并非毫无根据。
“你也是,很漂亮,没怎么变。”乔青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慕浅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正事:“虞姨让我带你玩,你今天想先去哪里?维港?小谭山?中环?还是出海?”
“哪里比较好玩?”
“其实也就那样啦。”慕浅浅诚实地摊了摊手,“我们本地人看习惯了,真没什么意思。”
乔青晚笑了一声:“那你们平时都玩什么?”
慕浅浅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晚上带你去,好不好?”
乔青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头。
当天晚上,慕浅浅的车就停在了乔家别墅门口,载着乔青晚一路往铜锣湾方向开。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门脸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门口,门童显然是认识慕浅浅的,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慕**”,一个引着两人往里走,一个接过钥匙去停车。
包厢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喧闹声像一道热浪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而暧昧,真皮沙发上歪歪斜斜地坐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的好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女士香水味。
沈时津坐在最暗的那个角落里,身形半陷在沙发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握着一只威士忌杯。
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聊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却像一座沉默的山,即便不言不语也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与昨天西装革履的矜贵不同,此刻的他更多了几分随性,但那双眼睛依然冷而深邃,像结了冰的深潭。
“听说乔青晚回来了?”
“好像是。浅浅不是去乔家了吗?一会应该会带过来吧。”
“我上次见她还是五年前,小姑娘挺漂亮的,不知道变了没。”
“乔虞的基因在那里放着,能差到哪去?”
包厢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沈时津置若罔闻,只低头抿了一口酒。
慕楠从旁边挪过来坐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二爷,我记得你见过那女仔的吧?”
慕楠是慕浅浅的哥哥,比这帮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大了好几岁,和沈时津、韩尽他们是一拨的。
他今天本来懒得来这种局,是听说乔青晚要来,才特意过来凑热闹。
沈时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确实见过乔青晚。
第一次见是在几年前,也是在港城的一家俱乐部。
他那天到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当时的袁志——港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正带着几个人堵着一个小姑娘,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气焰嚣张得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人群中间那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瘦瘦的,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我姓乔。”
“乔虞的乔。”
她就说了这几个字,声音不大,语调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气。
袁志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港城姓乔的不少,乔虞的乔就一个。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最终硬是吞下了那口气,阴沉着脸带人走了。
沈时津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姑娘弯下腰去,伸手去扶地上被欺负的人,神色平静得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轻声安慰了几句,把那人扶起来,又帮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
他没有在港城见过这样的人。
至少在那之前,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