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师生俩的聊天氛围,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沉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低着头,眉头微皱,脑子里正飞速琢磨着左政刚才那番话里的深意。
左政看他陷入沉思,便从容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前。
他随手抽出一本《论语》,翻开念道: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高育良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立刻明白左政这是在指桑骂槐。
这句话出自《论语》,孔老夫子的意思很明确:
当官的、做领导的,必须自己先做到端正,才能服众。
左政把这话说出来,摆明了是在点他高育良,暗讽他手脚不干净,已经不再“正”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语气平缓地反击道:
“在咱们汉东当官,或者说在咱们国家当官。
从古至今都得懂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道理,这样才能长久安稳。
东汉的张奂就曾感叹过,他前后做官十次,因为做不到和光同尘。
结果被那些谗言小人给忌恨了。
《颜氏家训》里也写过,嵇康就是因为太清高、不合群。
才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啊。”
左政听完,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回桌上,转头看向高育良。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高老师这心理素质可以啊!
当着我的面,还能这么稳如泰山地引经据典。
看看人家这脸上的笑容,还有这不紧不慢喝茶的动作。
真是绝了,今天算是学到了。
不过嘛,汉东的官场可容不下这么淡定的人。
我得先给他上一道硬菜,看看他接下来是要给我整点帅气的反击,还是要拉一坨大的?】
想到这,左政开口了:
“高老师,虽说咱们汉东是平原地区,本没什么名山大川。
可是我在京城的时候,却常常听人说。
咱们汉东的官场里,有不少拉帮结派的小团体。
比如什么‘汉大帮’、‘秘书帮’,还有什么‘本土派’、‘外来派’……”
“嘭!”
左政的话还没说完,高育良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书桌上。
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
左政看着高育良脸上那招牌式的儒雅笑容瞬间消失。
他立刻也换上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儒雅笑容。
果然,笑容是不会消失的。
只是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脸上而已。
左政笑着问:“高老师,手拍疼了吧?
您该不会是想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乱说吧?”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心里简直要气炸了。
这小子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拉一坨大的。
最可气的是,他还学起了自己的招牌笑容!
高育良在心里暗骂:
【小政这孩子,真是学坏了!
从汉大毕业出去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被谁带偏了。
今天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仔细想想,有多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高育良的瞳孔里装出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盯着左政说:
“小政,你变了,你现在跟老师脑海里的那个乖孩子,简直相差太远了。”
左政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着说:
“高老师,您这是在夸奖我呢!”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把桌上被震歪的黑框眼镜重新戴好,心里忍不住咆哮:
【这特么是夸奖的问题吗?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倒反天罡啊!】
左政见他又不说话,“高老师,您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我跟您说,不要心存幻想,可以和新来的省委书记和平相处。
除非您可以郁郁寡欢于他之下。
否则,别想可以和平相处。
现在咱们官场常说的一把手。
可是在现任的沙书记身上充分体现出来的是一霸手,霸道的霸。
对于这样的霸道作风,他还给出了解释。”
顿了顿,左政坐在桌子上拿起茶杯抿一口,接着道。
“他说,从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了很多年。
基本上是事情干一件成一件。
我要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干不成。
下面有没有人反对我呢?
有、但是很少!
除非他不要乌纱帽、呵呵…
同级的纪委检察院都不敢监督我。
也监督不了我…
听听,这话是不是很带感?
有没有一种,王之蔑视、王之怒火、王之霸气、王之天降。的既视感?”
高育良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本来是想笑的,可转念一想。
现在这场合实在不合适,只好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他看着左政,语气平淡地说:
“小政,咱们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上任才两个月。
我也就只见过他一面,实在谈不上了解。”
左政一听,决定干脆把话挑明,直接“放大招”:
“高老师,我是这么想的。
按入门的先后辈分算,我比祁同伟早。
怎么着也算您门下的大弟子了吧?
那我是不是该算咱们‘汉大帮’的二代目了?
以后您看,是不是把咱们汉大帮的人都召集起来。
正式宣布一下继承人的事儿?”
这话一出,高育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嘭!”
一声闷响,书桌再次遭了殃,被高育良狠狠拍了一下。
他气得指着左政,手指直哆嗦:
“你、你、你这个孽徒!给我滚出去!”
左政一看高育良气得口不择言。
心里反倒乐开了花——这不就变相承认自己是他弟子了嘛!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客气一句:
“高老师您留步,千万别送了哈!
对了,我刚才瞥见您柜子上有几包茶叶都过期了。
顺手帮您清理一下!”
等这声音飘进书房时,人早就到楼下了。
他如同美特斯邦威一般,不走寻常路,从楼上之下翻下去。
顺手从柜子上,顺走了一包连标签都没有的茶叶。
刚一凑近,包装缝隙里就飘出一股淡淡的焦糖甜香。
有点像刚烤好的蜜薯,又有点像焦糖布丁,暖呼呼的,一点都不腻人。
再仔细一闻,里面还藏着一丝秋日清晨沾着露水的桂花香,清幽又不张扬。
这两种香味混在一起,甜里透着雅致,层次感十足。
左政心里暗自嘀咕:
【好家伙!真没想到,高老师家里居然还藏着“东方丹霞”这种极品好茶!
溜了溜了,再不跑真要被高老师追杀了!】
他一路小跑到门口,刚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吴慧芬。
左政赶紧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就拔腿狂奔:
“吴老师,晚上好!
我先走一步啦!”
跑到院子里,远远看见自己的专车已经停在那儿,他立刻扯着嗓子喊:
“老高,快!点火!”
司机高大壮正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听见喊声,二话不说按下启动键。
左政拉开车门刚坐进去。
狗头老高一脚油门踩到底,左手利落地一拉手刹。
这辆刚配不久的奥迪车直接在原地来了个漂亮的掉头,一溜烟开走了。
高育良气喘吁吁地追出大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盏红色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过头,有些责怪地问吴慧芬:
“我不是让你把人拦住吗?
怎么还是让他跑了?”
吴慧芬一脸懵圈:
“不是,老高,刚才那人是谁啊?
他刚才还叫我吴老师呢,总不能是个贼吧?
再说了,我拦他干嘛?”
高育良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
“什么贼?
那是左政!
左政这个小贼!
他把我放在柜子里的那包‘东方丹霞红袍王’给顺走了!
造孽啊!”
这一声“造孽”,吼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活脱脱就是夏洛附体。
可吴慧芬的关注点压根不在这包茶叶上,她眼睛一亮,问道:
“小政回来了?”
高育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他就是新上任的代省长。”
“代省长?!”
吴慧芬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哈哈……这次可好了,咱们汉大又支棱起来了!
老高我跟你说,这可是条粗大腿啊!”
高育良嫌弃地看着身旁高兴得快要忘乎所以的吴慧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PS:沙瑞金眉头皱起,双目如电:不加入书架?这怎么能允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