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雪,落了整整三日,终于在晨光熹微时歇了。三年前,
柳玉芙以远房表妹的身份寄居侯府,一双泪眼怯生生,一句句“表哥”唤得萧惊砚心头发软。
她惯会做小伏低,人前装得温婉贤淑,
人后却屡屡构陷沈知微——将沈知微为萧惊砚绣的平安符剪碎,
却哭说是被沈知微迁怒损毁;在萧惊砚的汤药里加了寒凉之物,反诬沈知微妒恨她体弱,
蓄意加害。那时的萧惊砚,被猪油蒙了心。他不信自己明媒正娶的发妻,
偏信那朵娇柔造作的解语花。沈知微生辰那日,雪霁天晴,她在暖香坞备了满桌酒菜,
等他回来。从清晨等到深夜,等来的却是他扶着醉酒的柳玉芙,踏雪而归。
柳玉芙依偎在他怀里,声声泣诉,说沈知微苛待她,不许她赴生辰宴。萧惊砚闯进来时,
眼底的寒意像这冬日的雪。他指着沈知微的鼻子,字字如刀:“沈知微,
你好歹也是侯府主母,怎的这般善妒恶毒?玉芙不过是个弱女子,你何苦容不下她?
”沈知微看着他护着柳玉芙的模样,看着满桌凉透的酒菜,心一点点沉下去,结成了冰。
她未辩一词,只是将那枚亲手雕琢、刻着两人名字的同心锁,掷在了他脚下。“萧惊砚,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此,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后来柳玉芙的狐狸尾巴败露,她偷拿侯府财物贴补娘家,东窗事发后卷款而逃。
萧惊砚这才幡然醒悟,想起沈知微往日的好——想起她为他熬夜打理府中庶务,
想起她在他出征时灯下缝补征衣,想起她生辰那日,眼底未说出口的期盼。
暖香坞的窗棂上凝着一层薄霜,沈知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银针,
正绣着一幅寒梅图。银丝炭在鎏金暖炉里燃得安静,氤氲的热气熏得帘幕微微晃动,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一室的冷清。青禾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进来,
见她绣得专注,轻声道:“夫人,歇会儿吧,这针脚细密,伤眼。”沈知微抬眸,
眼底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无妨,闲着也是闲着。”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与这冬日的寒意倒是相得益彰。话音刚落,帘幕便被人从外掀起,
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惊得暖炉的火光颤了颤。萧惊砚站在门口,
一身玄色锦袍上落满了雪粒子,墨发上也沾了白,他身形挺拔,眉眼俊朗,
只是那双素来桀骜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青禾皱了皱眉,
冷声斥道:“侯爷,夫人的院子也是你能随意闯的?”萧惊砚没理会她,
目光直直落在沈知微身上,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知微,我来看看你。
”沈知微握着银针的手顿了顿,却没抬头,依旧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绣着那枝未完成的寒梅,
“侯爷日理万机,何必来我这冷清院子浪费时间。”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却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割在萧惊砚的心上。他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她绣的梅枝上,那梅枝傲骨铮铮,花瓣却透着一股孤冷的劲儿,
像极了她现在的样子。“前日你说喜欢城东醉仙楼的梅花酥,我让人去买了,刚出锅的,
还热着。”他说着,将一直揣在怀里的食盒递过去,食盒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沈知微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食盒上,却没接,“侯爷记错了,
我早已不爱吃那甜腻玩意儿了。”萧惊砚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他怎会记错,
当年她最爱吃的便是醉仙楼的梅花酥,每次他买来,她都会眉眼弯弯地扑进他怀里,
说他是世上最好的人。可如今,她连碰都不愿碰了。这三年来,他做了太多混账事。
他曾为了那娇柔作态的表妹,斥责她善妒;他曾在她生辰那日,陪着表妹游湖赏景,
忘了她独自在暖香坞等了一夜;他曾亲手撕碎她为他绣的平安符,说她心思歹毒,
盼着表妹出事。桩桩件件,如今想来,字字诛心。他是在表妹的真面目败露后,
才幡然醒悟的。原来那些温柔小意,皆是伪装;原来那个默默为他打理侯府,
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熬红了眼的人,才是真心待他。可等他回头时,沈知微的心,
已经冷了。“知微,”他声音艰涩,带着压抑的痛楚,“过去的事,是我错了,
我……”“侯爷。”沈知微打断他,将银针轻轻放下,抬眸看他,眼底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恨,是要耗费心力的。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恨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了。萧惊砚看着她这般模样,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她骂他,打他,
也不愿她这般疏离淡漠,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知道,我以前混账,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急切,“可我已经改了,真的改了。表妹已经被我送走了,
侯府里再也不会有她的痕迹。知微,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沈知微闻言,
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重新开始?侯爷,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这个道理,
你不懂吗?”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萧惊砚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如今却只剩淡漠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
竟一句也说不出来。暖炉里的银丝炭,依旧燃着,却暖不透这一室的寒凉。窗外,寒风又起,
撞得廊下的铜铃叮咚作响,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沈知微重新拿起银针,低头继续绣那幅寒梅图,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萧惊砚坐在那里,满身风雪,满心绝望,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进来添炭,见他还僵坐在那里,忍不住冷声提醒:“侯爷,天快黑了,
夫人要歇晌了。”逐客令下得直白,萧惊砚却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沈知微的侧影上。
他看着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想起当年他亲手为她簪上时,她眼里的光,亮得像盛满了星河。
如今那簪子依旧素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再也寻不回了。沈知微的指尖忽然顿住,
银针刺破了指尖,一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素白的绫罗上,像极了寒梅枝上的一点残雪。
她蹙了蹙眉,抬手将指尖含在嘴里,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却不是为了指尖的疼。
萧惊砚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便要去握她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知微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缩回手,抬眸看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却是疏离的警惕:“侯爷自重。”那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萧惊砚的心脏。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他知道,她是真的厌了他,倦了他,
连一丝一毫的靠近,都不愿再给他。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踟蹰了许久,
终是哑着嗓子道:“我……我明日再来。”说完,他便转身,狼狈地掀帘离去,
连那盒还温热的梅花酥,都忘了带走。帘幕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门外的寒风。
青禾看着那盒孤零零放在桌上的梅花酥,撇了撇嘴,低声道:“夫人,这等东西,扔了吧,
看着碍眼。”沈知微却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指尖那一点结痂的红痕,良久,
才轻轻道:“放着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暖香坞的檀香里,
辨不清是何滋味。青禾愣了愣,终究是没再多说,只默默将食盒收进了一旁的小几上。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簌簌的落雪声,伴着廊下的铜**,在寂静的冬日里,
织出一张名为“悔”的网,将萧惊砚困在其中,也将沈知微的过往,困在了其中。夜色渐浓,
暖香坞里的烛火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落在沈知微的寒梅图上,那枝寒梅,竟像是活了一般,
透着一股孤绝的艳。她放下银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挟着雪沫涌进来,
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抬眸望向侯府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她知道,萧惊砚今夜,
又要彻夜难眠了。可那又如何呢。她轻轻闭上眼,雪沫落在睫毛上,冰凉的触感,
让她混沌的心,清明了几分。有些错,犯下了,便是一生。有些路,走过了,便再无归途。
翌日清晨,雪止云开,檐角的冰棱折射着细碎的晨光,暖香坞的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残雪,
踩上去咯吱作响。沈知微难得起了个早,正坐在镜前梳发,
青禾捧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锦披风进来,低声道:“夫人,今日天朗气清,不如去园子里赏梅?
那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沈知微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淡淡颔首:“也好,总闷在屋里,
也无趣。”她换上披风,未施粉黛的脸素净得像一汪秋水,只簪了支青禾新摘的红梅,
添了几分生气。刚踏出院门,便见萧惊砚立在梅树下,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握着柄描金骨伞,
伞面收拢着,肩头落了些碎雪。他显然等了许久,鬓角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却不敢靠近暖香坞的门槛,只远远望着,像一尊守在梅边的石像。青禾眉头一蹙,
正要开口驱赶,沈知微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平静无波:“不必理会,我们走。
”二人转身,便要往抄手游廊的另一头去。萧惊砚却快步追了上来,脚步急切,
带起一阵寒风,惊得梅枝簌簌抖落几片花瓣。他停在沈知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知微,今日雪霁,梅园的景致最好,我……我陪你走走?
”沈知微脚步未停,连头也未曾回,只淡淡道:“侯爷贵人事忙,不必屈尊陪我这个闲人。
”萧惊砚的脚步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不死心,又跟了上去,
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我已吩咐了下人,
在梅园的小亭里备了暖炉和新酿的梅花酒,你……你尝尝?”青禾忍不住回头瞪他:“侯爷!
我家夫人不爱喝什么梅花酒,你莫要再纠缠了!”萧惊砚却像是没听见,
目光死死黏在沈知微身上,那目光里的悔意与偏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几乎要将人困在其中。沈知微终是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是极淡的嘲讽:“侯爷这般作态,是做给谁看?
是做给我看,还是做给满府的下人看,好叫人称赞一句永安侯情深义重?”她的话,
字字诛心。萧惊砚脸色一白,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不得不承认,最初的悔意里,或许真的带着几分想要挽回颜面的私心,可后来,
看着她日渐清冷的眉眼,那点私心,早已被翻涌的悔意和痛楚淹没,
只剩下想要靠近她的执念。“不是的,知微,我……”“侯爷。”沈知微打断他,
目光掠过他肩头的碎雪,落在不远处的红梅上,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三年前,
我生辰那日,也是这般雪霁天晴,我在暖香坞等了你一夜,你却陪着表妹在湖心亭赏梅饮酒,
那日的梅花酒,想必滋味极好。”萧惊砚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那件事,
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他最不敢触碰的过往。他以为,沈知微从未提过,便是忘了,
却不知,她只是将那些伤痛,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肯轻易示人。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知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罚我吧,
打我骂我都好,别再这样对我……”沈知微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的嘲讽渐渐散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她缓缓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
轻得像一声叹息:“侯爷,晚了。”晚了。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惊砚的心上,
让他瞬间瘫软在地,望着沈知微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泪,终于汹涌而出。
青禾扶着沈知微,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萧惊砚蜷缩在梅树下,像个迷路的孩子,终究是不忍,低声道:“夫人,
他……”沈知微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廊外的红梅上,花瓣上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露出艳红的底色。她轻轻道:“青禾,雪化了,就回不来了。”风过梅林,卷起一阵梅香,
也卷起萧惊砚压抑的哭声,散在这雪霁的晨光里,久久不散。沈知微的身影,
渐渐消失在游廊的尽头,只留下一枝红梅,在晨光里,开得灼灼。
青禾扶着沈知微踏上湖心亭的木桥,冰面下的流水隐约作响,惊起亭外几只啄雪的麻雀。
亭中果然摆着暖炉与酒坛,酒封上还凝着细雪,想来是萧惊砚一早便让人候着的。
沈知微却没看那些东西,只走到亭边的栏杆旁,伸手拂去栏上积雪。
远处的青山覆着皑皑白雪,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她望着望着,指尖竟微微发颤。
青禾取了披风拢在她肩上,低声道:“夫人,风大,咱们回吧。”沈知微轻轻摇头,
目光落在那坛梅花酒上,忽道:“开了吧。”青禾一愣,还是依言取了酒启子,撬开泥封。
清冽的酒香混着梅香漫出来,萦绕在鼻尖,竟与三年前那夜的气息,一模一样。沈知微抬手,
倒了一杯酒,酒液殷红,映着她素净的眉眼。她没有喝,只静静握着那只温热的酒杯,
望着湖面的薄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禾正要呵斥,
却见萧惊砚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已拭去脸上的泪痕,锦袍上的雪渍半干,显得狼狈又憔悴。
他不敢靠近,只站在亭外的梅树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知微,那年的酒,
我……我没喝多少,心里记挂着你,却被表妹缠着,走不开。”沈知微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却没有回头。“我知道,说这些都晚了。”萧惊砚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痛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往后侯府的事,你说了算,府里的人,你想遣散便遣散,
我……我可以搬到外院去,只要你肯让我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风吹过梅林,
簌簌落下一阵梅雪,落在萧惊砚的发上肩上。他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固执地站在那里,
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回应。沈知微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似有碎光浮动。她抬手,将杯中的梅花酒,缓缓泼在了亭外的雪地里。酒液渗入白雪,
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疤。“萧惊砚,”她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坛酒,敬三年前的沈知微。从今往后,不必再提了。”说完,
她放下酒杯,转身便走。青禾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萧惊砚,快步跟上沈知微的脚步。
夕阳西下时,暖香坞的窗棂上,又落了一层薄雪。沈知微坐在窗边,
望着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图,指尖轻轻拂过绣绷上的针脚。青禾进来禀报,
说萧惊砚真的搬到了外院,还遣散了府里所有与表妹有关的下人。沈知微闻言,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绣图上。窗外的红梅,在暮色里开得愈发艳烈,
廊下的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咚作响。夜色渐浓,外院的书房里,一盏孤灯亮了整夜。
无人知晓,暖香坞的窗下,也落了一夜的梅花雪。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
雪又下了两场,暖香坞的梅花开得愈发繁盛,雪压枝头,红妆素裹,煞是好看。
沈知微每日晨起,依旧是临窗刺绣,那幅寒梅图已近收尾,枝头的梅花开得傲骨铮铮,
只余几笔便能完工。青禾每日看着外院书房的方向,回来便与沈知微念叨几句,
无非是萧惊砚又在书房熬了一夜,或是遣人送了些珍稀的暖炉炭、新摘的鲜果过来,
全被她拦在了门外。沈知微听得淡然,从未接过一件东西,也未曾问过一句。这日午后,
雪止天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绣绷上,暖融融的。沈知微正拈着最后一缕丝线,
打算给寒梅图添上最后一笔,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往日那般急切,
倒带着几分迟疑。青禾掀帘去看,回来时脸色复杂:“夫人,是侯爷……他在院里扫雪。
”沈知微的指尖顿了顿,丝线悬在半空,半晌,才淡淡道:“随他去。”她低头,
将那缕丝线稳稳绣入锦缎,寒梅图终是完工了。她放下银针,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纱一角。
只见萧惊砚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暖香坞院中的积雪。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雪沫溅在他的衣摆上,很快便融成了水渍。廊下的红梅落了几片花瓣,
沾在他的发间,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扫雪,从院门口一直扫到窗下,
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往日里桀骜的眉眼,
此刻竟透着几分温顺。沈知微看着看着,眼底的平静,终是泛起了一丝微澜。她想起年少时,
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也是这般握着扫帚,在沈家的庭院里扫雪,只为了让她出门赏梅时,
脚下不沾半点泥泞。那时的他,眉眼含笑,眼里的光,亮得能映进人的心底。原来,
有些记忆,就算刻意尘封,也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翻涌。青禾站在她身侧,
轻声道:“夫人,他已经扫了半个时辰了,手都冻红了。”沈知微没说话,只是放下了窗纱,
隔绝了窗外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扫帚声停了。萧惊砚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
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知微,雪扫干净了,你若想出门赏梅,脚下便不会滑了。
”帘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他又站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炖了冰糖雪梨,温在暖炉上,
晚些让青禾端进来吧,你前些日子总咳嗽,润润喉。”依旧无人应答。脚步声渐渐远去,
廊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青禾叹了口气,转身去看那幅寒梅图,忽然惊道:“夫人,
你看——”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幅寒梅图的角落里,不知何时,
竟多绣了一只小小的纸鸢,藏在梅枝间,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他年少时,
亲手为她做的纸鸢。沈知微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只纸鸢,指尖微凉。夜里,暖香坞的暖炉上,
温着一碗冰糖雪梨,是青禾终究不忍,从外院端进来的。梨汤熬得软糯,甜香四溢。
沈知微坐在窗边,端着那碗梨汤,却没有喝。窗外的月光,清辉遍地,将那扫干净的小径,
照得一览无余。外院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她忽然想起,他今日扫雪时,
发间沾着的那片红梅瓣。雪落无声,梅香暗度。有些东西,真的能像雪一样,
扫得一干二净吗?沈知微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言。碗里的梨汤,渐渐凉了。后半夜,
竟飘起了零星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沈知微搁下那碗早已凉透的梨汤,
合衣卧在软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被云层掩去大半,
暖香坞里静得能听见暖炉中银丝炭偶尔爆裂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
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不是敲那扇主门,而是院角的柴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青禾睡得浅,闻声便醒了,披衣起身,低声问:“谁?”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
才传来萧惊砚沙哑的声音:“是我,有东西想给知微。”青禾皱眉,正要回绝,
却被沈知微的声音打断:“让他进来。”柴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钻进来,
萧惊砚立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子,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在门外站了许久。
他没敢往里走,只停在门槛外,目光落在软榻上的沈知微身上,带着几分怯意。“深夜叨扰,
是我唐突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这匣子,是当年你嫁入侯府时,
带来的嫁妆。”沈知微心头微动,缓缓坐起身。她记得这匣子,是沈家母亲亲手为她备下的,
里面装着她少女时的钗环、绣样,还有几封她未出阁时写下的信笺。当年她被他伤透了心,
一气之下将匣子丢进了库房深处,再也没碰过。“前些日子整理库房,翻出来的。
”萧惊砚捧着匣子的手微微发颤,“我想着,这些都是你的念想,该还给你。”青禾上前,
接过匣子,转身递给沈知微。乌木匣子上积了些灰尘,沈知微用指尖拭去,轻轻扣开搭扣。
匣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漫出来,混着岁月的陈旧气息。
里面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钗环依旧亮泽,绣样上的丝线却已微微泛黄,最底下,
压着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鸢,正是当年他为她做的那只,竹骨完好,
只是上面的彩绘褪了色。萧惊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纸鸢上,
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那年在沈家梅园,你说最喜欢这只纸鸢,我还答应你,等开春了,
带你去城外的放鹤亭放风筝……后来,我却忘了。”沈知微的指尖拂过纸鸢泛黄的纸面,
没有说话。那年的放鹤亭,草长莺飞,她等了他整整一日,直到夕阳西下,
也没等来他的身影。后来才知道,那日他陪着表妹去游湖,早已将这个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
“知微,”萧惊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滚动了几下,鼓起勇气道,“开春后,
放鹤亭的草该绿了,纸鸢我已经重新糊好了,彩绘也补过了,就放在书房里。
若是你肯……”他的话没说完,便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沈知微抬起了头,眼底没有波澜,
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侯爷有心了。”她将匣盖轻轻合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夜深了,侯爷回吧。”又是这样的疏离。
萧惊砚的心,像被雪冻住了一般,冷得发疼。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却见沈知微已转过身,重新卧回软榻上,背对着他,再也没有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良久,
才缓缓道:“那……我明日再来扫雪。”柴门被轻轻带上,寒风被隔绝在外,暖香坞里,
又恢复了寂静。青禾看着沈知微的背影,忍不住道:“夫人,他……”“睡吧。
”沈知微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青禾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多说,熄了烛火,
退到外间的小榻上。软榻上,沈知微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指尖却紧紧攥着那只纸鸢。
雪粒子还在敲打着窗棂,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年少时,他在梅园里为她扫雪的声音。
她想起那日他扫雪时,发间沾着的红梅瓣,想起他炖的那碗冰糖雪梨,
想起他捧着匣子站在门外的模样。心头那片冰封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只是,融化之后,是春暖花开,还是满目疮痍?她不知道。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外院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与暖香坞里的寂静,遥遥相望。翌日清晨,雪落得愈发紧了,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侯府的红墙黛瓦裹得严严实实。沈知微是被廊下铜铃的脆响吵醒的,
睁开眼时,晨光已透过窗棂,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微微发亮。她起身披衣,
走到窗边撩开窗纱,一眼便看见萧惊砚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锦袍,手里握着扫帚,
正在暖香坞的院门外扫雪。只是今日的雪太大了,扫开的雪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却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一下一下,动作执着又笨拙。雪花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
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将他的墨发染成了花白。青禾端着热水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忍不住道:“夫人,这雪下得这样大,他就是扫上一天,也扫不干净的。”沈知微没说话,
指尖轻轻抵着窗棂,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执剑挽弓,指点江山,
如今却握着一把竹扫帚,在风雪里为她扫出一条遥遥无期的路。不知过了多久,
萧惊砚似乎是累了,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暖香坞的方向。隔着漫天风雪,
他的目光与沈知微的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极亮的光,
像是风雪中燃起的一点星火。他想抬手跟她打个招呼,手指动了动,却又讪讪地放下,
只是对着她,笨拙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卑微,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微发疼。她猛地放下窗纱,转身走到妆台前,
拿起那支素银簪子,却久久没有动作。青禾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低声道:“夫人,
其实侯爷……”“别说了。”沈知微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她何尝不知道他的悔意,
何尝看不见他的执着。可那些被撕碎的时光,那些深夜里的眼泪,那些蚀骨的失望,
又岂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晌午时分,雪终于小了些。青禾从外间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道:“夫人,侯爷差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用最好的银丝炭煨的,
能暖上一整天。”沈知微看着那个暖手炉,炉身是用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
正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样式。她沉默了片刻,终是道:“放下吧。”青禾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连忙将暖手炉放在桌上。暖炉的热气氤氲开来,拂过沈知微的指尖,带来一阵暖意。
她伸手握住,炉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心底,融化了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
傍晚时分,沈知微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
洒在院门外那条被反复扫过的雪径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她忽然起身,
对青禾道:“拿件披风来。”青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取来那件月白色的素锦披风,
为她系好带子。沈知微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咚作响。
她沿着那条雪径,一步步走到院门外。萧惊砚正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将一枝被雪压弯的红梅扶起来。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看见沈知微站在夕阳里,披风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他的眼睛,
瞬间亮得惊人。沈知微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上,轻声道:“雪这样大,
怎么不知道进来歇歇?”一句话,像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萧惊砚心头的所有寒意。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倏地红了,喉头哽咽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知微别过脸,
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开春后,放鹤亭的草,应该真的绿了。
”萧惊砚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知微……你……”沈知微抬眸看他,眼底的淡漠散去,
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风过梅林,卷起一阵梅香,混着雪的清冽,萦绕在两人身边。
廊下的铜铃,还在叮咚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和解,奏响一曲温柔的歌。
窗外的红梅,在暮色里,开得愈发艳烈了。日子一晃,便到了开春。暖香坞的红梅谢了,
廊下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咚响,比冬日里的调子,添了几分柔和。
萧惊砚不再日日守在院外扫雪,却多了些别的事做——清晨去城外买刚出炉的桂花糕,
晌午陪沈知微在廊下晒暖阳,傍晚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临帖。他依旧小心翼翼,
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惶惶不安。沈知微话依旧不多,眼底的淡漠,却渐渐化开了些,
偶尔还会对着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日,天朗气清,杨柳抽了新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