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你不过是我买来的一夜错误。”晏迟将支票扔在暮雪脸上,语气淬冰。他不知道,
那一晚是他被下药后,她走错房间的阴差阳错。更不知道,他绝情离开时,
她腹中已孕育着他的骨血。后来,真相撕开。晏迟抛下百亿项目,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她。
终于在海边小镇的画廊外,他看到暮雪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眉眼像极了他。
暮雪将早已泛黄的支票,轻轻撕碎在他面前。“晏先生,过期不候。
”---第一章错入的房卡暮雪捏着那张烫金的房卡,指尖冰凉。
走廊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将脚步声完全吞没。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酒店特有的、混合了香薰和清洁剂的冷淡气息。
“2808……”她低声又念了一遍房号,在深褐色的木门前停下。
闺蜜叶蓁焦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暮雪,真的拜托了!这份合同必须今晚送到陈总手上,
他明天一早的飞机!房卡我让前台给你了,你直接进去放客厅茶几就行,陈总应酬去了,
不在房间!”暮雪不是喜欢参与这些事的人。她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做插画师,性格安静,
习惯与画笔和颜料打交道,而非深夜出入顶级酒店套房。但叶蓁是她最好的朋友,
电话里急得快哭了,她无法拒绝。“嘀——”房卡贴上感应区,绿灯闪烁,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预料中的明亮灯光并未出现。
套房内一片漆黑,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密地拉着,不透一丝缝隙。只有门口应急灯微弱的光,
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惨白。一股奇异的甜香混杂着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微微蹙眉。
“陈总?”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我是叶蓁的朋友,
来送文件的。”无人应答。寂静中,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以及……从卧室方向传来的,一种压抑的、粗重的喘息。暮雪心头一跳。不对劲。
她摸索着墙壁,想找到电灯开关。指尖触到冰凉的面板,按下,毫无反应。又试了两次,
依旧一片漆黑。也许是电路问题,或者总闸被关了。黑暗放大了不安。
她只想快点放下东西离开。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她勉强辨认出客厅沙发和茶几的轮廓,
快步走过去,将那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中央显眼的位置。任务完成。她转身欲走。“砰!
”一声闷响从卧室传来,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暮雪脚步顿住,
下意识地朝卧室方向望去。黑暗像浓稠的墨,吞噬了一切形状。但那粗重的喘息声,
似乎更近了,还夹杂着极力隐忍的痛苦闷哼。是……生病了吗?摔倒了?一丝微弱的责任心,
或者说是不愿见人出事的本能,让她犹豫了。万一这位“陈总”真的需要帮助呢?“陈总?
您……没事吧?”她朝着黑暗,提高了声音。回答她的,
是一阵突然逼近的、凌乱而迅疾的脚步声!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滚烫得吓人,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暮雪痛呼一声,手机脱手,啪嗒掉在地毯上,唯一的光源熄灭。彻底陷入黑暗。
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那股甜腻得诡异的香气和灼人的酒意。
一个高大沉重的身躯几乎完全压覆上来,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料都能将她烫伤。
“走……开……”男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充满了混乱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失控的狂暴。但钳制她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
恐惧瞬间攫住了暮雪的心脏。她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醉酒或生病!“放开我!
你认错人了!”她拼命挣扎,用尽力气推搡、踢打,试图挣脱这可怕的禁锢。
可她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男人似乎被她挣扎的动作彻底激怒,
或者那诡异的甜香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狠狠掼倒在身后柔软得可怕的大床上。“不——!
”凄厉的尖叫被一只更烫的大手死死捂住。黑暗吞噬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
炙热坚硬的躯体,混乱狂躁的心跳,撕裂布料的声音,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甜香……以及,一丝深埋在暴戾之下,
清冽如雪后松柏的男性气息,矛盾地交织。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深渊之前,她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窗外——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严,
露出一线缝隙。遥远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纷扬落下的初雪,映照进来,
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凌乱黑发下的额角,折射出一点冰冷微弱的光。那光芒,
和她眼角滑落的冰凉,一样转瞬即逝。第二章支票与刀刃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
缓慢地切割开沉重的眼皮。最先恢复的是知觉。浑身像是被拆散后又草草组装,
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叫嚣,某些地方更是传来鲜明到刺眼的钝痛和不适。然后是嗅觉。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淡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散去,混杂着另一种清冽的冷香,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欲过后特有的曖昧气息。最后是视觉。陌生的天花板,
繁复昂贵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极致柔软却冰冷光滑的丝质床单。记忆的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
猛地扎回脑海。黑暗,甜香,挣扎,滚烫的躯体,痛苦与绝望……暮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侧,男人背对着她沉睡。**的肩背宽阔,
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此刻放松地舒展着,却仍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力量。那背脊上,
甚至有几道清晰的、泛红的抓痕。昨夜混乱中不堪的画面争先恐后涌上。
暮雪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一点一点,
极其缓慢地挪开男人横搭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手臂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体温。
脚尖触及冰凉的地毯,她腿一软,险些跪倒。也顾不上看清,
胡乱将散落在地的衣物——她的,或许还有他的——抓起来,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
内衣的搭**了几次才对准,米白色的毛衣穿反了也浑然不觉,深咖色大衣的腰带胡乱系着。
目光仓皇扫过凌乱的房间,在沙发角落看到了自己那只简单的帆布包。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抓起包,又看到茶几上那份孤零零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叶蓁的文件……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她抓起了文件袋,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套房大门。拧开门把手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恰好偏移,照亮了男人小半边侧脸。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下颌弧线干净利落,
英俊得极具侵略性。即便在沉睡中,眉宇也微微蹙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尖锐的疼痛混合着更深的屈辱和恐惧。她猛地扭回头,
拉开门,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直到坐进出租车,报出自家地址,车辆汇入清晨的车流,
暮雪僵硬的身体才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冰冷的指尖触及滚烫的皮肤。那不堪的一夜,像一个强行植入的噩梦。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真正的“陈总”,还是别的什么人?那诡异的甜香到底是什么?
他那种狂暴的状态……手机震动起来,是叶蓁。“暮雪!怎么样?文件送到了吗?
陈总那边没联系我,应该没问题吧?太谢谢你了!”好友充满感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像一根细针,扎在暮雪紧绷的神经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
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告诉她?怎么说?说你给我的房卡,让我经历了一场堪称毁灭性的意外?
不。她说不出口。这件事太肮脏,太荒谬,太令人难以启齿。她只想把它封死在记忆最底层,
永远不再提起。“……送到了。”她听到自己嘶哑干涩的声音回答,“没事,蓁蓁,
我……有点累,先休息了。”挂断电话,她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当作被狗咬了一口吧。一个错误,一场意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三天后,
当她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店买早餐时,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的男人拦住了她。
“暮**,晏先生要见你。”晏先生?不是陈总?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想转身就跑,但男人看似礼貌实则不容抗拒的姿态,让她明白逃避无用。
她被带到了市中心那栋标志性的双子塔大厦顶层。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动,像倒计时。
办公室大得空旷,冰冷的黑白灰色调,全景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渺小的城市楼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然后,她看到了他。
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侧脸的线条,
与那天清晨惊鸿一瞥的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合。只是此刻,那线条更显冷硬,
不带一丝那日沉睡时(哪怕只是表象)的缓和。他抬起了头。目光扫过来,没有任何温度,
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审视一块需要被清除的污渍。暮雪站在原地,
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迎上他的视线,
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晏迟(她后来才知道的名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漠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良久,他微微抬手示意。
身旁一直静立的助理上前一步,将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暮雪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动作轻巧,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是一张支票。数额栏那里,填着一串零。暮雪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五十万。“晏迟。”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淬着冰,
“我的名字。”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腿交叠,姿态优雅而倨傲,
带着居高临下的绝对掌控感。“我想,我们之间,不必再有任何不必要的牵连,
也不需要任何无谓的纠缠。”他的目光落在支票上,又缓缓移回她苍白的脸上,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你昨晚的表现,”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又像是在刻意凌迟她的尊严,“值这个价吗?”支票轻薄,却像烧红的烙铁,
烫在她的视线里。“你昨晚的表现,值这个价吗?”平静的陈述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进暮雪耳膜,刺穿鼓膜,狠狠钉入大脑皮层,
引发一阵尖锐的轰鸣。办公室恒温的冷气嘶嘶吹着,拂过她**的脖颈,却激不起丝毫温度。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从脚底逆流,冻结,然后炸成冰碴,顺着血管倒灌回心脏,
带来灭顶的寒冷和窒息般的钝痛。值这个价吗?原来,那一夜荒唐错乱的暴行,在他眼里,
是一场可以量化、可以标价、可以评估“表现”的交易。而她,
是那个不知廉耻、主动送货上门、事后还可能需要讨价还价的……**。
最初的呆滞和麻木过去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羞耻和愤怒。这愤怒如此汹涌,
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烧干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她猛地抬起头,
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清亮,直直撞进晏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晏先生,”她的声音出奇地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地,
只有尾音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风暴,“我想,是你误会了。
”晏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不是哭泣、哀求,
或是贪婪地收起支票。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置于桌面,
做出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但那眼神里的嘲弄和不信,丝毫没有减少。“第一,
我不知道你是谁,昨晚之前,我从未见过你。”暮雪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去2808房间,是受朋友所托,给一位‘陈先生’送文件。我拿到的房卡,
刷开的也是2808的门。”“第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那不堪的细节,
这让她胃部阵阵抽搐,“我进入房间时,里面一片漆黑,所有灯都无法打开。
我试图放下文件离开,却被人袭击。我明确表达了拒绝并进行了反抗,
但袭击者的力量……和状态,都极不正常。晏先生,以你当时的情形,
真的能算作‘清醒’且‘自愿’吗?”她在质问他。试图点明那晚的异常,
为自己那场无妄之灾寻求一个逻辑上的突破口。回应她的,
是晏迟喉间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嗤笑。“‘不正常’?‘非自愿’?
”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两个词,像是在玩味什么荒谬的笑话,“暮**,你的意思是,我晏迟,
在自己长期包下的酒店套房里,被人下了药,然后恰好,
一个手持有效房卡、能精准进入我房间的陌生女人,‘恰巧’出现?”他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更‘恰巧’的是,事发之后,
这位陌生女子第一时间逃离现场,没有报警,没有呼救,清理了所有痕迹,直到三天后,
才‘迫不得已’被我的人找到?”暮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没有清理痕迹!我当时只是害怕,想立刻离开!那份文件就是证据!房卡也可以验证!
”“证据?”晏迟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眼神彻底冷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说的是这份东西?”他示意助理。助理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份折叠过的纸张,隐约可见是份普通的商业合同,封面上确实写着“陈”字。
“这是在你遗落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一份随处可见、毫无特殊价值的普通意向书。
至于房卡,”助理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酒店通用的白色门卡,
“这张拥有顶层多间套房权限的卡,也是在你的外套里发现的。酒店系统记录显示,
这张卡在前天晚上曾被用于开启2808号房门。”暮雪如坠冰窟。外套口袋?
她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天早上她慌乱不堪,抓起衣服就穿……“这不可能!这是栽赃!
那张房卡不是我用的那张!是有人……”她急切地辩白,
声音却因为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而发颤。“栽赃?”晏迟打断她,语气已经降至冰点,
“暮**,我对你背后是谁,或者你用了什么手段拿到那张卡,没有任何兴趣。
商场上的腌臜手段我见得多了。五十万,买断那一晚,
也买断你所有精心编造的‘误会’和‘巧合’。”他朝助理示意。
助理立刻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支票旁边——那是一份格式严谨的保密协议。“签了它,
拿走支票。”晏迟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然后,
永远消失在我眼前。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也不要再玩任何欲擒故纵的把戏。代价,
你付不起。”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文件上,
彻底将她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助理上前一步,语气公式化:“暮**,请签字。
”巨大的屈辱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暮雪的咽喉。所有的解释,
在对方预设的立场和所谓的“铁证”面前,都成了苍白可笑的狡辩。
他早已将她钉死在“别有用心、出卖身体”的耻辱柱上。她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
又看了看那份冰冷的协议。忽然,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冰凉席卷了她,
奇异地压过了愤怒和羞耻。她伸出手。晏迟的余光瞥见这个动作,
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冰冷的弧度。果然,都是套路。下一秒,
他听到了清晰的、“嘶啦——”一声。暮雪当着他的面,用两只手,缓慢地、坚定地,
将那张五十万的支票,从中间撕开。然后对折,再撕。直到它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抬起眼,眼眶是红的,里面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片被怒火和屈辱焚烧过后的荒芜,
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晏迟,”她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你以为,
钱能买到一切,能定义一切,能抹平一切吗?”她松开手,支票的碎片如惨白的雪花,
纷纷扬扬,飘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然后,她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
走向那扇沉重的办公室大门。尽管步伐还有些虚浮,但那背影,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助理下意识看向晏迟。晏迟抬起手,做了一个“不必”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那些碎片上,黑沉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像是平静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惊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但很快,更深的寒意覆盖上来,
将那丝波动冻结、碾碎。欲擒故纵。手段稍显新颖,但本质不变。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稳:“查一下,最近谁在打听我的行程和酒店习惯。还有,
盯住这个女人。”电话那头恭敬应下。晏迟重新看向文件,却发现自己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前晃动的,是那双通红的、盛满荒芜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她撕碎支票时,
那微微颤抖却异常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指。他烦躁地合上文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
铅云低垂,暮雪纷飞。那个叫暮雪的女人,和这场初雪一样,
不过是个不期而至、令人厌烦、很快便会融化消失的意外插曲。他如此确信。
第三章消失的初雪撕碎支票的举动,并未带来想象中的畅快,
反而像抽走了脊椎里最后一根硬骨。走出双子塔那令人窒息的空间,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暮雪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冷,
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她裹紧了大衣——还是那天那件深咖色大衣,
此刻却像一层粘腻冰冷的蛇皮,裹着不堪的记忆。她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繁华的街道,
走过闪烁的霓虹,人群熙攘,车流如织,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喧嚣。
不能回家。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此刻只会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孤独和污秽感。不能找叶蓁。
如何启齿?那场噩梦,连同晏迟冰冷的羞辱,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最终,
她走到了城西的老街区,在一家招牌古旧的“缮物坊”前停下。这里是她的老师,
也是忘年交,苏澜女士经营的一家古籍书画修复工作室。门檐下挂着一串褪色的铜铃,
在风里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推开门,
暖黄的光晕和熟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浆糊、以及各种植物颜料清苦气味的气息包裹了她,
奇异地安抚了她几近崩溃的神经。苏澜从里间的工作台后抬起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老花镜。看到暮雪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如纸的样子,她微微一惊,
放下手里的鬃刷。“小雪?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苏澜的声音温和沉静,像一剂舒缓的良药。“苏老师……”暮雪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虚弱的,“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苏澜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工作台旁一张铺着软垫的旧藤椅:“坐。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热茶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粗陶杯壁传到掌心,暮雪僵硬的身体才一点点回暖。
她蜷缩在藤椅里,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一幅正在修复的清代花鸟册页,苏澜老师戴着白手套,
用极细的毛笔,一点一点补全破损处的颜色,动作专注而虔诚。
这里的时间是缓慢的、凝滞的,与外面那个冰冷又充满恶意的世界截然不同。“要是心里乱,
手就别闲着。”苏澜没有看她,一边描摹一片花瓣的边缘,一边轻声说,“后院画室空着,
颜料和纸都是现成的。有时候,画笔比嘴巴更能说话。”暮雪怔了怔,放下茶杯,
默默起身走向后院。小小的画室,一面玻璃窗对着落雪的天井。她铺开熟宣,
却没有研磨墨锭,而是挤出了颜料管里最浓郁、最暗沉的靛蓝与青黑,兑了水,
用大号羊毫笔饱蘸,然后狠狠掼在纸上!没有章法,没有构思。
只有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愤怒、屈辱、绝望……所有激烈到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
随着手臂的挥动,疯狂地倾泻在洁白的宣纸上。深暗的色块晕染、叠加、覆盖,
形成混沌、扭曲、近乎暴力的画面。她画得手指痉挛,画得额头沁出冷汗,
画得泪水终于决堤,混着甩飞的颜料,滴落在画面上,晕开一片片更深的污渍。
直到颜料耗尽,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她才颓然扔下笔,大口喘息。画纸上,
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暴风雪夜的黑暗深渊,只有一角,
有一线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冷白的光。她看着那线光,怔怔出神。那天早上,
离开房间前,她回头看到的那一点,映在他额角的光,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冰冷,微弱,
转瞬即逝,却偏偏在那片绝望的黑暗里,被她捕捉到。多么讽刺。接下来的日子,
暮雪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陀螺。白天在出版社处理永远画不完的插图,
下班后不是去“缮物坊”帮苏澜打下手,就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用颜料涂抹掉所有思绪的空隙。她切断了大部分社交,对叶蓁也只是说工作太忙。
她不敢停下来。一旦安静,那夜的片段和晏迟冰冷的话语就会无孔不入地钻入脑海,
啃噬她的神经。身体的异样,也被她归咎于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持续的低烧、疲惫。
直到那个清晨,持续不退的低热和突如其来的剧烈反胃,让她在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望着镜子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自己,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混沌的大脑。
她颤抖着手,翻出了抽屉角落里去年体检剩下的一支验孕棒。等待的那几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那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映入眼帘时,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她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可能……一次……就那么一次……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一记耳光。
那场将她拖入地狱的意外,竟然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流产的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秒,
就被更深的本能恐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弱的牵绊感压了下去。
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依旧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微小生命正在悄然扎根。
这是罪孽的果实,却也是她的一部分。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为了屈辱和愤怒,
而是为了这荒唐、无助、看不到前路的未来。几天后,暮雪做出了决定。
她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婉拒了苏澜让她正式加入“缮物坊”的邀请,
对叶蓁也只说要离开泠城,去南方散散心,归期不定。离开前,她去了一趟医院,
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医生告诉她,宝宝很健康,只是她身体底子有些弱,需要好好休养。
拿到B超单的那一刻,看着那模糊的小小影像,暮雪空洞了许久的心,
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酸涩,微疼,却又滋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暖意。
她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南方一个临海的小镇,名字叫“云栖”。
那里有湿润的空气,温暖的冬季,和远离泠城一切人事的宁静。出发那天,泠城又下起了雪。
她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画具,
和那张被她小心翼翼收好的B超单。汽车缓缓驶出车站,
将那座冰冷的、充满噩梦与羞辱的城市,一点点抛在身后。暮雪靠在车窗上,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覆着薄雪的萧索景象。再见了,泠城。再见了,晏迟。从此以后,
你是你高高在上的晏总,我是我默默无闻的暮雪。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与你再无瓜葛。
雪花扑打在车窗上,迅速融化成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份关于晟庭酒店2808房间当晚电力系统人为关闭的记录,
以及酒店内部人员异常调动的初步调查报告,被悄然放在了晏迟的办公桌上。晏迟的目光,
长久地停留在“电力系统人为切断”那几个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叫暮雪的女人……她说的黑暗,竟然是真的?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疑虑,
像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痕,悄然产生。第四章裂痕云栖镇的日子,
像一幅用淡彩晕染的水墨画,缓慢、宁静,带着海风微咸的气息和常年湿润的绿意。
暮雪租下了一栋老式骑楼二层的小小公寓,
带一个能看见巷口格桑花和远处一抹海平面的阳台。
她用积蓄和离开前接的一些零散画稿佣金,支撑着生活。孕吐反应过去后,
她开始在镇上的小画廊“拾光”做些零工,帮忙装裱、看店,
偶尔也接一些简单的肖像或风景画定制。日子清苦,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身体渐渐显怀,她能感觉到小生命在腹中一天天成长,那种奇妙的牵动感,
逐渐填补了内心的空洞和伤痕。她开始对着肚子轻声说话,想象孩子的模样,画笔下的色调,
也不知不觉从沉郁的靛蓝青黑,转向了更柔和的鹅黄、浅粉和天青。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
叫“宁宁”。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一世安宁。时间如水般流过,
宁宁在她腹中安然度过了五个月。暮雪的画,因为笔触间那份独特的温柔与静谧,
竟在镇上小有名气起来,偶尔有游客专门来“拾光”画廊询问她的作品。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平和的轨道前行,将那场发生在泠城风雪夜的噩梦,远远隔开。
直到那个傍晚。暮雪从画廊下班,提着顺路买的蔬菜水果,慢慢走回骑楼。
夕阳将巷子的石板路染成暖金色,空气中飘着隔壁阿婆家炖汤的香气。刚走到楼下,
就看见一辆与这古朴小镇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巷口。车型低调,但线条凌厉,
透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昂贵和冰冷气息。她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
她转身就想避开。但车门已经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依旧是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
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势凛然。晏迟站在暮色的光影里,面容比记忆中更加深刻,也更加冷峻。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她。不,不止锁定了她。他的视线,
带着一种近乎骇人的锐利和不可置信,死死地钉在了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巷子里的风停了,隔壁的电视声、孩童的嬉闹声,全都褪去。
暮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晏迟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沉稳,却踏在她的神经上。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此刻却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的情绪。他的目光,
终于从她腹部抬起,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眸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厌恶,
而是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惊涛骇浪——震惊、怀疑、暴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皇的裂痕。“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完全不复以往的冰冷平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暮雪握紧了手里的购物袋,
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她强迫自己站稳,挺直背脊,尽管在晏迟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
这需要耗尽全身力气。“与你无关。”她听到自己用尽力气,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
却清晰。“与我无关?”晏迟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厉的弧度,眼底的风暴却更加汹涌。他猛地逼近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