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思云第一次见到青山坳的春天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车窗外的景色如一卷未加雕饰的山水画,层层叠叠的梯田泛着新绿的水光,
像极了她祖母生前常擦拭的那块玉。山是青黛色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露出一角石壁,
让人联想到远古巨兽的脊背。她拖着行李箱下了唯一一趟班车,踏上这条通往山谷的碎石路。
“您是城里来的陶老师吧?”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从路边的板栗树下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笑容质朴得如同未经雕琢的山石。他叫阿木,村主任的儿子,
被派来接这个城里来的植物学家。“叫我思云就好。”陶思云伸出手,
却被阿木用憨厚的鞠躬替代了握手礼。阿木扛起她沉重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仪器和参考书。
“陶老师来咱这青山坳做什么研究?我们这儿除了树就是草,没啥稀罕东西。
”陶思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的泥坑:“我在找一种野花。我祖母说,
她小时候在这片山区见过一种只在春天开几天的紫色小花,花瓣上有银色的斑点,
像是星星洒落人间。”“星星花?”阿木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那玩意儿啊,早就绝种了。咱们这儿的人都知道,那是老黄历的事了。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肯定,几乎像是早已排练好的台词。陶思云的心沉了沉,
却还是坚持道:“植物不会无缘无故灭绝的,除非整个生态环境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我需要看看这里的植被分布图,做实地勘察。”阿木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青山坳藏在两座山交会的谷地里,像一枚被世界遗忘的扣子。这里的房屋多是老式的木结构,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屋前屋后种着果树和蔬菜。
村民们对这位外来者表现出礼貌的好奇,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陶思云注意到,
村里几乎没有年轻人,只有老人和孩子,还有像阿木这样留守照顾家庭的中间一代。
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姓李,一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他安排陶思云住在村东头一间闲置的老屋里,那是他祖上的房产,已经空了十几年。
“陶老师想找那种花?”李主任递上一杯自制的山茶,茶水呈琥珀色,有淡淡的药草香,
“我们这儿老辈人管那叫‘星星落’,传说那是天上星星落在地上变成的花。不过啊,
我都**十年没见过那东西了。”陶思云从背包里取出祖母的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用铅笔细细描摹着一丛精致的小花,五片紫色花瓣上,确有点点银斑,
花蕊则是明亮的金黄色。李主任凑近看了看,眼神闪烁:“画得真像。不过,
这花现在真没了。您要不研究点别的?我们这儿药用植物可多了,
三七、黄连、金银花...”“我只对星星落感兴趣。”陶思云坚定地说。接下来的几天,
陶思云开始了她的田野调查。她带着指南针、记录本和相机,每天清晨出发,傍晚归来,
踏遍了青山坳周围的山坡和溪谷。这里植被丰富得惊人,
许多她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可偏偏就是没有星星落的踪影。
更奇怪的是,村民们似乎对这位寻找花朵的城里学者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
每当她拿出素描本询问,人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一次,
她在村口遇到一位正在编竹篮的老太太,老太太瞥了一眼素描本,手指突然颤抖起来,
竹条掉了一地。“这花不吉利。”老太太压低声音说,“姑娘,别找了。它不该被人找到。
”“为什么?”陶思云追问。老太太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编她的篮子,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种集体的沉默让陶思云更加困惑,也坚定了她找出真相的决心。
如果星星落真的灭绝了,为什么人们对它如此讳莫如深?第四天傍晚,
陶思云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小径。这小径几乎被茂密的蕨类植物覆盖,
若不是她注意到一块石头上有人工凿出的痕迹,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沿着小径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竹林环绕的小盆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植被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空气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甜香。陶思云的心跳加快了,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土壤和光照条件。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轻微的声响。
一个身影从竹影中走出。那是一位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全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
穿着干净的深蓝色布衣,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明亮而锐利,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应有的浑浊。“城里来的姑娘,”老人开口,
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在我这里找什么?”“我在找一种花。”陶思云再次拿出素描本,
“您见过这种花吗?”老人的目光在素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直视她的眼睛:“你为什么找它?”“为了我祖母。她临终前告诉我,她一生最怀念的,
就是小时候在故乡山野间看到的这种花。我想找到它,完成她的遗愿。”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你祖母叫什么名字?”“陶素心。”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震动。他转过身:“跟我来。”陶思云跟着老人穿过竹林,
来到一座简陋却整洁的木屋前。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样蔬菜和草药。
老人示意她坐在屋外的木凳上,自己则进屋端出一壶茶和两个粗陶杯子。“陶素心,
”老人慢慢斟茶,“她离开青山坳那年,才十六岁吧。跟着她父亲去了省城,
后来听说又去了更大的城市。没想到,她的孙女会回来。”“您认识我祖母?
”陶思云惊讶地问。老人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何止认识。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最喜欢跟着我进山采药。
”“您是我祖母的...”“我叫林青山,村里人都叫我青山爷。”老人抿了一口茶,
“你祖母没提过我吗?”陶思云摇摇头:“她很少提起故乡的事。偶尔会说几句,
也是关于这里的山水和花草。”青山爷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你想找星星落,
这花确实还在,但不在你以为的地方。”“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它灭绝了?
”青山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们这里的人,
为什么叫‘木言人’吗?”陶思云记得在来的路上,阿木曾经提到这个称呼,
当时她以为只是某种地方性的自称。“传说很久以前,
我们这一族的祖先能够与树木花草交谈。”青山爷的目光投向远山,
“他们听得懂植物的语言,知道什么时候该采药,什么时候该让土地休息。作为回报,
植物们为他们提供食物、药材和庇护。后来,这种能力渐渐消失了,
只留下一些零碎的知识和传统。”“这和星星落有什么关系?”“星星落不是普通的花。
”青山爷的声音变得严肃,“它是木言人与植物世界最后的纽带。它能听懂植物的语言,
也能传递人类的话语。或者说,它是活的翻译器。”陶思云愣住了。作为一名植物学家,
她本能地怀疑这种近乎神话的说法,但青山爷的神情和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
“三十年前,”青山爷继续说,“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某大公司的代表,
要开发这里的旅游资源。他们偶然听说了星星落的传说,就千方百计想找到它。
你猜他们想用它做什么?”陶思云摇摇头。“他们想提取它的某种成分,
开发成所谓的‘植物交流剂’,声称能让人与植物沟通,甚至控制植物生长。
”青山爷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村里一些年轻人被说动了,带着那些人满山找星星落。
结果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几株。”“然后呢?”“然后就是灾难。”青山爷叹了口气,
“那些人粗暴地挖走了星星落,连同大块土壤一起运走了。但他们不知道,
星星落一旦离开它生长的土地,就会迅速枯萎,失去所有效用。更糟糕的是,
星星落是这片山林生态平衡的关键之一。它枯萎后,一种原本被它抑制的寄生藤蔓开始疯长,
不到一年时间,就覆盖了大片山林,许多古树因此死亡。
”陶思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村民们对星星落避而不谈,是因为那段痛苦的记忆?
”“不止如此。”青山爷站起身,“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老人领着陶思云绕到木屋后面。这里有一片用竹篱围起来的园地,园中央,
几株纤细的植物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紫色花瓣上的银色斑点,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光,
宛如真正的星辰坠落人间。“星星落!”陶思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蹲下身,
仔细端详这些花朵。它们比素描中的更加精致,花瓣近乎透明,
银色的斑点似乎真的在微微发光。“这是最后几株了。”青山爷轻声说,
“我用木言人古老的方法培育了它们三十年,才让它们重新适应这片土地。
但是它们的数量太少,已经无法在野外自然繁殖了。”“我能采集一些样本吗?只是叶片,
不会伤害植株。”陶思云请求道,她的专业本能被彻底激发了。
青山爷沉吟片刻:“我可以让你研究它们,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
不能把它们的存在告诉任何人,包括村民;第二,你要帮我一个忙。”“什么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