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建斌到底是做过生意的,脸皮厚度不一般。
愣了几秒之后,他就恢复了那副油腻腻的笑脸。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嘛,我现在不是来商量解决办法了吗?他把手揣进裤兜,再说了,小姑娘,你跟程凯谈朋友,还没结婚呢,这房子的事你管不着。"
陆染歪了下头:"管不着?"
她偏过头冲我喊了一声:"秀芬姐,离婚协议在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在。"
"麻烦拿出来给我看一眼。"
我进屋把协议翻出来递给她。
她展开看了不到半分钟,合上了。
"2013年签的协议,双方自愿,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签字按手印,见证人是居委会的刘大妈。对吧?"
陈建斌点头:"是,但我律师说了......"
"你律师?"陆染把协议纸折好,递还给我,"你律师叫什么?哪个事务所的?执业证号多少?"
三连问,快得像连珠炮。
陈建斌一下哑了。
"我......他名片我没带。"
"没带。"陆染点了点头,"那我替你科普一下,2013年协议法生效条件是双方自愿、签字画押、内容不违法。你们这份协议要素齐全,不存在任何可撤销情形。"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举到陈建斌面前。
"这是最高法关于离婚协议财产约定效力的裁判规则汇编,你可以让你那个'律师'好好看看。"
陈建斌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
那女人在旁边急了,尖声说:"你一个练拳击的懂什么法律......"
"我不懂法律,"陆染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但我大姨是律师。亲大姨。打房产官司的那种。你要是想试试,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她真的抬起手机了。
"你们是想继续站这聊呢,还是我直接打?"
陈建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女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陈建斌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那个......行吧,今天就先这样。"
他转身要走。
陆染在后面说了一句:"站住。"
陈建斌脚步一顿,回过头。
陆染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
沉下来了。
"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个家,这套房子,是秀芬姐一个人扛下来的。你十一年没出现,以后也别出现了。"
"程凯那边你也别打主意。他不缺爹。"
"下次要是再来骚扰,不是律师函的事儿了。"
她没说会是什么事儿。
但陈建斌看着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她那双又冷又直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走了走了。"那女人拽着陈建斌就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
一下坐到了门口的换鞋凳上。
陆染蹲下来,手搭在我膝盖上:"秀芬姐,没事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又变回那个嘻嘻哈哈没正形的黄毛丫头。
我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觉得丢人,在一个小辈面前哭成这样。
陆染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我手里。
然后她就那么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搭着我的膝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
我哭了大概有三分钟。
十一年的委屈,十一年的咬牙硬撑,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的日子。
全在这三分钟里流出来了。
哭完以后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我吸了吸鼻子,"让你看笑话了。"
陆染站起来,拎起那兜水果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秀芬姐,今晚我做水煮牛肉,你别出去买菜了。"
我坐在换鞋凳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
短发,背心,肌肉。
我忽然觉得这丫头怎么看怎么顺眼。
那天晚上程凯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出不对。
"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陆染做的一桌子菜。
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蒜蓉生菜,还有一碗酸辣汤。
"没红,风吹的。"
程凯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里正在洗锅的陆染。
"姐,我妈怎么了?"
陆染拧干抹布挂灶台上,走出来拉开椅子坐下。
"没怎么,快吃饭。"
程凯还想追问,陆染筷子往他碗里一戳:"吃你的。"
他就不问了。
这就是她的能耐。
两个字,程凯就老实了。
我吃着水煮牛肉,心里琢磨了一个问题。
这姑娘刚才的反应太快了。
什么法律条款张口就来,手机里存着最高法的裁判文件,说大姨是律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效果是到位了。
吃完饭,程凯洗碗去了。
又是陆染赶的。
客厅里就剩我俩,我犹豫了一下,问她:"你大姨真是律师?"
她正往嘴里扔花生米,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是真的,在铭正律师事务所,专打婚姻财产纠纷。"
我哦了一声。
"那你手机里那个什么最高法文件......"
"我之前帮我一个朋友查过类似的事儿,正好存着。"
我又哦了一声。
她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秀芬姐,那人如果再来闹,你就告诉我。别自己扛。"
我扭过头不看她。
因为我怕再对着她那张脸,我眼泪又掉下来。
这什么事儿啊。
我嫌了人家三天,人家替我出了十一年的气。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但这次不是因为气。
我在想一个问题。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大大咧咧不着调,但关键时刻那个气场压得陈建斌喘不上气。
她管程凯管得严,但方向全是对的。
吃饭不看手机,该洗碗洗碗,在妈面前有个当儿子的样子。
我管了二十多年都没管出来的效果,她来三天就给管出来了。
还有,她做菜真好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秀芬你可别犯糊涂。
她练拳击。
她叫你秀芬姐。
她比你儿子大五岁。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四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起来之后多蒸了两个包子,盛了碗小米粥,放在锅里温着。
八点半,门铃响了。
我开门。
陆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油条,看见我的表情有点意外。
因为我没板着脸。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锅里温着包子和粥呢。"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她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咧嘴傻笑。
这次嘴角弯得浅一些,但眼睛亮了。
"哎,好嘞秀芬姐。"
她进来坐下,把油条放桌上,去厨房端了粥出来。
我俩面对面吃早饭。
她一口粥一口油条,吃得香。
"秀芬姐,你这小米粥熬得黏,火候到位。"
"瞎熬的。"
"那你教教我呗,我每回熬出来跟水似的。"
我瞥了她一眼:"火大了,水多了,而且你是不是不泡米就直接下锅了?"
"对对对,就是直接丢进去的。"
"那能熬好才怪。"
我起身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半袋小米,又拿了个小盆。
"你过来。"
她颠颠跑过来。
我手把手教她怎么泡米,什么时候下锅,火候怎么调。
她学得认真,拿手机拍了几张调料位置的照片,还在备忘录里打了一串字。
"行了行了,"我嫌她拍来拍去的,"就这么点事儿,又不难。"
"那不一样,秀芬姐教的配方,**版。"
我被她逗得嘴角翘了一下,赶紧板回来。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因为她的笑更大了。
这天上午我去超市上班,下午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还在。
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什么训练视频。
"你不用去馆里?"
"今天周二,我不开门。"她头也不抬,"秀芬姐,你这沙发坐着腰疼不?我看这靠背有点塌了。"
"旧了,将就着坐呗。"
她没再说什么。
但三天后,快递到了一个靠垫。
腰枕,记忆棉的,深灰色。
快递单上写着:收件人林秀芬,寄件人陆染。
旁边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姐给你买的?"
我把快递单往兜里一揣:"管你什么事。"
程凯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
但我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把那个靠垫放在了腰后面。
确实舒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陆染每周来三四次,来了要么做饭,要么帮我收拾屋子,要么就坐在客厅看她的拳击比赛录像。
我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她哪天没来,我竟然觉得有点冷清。
当然这话我死都不会说出口的。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周六。
那天程凯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公司临时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妹妹林秀兰打的。
"姐,你知不知道陈建斌在外面怎么说你的?"
我心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跟人说你占着他的房子不还,说你当年逼他离婚,还说你把凯凯教得不认亲爹。好几个老邻居都听见了,在那儿议论呢。"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那股子屈辱感又上来了。
比他当面来要房子还让我难受。
当面的时候,我起码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但他在背后说,我不知道他跟多少人说了,不知道多少人信了。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发呆。
眼眶干干的,哭不出来。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了门。
陆染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兜葡萄。
"秀芬姐,今天葡萄特别甜,我......"
她看见我的脸色,话断了。
"怎么了?"
我摇摇头,转身回客厅坐下。
她跟进来,把葡萄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
没说话,也没追问。
就陪着坐了大概五分钟。
我忍不住了,把秀兰说的事讲了。
陆染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秀芬姐,那些老邻居里面,有跟你关系好的吗?"
"有几个,楼下的陈婶儿一直对我不错。"
"行。"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抬头看我。
"秀芬姐,你手机里有没有当年的离婚协议照片?"
"有,我之前拍过存着的。"
"发我一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相册找出来发给了她。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要干啥?"我有点不放心。
"不干啥违法的事儿,放心。"她站起来,拿了颗葡萄塞嘴里,"秀芬姐你就记住一句话,清白的人不需要自证清白,脏的人自己会露馅。"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中午,秀兰又打电话来了。
语气完全变了。
"姐!你那个准儿媳妇是什么神仙啊?"
"怎么了?"
"她今天带着一个穿西装的女的,说是什么律师事务所的,直接找到陈建斌常去的那个棋牌室,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亮出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那个律师就很平静地说,协议合法有效,陈建斌在外面散布的那些话已经构成诽谤,如果不停止,会走法律程序。"
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姐,你没看见陈建斌那个脸,跟猪肝一样。他那个女的还想插嘴,被那律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最绝的是,走之前那个黄毛姑娘回头说了一句,说'陈建斌欠了十一年抚养费没给,要不要我现在也当着大伙面算算账?'陈建斌直接说不用不用,以后不说了不说了,差点给人鞠躬。"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口往上涌,酸的,热的,堵得我喉咙发紧。
"姐,你可得把这儿媳妇抓牢了,"秀兰在那头感叹,"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样的。"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陆染拎着一袋卤味进来,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
"秀芬姐,今天晚上吃卤味配啤酒,我买了你爱吃的卤藕片。"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
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
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说我之前不该那样看你。
但最后说出口的是:"就买了卤味?饭呢?光吃这个能饱?"
她嘿嘿一笑:"那秀芬姐你给我下碗面呗?"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等着吧。"
我给她下了一碗阳春面。
葱花多,汤头浓,面条筋道。
她吃得呼噜呼噜响,抬头的时候嘴角沾了一滴汤。
"秀芬姐,你这面绝了。"
我坐在对面,嘴上没说话,但心里有一扇什么东西悄悄打开了。
一个月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我主动约陆染逛街了。
是这样的。
那天我在超市上班,旁边收银台的小刘在那看手机,给我瞄了一眼她屏幕上一条围巾。
"林姐,这围巾好看吧?我想给我婆婆买一条,天冷了她总说脖子凉。"
我嘴上说好看好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天冷了。
陆染那丫头每次来都穿那件薄背心,有时候外面套个马甲,脖子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下了班,我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过去。
"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商场。"
回复秒回。
"有有有!几点?"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句:"十点,小区门口见。"
第二天我们去了商场。
逛街这事吧,我本来就是想给她买条围巾。
结果她全程在给我挑东西。
"秀芬姐,这件开衫你试试,颜色衬你肤色。"
"秀芬姐,这双棉鞋底子软,你站一天收银台脚肯定累。"
"秀芬姐你看这个保温杯,带茶漏的,你不是爱喝茶吗?"
我拦都拦不住。
她付钱的速度比我掏手机的速度快三倍。
我急了:"你别买了,我自己有钱。"
她一手拎着三个袋子,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钱攒着养老。花我的。"
我气得想打她。
但又打不下去。
最后我趁她去试衣间的时候,偷偷结了一条羊绒围巾的账。
深灰色,厚实,挡风。
出了商场我把袋子塞给她。
"天冷了,别总露着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围巾,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布料。
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软。
像小孩子收到糖一样。
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我没见过的小心翼翼。
"秀芬姐......这我能天天戴吗?"
"买了不就是让你戴的?废话。"
她二话不说把围巾抽出来直接绕在脖子上了。
大冬天的在商场门口,灰色围巾配黑色马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冲我笑。
笑得很大,露出一整排白牙。
但眼眶有点红。
我赶紧别过脸。
"走了走了,回去做饭了,磨磨蹭蹭的。"
路上她一直在笑。
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翘起的嘴角。
我走在她旁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说她爸走得早,妈改嫁了。
她这些年,有没有人给她买过围巾?
我没问出口。
但那天晚上我加了她的微信备注。
从"程凯女朋友"改成了"陆染"。
腊月二十三,小年。
程凯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打电话回来说回不来了,在同事家凑合一晚。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厨房包饺子。
芹菜猪肉馅的,程凯爱吃。
虽然他今天不回来了,但我习惯了小年包饺子,自己包自己吃也行。
包到一半,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陆染。
裹着那条灰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瓶酒。
"秀芬姐,小年快乐。程凯那小子不回来了是吧?我陪你过。"
我让她进来,看见她提的是一瓶桂花酿。
"你不是说你不喝白酒吗?这个甜的,度数低,你尝尝。"
我哑然失笑:"谁跟你说我不喝白酒?"
"程凯说的啊。说你以前胃不好,不敢喝度数高的。"
程凯那小子,自己回不来,倒是什么都跟人交代清楚了。
我把她拉进厨房:"来,洗手,帮我包饺子。"
她洗了手,站在我旁边学着包。
第一个,馅露了。
第二个,皮破了。
第三个,像个歪嘴的馄饨。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过来。"
我站到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捏褶子。
"拇指按住这边,食指往里推,对,轻一点,别使蛮劲......"
她的手比我的大,指节粗一些,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我握着她的手捏了两个之后松开。
"自己试试。"
她认真地包了一个。
这次像样了,虽然丑了点,但起码立得住。
"成了!"她举起来给我看,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哼了一声:"勉强及格。"
她不服气,又包了十几个,越包越好看。
最后那几个甚至比我包的还整齐。
手巧的人就是学得快。
我想到她那些拳击动作,干净利落,稳稳当当。
这手,适合做细活儿。
饺子下了锅,我倒了两杯桂花酿。
果然是甜的,入口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们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饺子一边喝酒。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她跟我讲她刚开馆那会儿多难,房租交不起差点关门。
我跟她讲我以前在火锅店打工,夏天后厨热得像蒸笼,手上全是烫伤。
她听完,低头看了看我手背上那几个淡淡的疤痕。
没说什么可怜我的话。
只是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秀芬姐,敬你。"
我跟她碰了。
桂花酿很甜。
但那天晚上最暖的不是酒。
吃完饺子收拾完厨房,她打了个哈欠。
"秀芬姐,我打车回去了。"
我看了看窗外,黑灯瞎火的,风刮得树枝直响。
"别走了,住这吧。程凯那屋空着。"
她顿了一下,没推辞。
"行。"
我给她拿了干净的被褥铺好,又翻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铺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秀芬姐,我从小就想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有人给我铺床的感觉。"
她说完就笑了,那种故意轻松的笑。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随口一说。秀芬姐你快去休息吧。"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她背对着我脱外套,脊背单薄的,肩胛骨撑着那件黑色长袖。
我走过去,把被子角掖了一下。
"早点睡。"
然后我关了门出来。
站在走廊里,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秀芬,你听好了。
从今天开始,这个姑娘就是你闺女。
年三十那天,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十二个菜,一个汤。
程凯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盘子。
他现在在厨房帮忙已经是常态了,不用人催,自己就进来了。
陆染的功劳。
下午四点,陆染来了。
这次她穿了一件红色卫衣,那条灰围巾还围着。
短发别了一个红色的小卡子,是我上次逛街偷偷买了放她大衣口袋里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心里很满意。
"哟,今天知道穿红的了?"
她嘻嘻一笑:"过年嘛,喜庆。"
程凯从厨房探出头:"姐,你来了?快帮我剥蒜,我剥得太慢被我妈嫌弃了。"
陆染卷起袖子就进厨房了。
我在外面摆碗筷,听见厨房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程凯:"姐,今天咱妈心情好像特别好。"
陆染:"本来就应该好。过年嘛。"
程凯:"我觉得是因为你来了。"
陆染没吭声,但我听见她在笑。
我低头摆筷子,嘴角也在翘。
咱妈。
程凯喊的是咱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喊的,我不知道。
但我没纠正。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给陆染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愣了一下。
我假装没注意她的表情,扭头给程凯夹了一筷子红烧鱼。
"都多吃点,今天做多了。"
陆染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来,眼圈红了。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端起杯子。
"秀芬姐,新年快乐。"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
"闺女。"
她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程凯在旁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陆染吸了吸鼻子,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妈,新年快乐。"
声音有点哑。
我假装去拿纸巾,低头的时候眼泪也掉了一滴在手背上。
但我擦得比她快。
大年初三,我正式跟程凯说了一件事。
"你跟陆染的事,我同意了。"
程凯正在剥橘子,手一松,橘子滚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嘴巴张得老大:"妈,你说啥?"
"耳朵聋了?我说我同意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
他腾地站起来,激动得在客厅原地转了两圈。
"妈你可别反悔啊!"
"你再废话我就反悔了。"
他赶紧坐下,乖乖剥橘子递给我。
然后就开始掏手机给陆染发消息,手指头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我斜了他一眼:"跟人说什么呢?别乱许诺。"
他嘿嘿笑:"我就说我妈同意了,让姐高兴高兴。"
我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彩礼的事。
我这边倒是好说,我不收陆染的彩礼,那孩子自己开店挣的钱,我不好意思要。
但男方这边,按规矩应该给女方一些的。
程凯那小子工资不高,刚工作两年,存款估计就是个零头。
我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算了算。
一共存了八万四。
不多,但这是我十一年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晚上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到程凯面前。
"这里面有八万四,你拿着,到时候给陆染当彩礼。"
程凯愣住了。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挣的。"
"可是你......"
"别废话,拿着。"
他接过卡,鼻子红了。
"妈,我会对姐好的。"
我嗯了一声:"你对她不好,她自己会收拾你,不用**心。"
他破涕为笑。
隔了两天,陆染来家里。
一进门就奔我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妈。"她喊我。
我应了一声。
"这个给你。"她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
我打开一看,一沓钱。
数了数,五万二。
"这是什么?"
"改口费。"她说得理直气壮,"你都叫我闺女了,我给妈的改口钱,五万二,我爱你。"
我把红包往她手里推回去:"我不要你的钱。"
她不接。
"妈,你收着。这钱不是彩礼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我闺女孝敬你的。你爱买什么买什么,别总舍不得花钱。"
我推了三次她都不接。
最后我把钱塞进抽屉里,指着她的鼻子说:"行,我收了。但这钱我给你攒着,将来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添进去。"
她冲我翘了翘嘴角:"随您,妈。"
过了元宵节,我找了个周末,把陆染带去了楼下陈婶儿家。
"陈婶儿,这是我准儿媳妇,陆染。"
陈婶儿看了一眼陆染的短发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表情有点微妙。
陆染冲她笑了一下,主动伸手。
"陈奶奶好,我妈说您一直特别照顾她,以后有什么需要搬搬抬抬的,您叫我一声就行。"
陈婶儿握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两圈,最后冲我点了点头。
"秀芬,这姑娘手劲儿大,结实,挺好。"
我笑了。
出了陈婶儿家的门,陆染勾着我的胳膊往楼上走。
"妈,我过关了吗?"
"勉强吧。"
她嘿嘿笑。
我也笑。
早春的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围巾上,照在我脸上。
暖洋洋的。
十一年了。
我一个人扛了十一年。
扛工作,扛房子,扛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扛前夫的背叛和冷言冷语。
从来没有人替我挡过一回。
直到她来。
这个练拳击的短发姑娘。
她替我挡了前夫,替我教好了儿子,替我出了十一年的气。
还喊我妈。
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初打开了那扇门。
婚礼仪式结束之后,宾客散了大半。
我坐在宴会厅角落的椅子上,腿有点软,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泡。
忙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面前那碗喜宴上的红烧肉早就凉透了。
陆染穿着敬酒服走过来,红色旗袍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她蹲在我面前,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我手边。
"妈,酒店后厨借了个火,给你煮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抬头看她。
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妆花了一点,眼线晕开了一小片。但她笑得特别满足,特别踏实。
"你赶紧去招呼客人,管**什么。"
"客人都走了,就剩几个亲戚在那边喝酒。"她把馄饨往我手里一塞,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快吃,一会儿凉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馄饨。
馅是荠菜猪肉的。
她记得我爱吃这个。
我嚼了两下,眼眶又发酸。今天已经掉过好几回眼泪了,不能再丢了。
"行了行了,我吃。"我摆了摆手,"你去找程凯吧,别让他喝多了。"
"他敢喝多试试。"陆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子,冲我眨了下眼,"我晚上收拾他。"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把那碗馄饨吃了个干干净净。
热汤下肚,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秀芬。"
我手一僵。
慢慢转过头。
陈建斌站在两米外的柱子后面。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比上次更少了,整个人缩着肩膀,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
他旁边没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我放下碗,声音冷下来。
"我......我听说凯凯今天结婚。"
"我没请你。"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就想远远看一眼。"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陈建斌,你听好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我不希望在这见到你。你走不走?"
他嘴唇动了动:"秀芬,我就想......"
"你什么都不用想。"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他脸色变了:"你打给谁?"
"陆染。你忘了上次她怎么跟你说的?"
陈建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行......行吧。我走。"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芬,我对不起你。"
我只说了两个字:"晚了。"
他低着头推开门走了。
晚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绸布哗啦响了一下。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还亮着,其实我根本没拨出去。
我只是想让他走。
仅此而已。
陈建斌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发呆。
陆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
"妈,我刚才看到他了。"
我回头看她。
她胳膊上还带着新娘的胸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看见了?"
"嗯。我本来想过来,但我看见你站起来了,就没动。"她在我旁边坐下,手搭在我肩膀上,"妈,你刚才吓唬他那一下,挺帅的。"
我被她逗笑了:"帅什么帅,我手都在抖。"
"那也很帅。"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妈你知道吗,刚才你站起来的样子,特别像电影里的那种大女主。"
我拍了她脑袋一下:"少贫。"
她嘿嘿笑。
我坐在那里,感受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过了今天,我儿子的身份就多了一个:丈夫。
而我,从单亲妈妈变成了婆婆。
这个身份我之前想了千百遍,总觉得别扭。但现在真到了这一天,我心里没有半点不舒服。
因为那个人是陆染。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她忽然开口。
"妈,你刚才跟他说'晚了'的时候,我真想给你鼓掌。"
"行了别提他了。"
"好,不提。"她坐直身子,拉住我的手,"妈,我跟你说个正事儿。"
"什么正事儿?"
"我跟程凯商量了,我们想搬回来住。就在家里那个次卧。"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是租了房子吗?"
"退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你一个人住着我不放心。再说了,我馆里的学员好多都住附近,搬回来通勤更方便。"
"你少拿通勤糊弄我。"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孤单?"
她没否认。
"妈,我就想每天都能吃上你做的饭,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你在阳台浇花的样子。我这辈子没正儿八经过过有妈的日子,你就让我赖着行不行?"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轻,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劲儿。但我看见她攥着我手的那只手指尖有点发白。
她是真的怕我拒绝。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空染成了彩色。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程凯中考前感冒发烧,大半夜烧到四十度。
我背着他走了两公里去社区医院输液。
回来的路上下雪了,我背着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
脚冻得没了知觉,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帮我一把该多好。
没有人。
我一个人扛过来了。
现在我面前坐着一个姑娘,她蹲在我面前给我煮馄饨,她替我挡前夫,她把辛辛苦苦攒的钱往我手里塞。
她说她想赖着我。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
"搬回来可以。房租得交。"
她眼睛亮了:"多少钱?"
"每天给我做一顿饭。"
她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妈!你太好了!"
我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撒手撒手,衣裳皱了!"
她松开我,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程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有点红,看着像是喝了不少。
"你俩在这儿干啥呢?"
陆染站起来,一把揪住他耳朵:"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我没喝多......"
"回家再跟你算账。"
程凯一边喊疼一边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闹,把那只被陆染握过的手贴在膝盖上。
手心里还有她的温度。
日子还长。
慢慢过。
三个月后,陆染搬进来了。
搬家那天她扛着两个大箱子爬了五楼,脸不红气不喘。程凯抱着一盆绿植跟在后面,喘得像条狗。
我在厨房煮红糖水,听着客厅里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姐你慢点!箱子磕到门框了!"
"你站那别挡道就行。"
"我这不是帮你看着吗......"
"看什么看,让开。"
我端着三碗红糖水走出来。
"先歇会儿,喝点水。"
陆染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妈,这糖水甜。"
"多放了一勺。"
她冲我咧嘴笑。
程凯凑过来:"妈,我的呢?"
"桌上自己端。"
他撅着嘴去端碗了。
**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两个人蹲在地上拆箱子,地上堆满了陆染的东西。拳击手套、运动服、好多本书、还有那个我给她买的靠垫。
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来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她转头看我:"妈,这条我一直收着,舍不得戴。"
"旧了再买新的。"
"不要新的,就要这条。"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了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
那天晚上陆染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坐在沙发上擦。
我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去。
"低头。"
她乖乖低下头。
我站在她身后,用毛巾包住她的短发,一下一下地擦。
她的头发比我想象中软。
"妈。"
"嗯?"
"你之前说,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初打开了那扇门。"
"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