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人选一共三个:
一号候选:周明哲,三十五岁,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副处长,汉东大学中文系本硕连读,考了两次遴选才从县里熬进省厅,副处级。
文字功底扎实,但人太圆滑,跟每个领导都笑呵呵的,交际面广,也意味着嘴巴不严。
他上一个服务的分管副省长调走后,他四处活动想留办公厅,已经托人递了三次话。
二号候选:赵铁军,三十八岁,正营职转业,曾在西部战区某部侦察连服役十六年,在边境缉毒行动中被弹片削掉半截小指,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
转业后分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做行政协调,干了五年没升上去——不擅巴结,不爱应酬,每次民主测评都"优秀",但一到酝酿提拔就有人递小话说,赵铁军人太直,不适合在领导身边。
注:当初负伤是为了保护战友而负伤!
现在是副处级!
三号候选:孙博文,三十一岁,省直机关最年轻的主任科员,父亲是某央企中层,本人形象好、学历高、嘴甜腿勤,办公厅上下都说这小伙子前途无量,副处级!
司机人选四个,云东的目光直接掠过那些"老机关子弟"和"关系户推荐",停在了最末一行:
魏大壮,四十三岁,省**车队三级驾驶员,当了十二年兵,其中八年是**某汽车团的重型运输驾驶员,参加过多次重大演习保障。
退役后分配进省**车队,技术没得说,有一次大雪封路,前任副省长要去机场赶飞机,路面结冰,三辆前导车都打滑,魏大壮一个人开着那台老奥迪把人准时送到,轮胎磨得冒白烟。
但就是这么个人,在车队里干了十四年,还是三级。
原因很简单,他不送礼。
车队队长姓陶,每次评优、调级、奖金分配都把魏大壮往后排,好活分给所谓懂事的,脏活累活留给魏大壮。
上个月魏大壮女儿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十几万,魏大壮厚着脸皮找陶队长申请预支两个月工资,陶队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笑:"大壮啊,你这车开得是好,但咱这是机关,不是部队,光会干活不行,得学会汇报思想嘛。"全车队哄堂大笑。
云东看完材料,手指在那个"魏大壮"的名字上点了点,又翻回赵铁军的页面。
"就赵铁军和魏大壮。"他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王向东,"让他们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
王向东眼睛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这两个名字都不在办公厅最初内定的推荐序列里——赵铁军太硬、太直,魏大壮太闷、太底层。
但省长点名了,他只需要执行。
"好,我马上通知。"
十分钟后,敲门声再度响起。
先进来的是赵铁军。
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整整,右手半截小指的地方空荡荡的,走路带军人的挺直,但脚步明显有一点迟疑。
赵铁军以为自己是不是闯了什么祸,被叫来省长办公室多半不是好事。
"云……云省长好。"赵铁军立正,差点要敬礼,手抬到一半又生生收住,耳根先红了。
云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了弯:"坐。"
赵铁军坐下,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像坐在连队的板凳上。
"周明哲的文字比你好,孙博文的人脉比你有,办公厅里大概没人觉得你会坐到我这个位置来。"云东开门见山,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当兵的时候,边境缉毒,弹片削了指头,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要是再偏两公分会怎样?"
赵铁军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想。当时……首长下令把弹药箱先运出去,路被泥石流堵了一半,车打滑,如果我不用手去顶箱子,到时候兄弟们恐怕都有危险"
"之后呢?"
"之后二等功,转业,回来分配,一级一级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干活呗。"
"你保护过战友!"
云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不像个省长,倒像在陈述一个他亲身验证过的公式。
"一个能在泥石流里用手顶弹药箱的人,我认为这个人在我身边不会为了讨好谁去歪曲一句话,这就够了。”
赵铁军喉结滚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眶迅速浮上一层水光,但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嘴唇紧抿,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试试吧。"云东把桌上一份空白的保密承诺书推过去,"明天起跟我。工资待遇按办公厅标准走,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随时跟王秘书长说调回去,我不留人。”
“但只要你坐这个位置一天,有两件事——嘴巴严,腿勤快,能做到吗?"
"能。"赵铁军站起来,不是敬礼了,是一个很重的点头,"云省长,谢谢您。"
"谢什么,出去跟外面那个开车的说,叫他进来。"
赵铁军走到门口,对着走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魏师傅,叫你。"
魏大壮进来的时候,比赵铁军还拘谨。
他穿着车队统一的深灰色工装夹克,领口洗得发毛,两只手在身前搓着——那双手掌布满厚茧,虎口处有旧伤疤,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黑灰。
他站到办公桌前三步远就停住了,不太敢靠近,像怕自己身上的机油味冒犯了谁。
"云……省长。"他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
"陶队长说您叫我,我……我把车已经洗干净了,油也加满了,随时待命,要是有啥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跟陶队长说就行,别、别生我气……"
云东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魏大壮,四十三,当了十二年兵,汽车团重型运输,参加过九八抗洪和零三年的演习保障,
转业十四年,省**车队三级驾驶员,十四年在省**驾驶经历。”
“女儿七岁,先心病,等着做手术。"
云东一条一条念出来,语气平得像在读一份体检报告,"陶队长上个月让你去他家帮忙搬家具,给你报销了八十块钱油费,但年终奖扣了你六百,理由是出勤记录不规范。"
魏大壮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几下,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那双粗糙的大手里攥着车钥匙的金属环叮当响。
他大概是想辩解什么,又觉得辩解本身就是一种僭越,最后只挤出一句:"云省长……那个……报销的事不怪陶队长,是我自己没、没把关系搞好……"
"行了。"云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个一直被他攥着的车钥匙串抽过来,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明天起你开我的专车,就是车队那台奥迪A6,钥匙你保管,除了我和办公厅指定的公务行程,任何人动用这台车你直接拒绝,包括你们那个陶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