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看王嬷嬷这般就知道她想歪了。
“莫要胡思乱想,我们颜家女不给人做妾。”
王嬷嬷眉心深锁,心头百般滋味翻涌,带着几分愤懑与惋惜:“如此看来,江状元竟是存心搁置旧约,攀附权贵了。”
“他年少落魄流落江南,多得大老爷、大夫人照拂,与大姑娘朝夕相伴,这般深厚情分,如何能一朝显贵,便尽数抛却?”
周氏眸光沉敛,静静望向窗外,晚风浸凉,吹得窗纸微响,她语声平淡无波,却字字通透,洞彻人心:“世人皆趋利避害,乃是常性。”
“少时落魄潦倒,衣食无着、前路茫茫,彼时一纸婚约,是绝境里的暖意,是年少相守的期许。”
“如今他前路锦绣,又得丞相这般滔天靠山,江南那桩婚约,于他而言,早已是累赘牵绊,自然弃之不惜。”
王嬷嬷依旧心有不甘,蹙眉辩驳:“夫人此言差矣,”
“他终究是眼界浅了。”
“大老爷乃是江南仰山书院山长,桃李满天下,咱们老爷亦是当朝正二品礼部尚书,如今根基亦是深厚。再加上大夫人与夫人您的母族助力,这般底蕴,未必就比不上丞相府!”
周氏轻轻抬眸,一声轻唤,语调淡而肃然:“嬷嬷。”
二十年的世家周旋,她见惯了人心反复、世态凉薄。
江漓这般取舍,看似薄情寡义,实则是世间最寻常的功利算计,不足为奇。
王嬷嬷被她一语打断,心头微沉,转瞬又忧心忡忡,低声问道:“李家势大根深,李丞相在朝数十载,盘根错节、手段凌厉。那李家嫡次女又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娇矜性子,素来容不得半分委屈。这下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大姑娘入京,若是执意较真对峙,怕是同今日这般,反倒落得一身污名,被世人肆意非议。”
届时满城流言,只会道颜家女痴心妄想,妄图攀附新科状元,争抢相府佳婿。
无人会念及江南年少患难的情分,无人会记得那桩光明正大的旧约,更无人追责江漓背信弃义的凉薄行径。
周氏指尖缓缓抚过青瓷茶盏冰凉的釉面,眼底掠过怜惜,更有几分笃定:“蓁姐儿看着温婉柔顺,性子却随她母亲,是外柔内韧的品性,最是重情守心。她千里迢迢自江南入京,从来不是为了争抢一场依附权贵的荣华婚事。”
“她此番前来,所求不过一句坦荡答复,一场光明正大的了断罢了。”
这般简单的取舍与了断,早已被裹挟进朝堂权争、世家颜面与陈年恩怨之中,身不由己,万般复杂。
王嬷嬷听闻此番话,心中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终于彻彻底底懂了周氏的深意。
原来夫人当初执意将府中最佳的听雨轩安置给大姑娘,并非一时心软,亦非无端偏爱。
一半是偿还二十年前的救命旧恩,消解心底二十年沉甸甸的愧疚亏欠。
另一半,便是为大姑娘,在人心复杂的京城侯府,撑起一份体面,立起一方依仗。
大老爷如今躲在书院落寞消沉,大夫人郁郁困顿半生。
颜蓁蓁在京中。
二房,便是她唯一的靠山与退路。
“老奴愚钝。”
王嬷嬷深深躬身,满面愧色。
“是老奴眼界狭隘,只看得见府中细碎颜面、眼前琐事,看不懂夫人的仁厚深意,更体察不到大姑娘的难处。往后听雨轩一应吃穿用度,老奴必亲自督办,严管下人恭敬侍奉,绝不许任何人轻慢、委屈了大姑娘半分。”
周氏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肃穆,进退有度:“不止听雨轩。阖府的下人,不许任何人私下嚼舌根、妄议蓁姐儿,更不许恃势轻贱。”
“楚楚那边,你明日细细叮嘱一番。”
王嬷嬷连忙应诺:“老奴省得,明日一早就去叮嘱二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严加管束,杜绝闲言碎语,防微杜渐。”
周氏轻声轻叹:“半月之后,便是楚楚的及笄大礼。京中勋贵世家、文武朝臣、青年才俊尽数登门道贺,江漓身为新科状元,必定会登门致礼。”
“到那时,又是旧约撞破新局,所有牵绊,终究要摆上台面,无从遮掩。”
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嫡女及笄礼,实则是颜蓁蓁与江漓、与李家权势、与这京华浮华俗世的第一次正面对峙。
王嬷嬷心头重重一沉,压低语声忧心问道:“夫人,届时若是事情闹破、两相僵持,咱们二房……当真要力保大姑娘?那便是公然与丞相府为敌,风险甚大啊。”
李丞相权倾朝野、心胸狭隘、最是记仇,一旦结怨,便是给二老爷的仕途埋下莫大隐患,甚至会牵连整个颜府二房的根基。
周氏抬眸,眼底坚定,无半分迟疑退让,语声铿锵:“仕途起落,乃是官场常态,荣辱得失皆可看淡。唯独人情道义,亏欠一分,便是终生憾事,无从弥补。”
“当年大嫂舍命救我,于产房之中将我从鬼门关夺回,护我母子周全,更为我挡下无妄灾劫,半生郁郁。如今她的骨肉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当年那条性命,便不该留存至今。”
“莫说只是得罪丞相府,纵使前路刀山火海、风雨滔天,我二房,亦护定蓁姐儿无疑。”
王嬷嬷望着周氏沉稳决绝的眉眼,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
......
“采月。”颜蓁蓁搁下手中书卷,眉目淡淡,朝立在身侧的丫鬟缓声吩咐。
采月忙敛衽上前垂首:“姑娘吩咐便是。”
“明日你往茗萃轩寻钟叔一趟,托他替我觅一册旧籍。”
颜蓁蓁身子微倾,语声压得极低,“乃是前朝宋濂所作孤本《松溪集》,此人在世时本就籍籍无名,诗集未曾雕版刊印,传世尽数是手抄旧册。烦劳钟叔多跑各处旧书坊,遍访京中藏儒雅士,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寻得此书。”
她从前饱览群书,早瞧出李清瑶那首扬名京城的诗作,笔意章法全然脱胎于此集,便是凭着这点见识,心中才稳稳攥着几分凭据。
一旁候着的采月躬身应下,躬身告退出府办事。
这厢颜蓁蓁闭门寻书,那厢状元郎江漓与丞相府嫡次女的婚仪早已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纳采问名诸般礼数大半行毕,只待择定吉日完婚。
李清瑶“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一日盛过一日,京中流言四起,都说十日之后宫廷夜宴,圣上要当面考较其诗文才学。
耳边各类闲话络绎不绝,颜蓁蓁只拢着衣袖浅浅一笑,半点不放在心上。
堂妹颜楚楚日日探望,次次来时皆是满面郁愤。
“蓁姐姐,外头闲言碎语越发不堪入耳,那李清瑶眼看就要入宫面圣,风头无两,实在叫人憋气。”
颜蓁蓁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妹妹不必替我动气,旁人爱怎么议论便由着他们,我如今只求静养身子,万事不争。”
她这般柔怯孱弱模样,倒叫颜楚楚越发怜惜。
一众暗地里打探动静的亲友旁人,也都暗自揣度,这位被退了婚约的颜大姑娘,被婚事变故磋磨得失了心气。
钟叔行事素来利落,连日登门拜谒京中数位藏书宿老,又辗转各家旧书肆,在陈年故纸堆里细细翻拣。
奈何《松溪集》太过冷僻罕见,一连六日皆是一无所获。
待到第七日,颜蓁蓁已然盘算另行门路之时,采月风赶回院中,怀中捧着一册薄本,纸页泛黄发脆。
“姑娘,钟叔寻着了。”
颜蓁蓁伸手接过旧册,指尖抚过封皮漫漶模糊的“松溪集”三字,心下波澜不惊,徐徐展卷逐页翻阅。
翻至册尾处,果然寻得那首题为《早春》的五言绝句。
通篇诗文,除却李清瑶随意改换两处无关紧要的字眼,余下一字不差。
铁证已然在手。
颜蓁蓁小心翼翼折妥那页诗文,合了书卷稳妥收在袖中,静待良机。
不出两日,二婶手持烫金帖子,蹙眉来问:“蓁蓁,宫宴帖子送到,瞧你眼下身子孱弱,依二婶之见,不如托病避席,免得去了又受闲气。”
颜蓁蓁抬手接过请柬,抬眸一笑,眉眼间藏着连日来难得的深意。
“二婶,我身子无碍。”
“连着几日在家里,都让我去瞧瞧热闹,可好?”
周氏看着这一脸要看热闹的颜蓁蓁,叹了一口气:“好好好,真拿你和楚楚没办法。”
颜蓁蓁对周氏眨了一下眼睛:“谢谢二婶。”
周氏拍了拍颜蓁蓁的手,说道:“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丫鬟把参加宫宴的衣裳送过来。”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颜蓁蓁的屋子。
颜蓁蓁望着二婶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在宫里的话太过......
在屋子闷得慌,颜蓁蓁独自在院中闲逛,踱至高墙之下,正好奇打量,忽闻一阵凌厉破空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