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年陆书林单膝跪我,对天起誓。三年。我若得志,必以正妻之礼娶你,报此大恩。
我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想想我麦香长到13岁,
能有这结实的小身板,直爽的性子,就是靠着张家的饼,李家的粥,赵家的咸菜疙瘩,
孙家的红薯一口口接济来的。谁让咱无父无母。如果没有全村疼爱,早就暴尸荒野了。
现在陆书林这个长相干净,举手投足皆富贵的男人,居然要娶我为妻。
这一刻我都觉着自己攀龙附凤了。这事说起来,得从半年前的那个晌午算起。
那日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都裂了缝,我挑着一担菜去镇上卖,刚走到镇口的烂泥巷,
就听见一阵打骂声。巷子深处的墙角,围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他们脚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倒是好的,只是此刻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他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却干净利落,
脖颈修长,即便是狼狈地蜷缩着,也透着一股子和这泥巷格格不入的清隽气。我放下菜担,
攥紧了手里的扁担,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那些汉子回头看我,
见我只是个半大的丫头,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这小子是我们买来的,
不听话,教训教训。”我皱着眉,看向地上的人。他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清泉,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嘴角挂着血痕,一双眼睛里满是屈辱和倔强,像一匹被折了翅膀的白鹤。“他是你们买来的?
”我问。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可不是,这小子倒霉,进京赶考的盘缠被抢了,
还被人贩子盯上,本来是要卖到南边的戏班子里去的,我们几个半路截胡,
想着卖点银子花花。”我心里咯噔一下。赶考的书生。我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
读书人不容易,尤其是这样看着就斯文干净的,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哪里受得了这般磋磨。
“你们要卖多少银子?”我脱口而出。那汉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我一番,
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这小子长得好,身段也好,送到戏班子能值不少钱,
不过今儿个爷心情好,给二十两,就卖给你了。”二十两。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小数目。我这些年靠着上山采药、卖菜攒下的积蓄,
加上村里叔伯婶子们偶尔塞给我的碎银子,全部加起来,刚好二十两。
那是我准备盖一间新土房的钱。我看着地上的人,他也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不甘。“行。”我咬咬牙,“我给你二十两,你把他给我。
”汉子们没想到我真的肯掏银子,喜滋滋地接过我递过去的钱袋,数了数,
眉开眼笑地散开了。我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轻声问:“你怎么样?”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厉害:“多谢……姑娘。”说完,就晕了过去。2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他弄回我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掀开他的长衫,我才发现,
他身上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后背、胳膊、腿上,全是鞭痕和淤青,有的地方已经化脓了,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我去村里的老郎中那里抓了药,又烧了热水,
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我守着他,
给他喂米汤,换草药,心里却没什么怨怼。咱麦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最懂的就是“救命”这两个字的分量。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郎中说的。第四天早上,
他终于醒了。他醒来的时候,我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屋里有动静,连忙跑进去。
他靠在床头,正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眼神茫然。“你醒了?”我端着一碗粥走过去,
“趁热喝点吧。”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还有一丝局促。“姑娘,
多谢你……救命之恩。”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疼得皱紧了眉头。“别动。
”我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好好养着。”我把粥碗递到他手里,他接过,
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得很。“我叫陆书林。”他喝完粥,轻声说,“是江南来的,
本是要进京赶考,没想到……”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苦笑了一声,眼底的落寞,像深秋的霜。
“我叫麦香。”我说,“你就安心在我这里养伤吧,等伤好了,想去哪儿,我送你。
”陆书林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接下来的日子,
我每天上山采药,去镇上卖菜,回来就给陆书林换药,做饭。他的伤,好得很慢。
他的身子骨,看着清瘦,其实底子很差,许是一路奔波,又受了这么大的罪,亏了太多。
我把攒下来的那点钱,几乎都花在了给他抓药上。村里的婶子们见我天天往家里带药,
都打趣我:“麦香啊,你捡回来的那个后生,莫不是你的情郎?
”我红着脸反驳:“婶子说啥呢,人家是读书人,落难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婶子们就笑:“傻丫头,那后生长得俊,又斯文,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呗。”我听了,
心里扑通扑通跳,却不敢接话。陆书林是读书人,是要进京赶考的,是要做官的。我呢?
我是个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的野丫头。我们不是一路人。陆书林养伤的日子里,很安静。
他不爱说话,却喜欢看书。我家里没有书,他就跟村里的教书先生借。他看书的时候,
很专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我有时候会偷偷看他。
看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修长干净;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认真又好看。心里,
就会生出一丝小小的欢喜。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3转眼,就是半年。陆书林的伤,
终于好了。他的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副苍白憔悴的样子。那天,
他帮我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好,又把水缸挑满了水。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忽然就单膝跪了下去。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陆书林,你这是干啥?”他却不肯起来,
仰着头,看着我,眼神郑重。“麦香。”他说,“这半年,多谢你照拂。”“我陆书林,
无以为报。”“我此去进京赶考,若能得志,三年之内,必定回来。”“必以正妻之礼娶你,
报此大恩。”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干净的脸,看着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
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我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子。我攥着衣角,
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你……你说真的?”我小声问。他用力点头:“对天起誓,
绝无虚言。”我看着他,看着他郑重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欢喜,像疯长的草,
瞬间就蔓延了整个心房。我吸了吸鼻子,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说。就一个字。
却像是用尽了我毕生的勇气。陆书林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起了个大早,给他烙了一摞饼,
又煮了几个鸡蛋,塞进他的包袱里。我还把我最后剩下的那点碎银子,也偷偷放了进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麦香,等我回来。”他说。“嗯。”我点头,
努力忍着眼泪,“你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好好考试。”“我会的。”他说。他走的时候,
脚步很坚定。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直到看不见了,
我还站在那里。心里,是满满的期待。等他回来。等他用正妻之礼,娶我过门。
陆书林走了以后,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药,卖菜,照顾自己。日子,
平静得像村口的那条小河。村里的人,都知道了陆书林的承诺,都替我高兴。“麦香啊,
你以后就是官太太了。”“是啊是啊,陆书生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你等着享福吧。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甜滋滋的。我开始学着做针线活。学着绣荷包,绣手帕。
想着等陆书林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上。我还想着,等他回来了,我就把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重新盖一下,盖成两间宽敞的砖瓦房。院子里,种上花,种上菜。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4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就在我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灾难,
悄无声息地来了。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像一片黑色的乌云,从天边压了过来。所到之处,
寸草不生。地里的庄稼,刚抽穗的麦子,绿油油的禾苗,一夜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里,瑟瑟发抖。村里的人,都慌了。哭声,骂声,绝望的喊声,
响彻了整个村子。我站在地里,看着被蝗虫啃噬得不成样子的庄稼,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是全村人的希望啊。没了庄稼,就没了粮食。没了粮食,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村里的老族长,召集了全村的人,在祠堂里开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
去求官府吧,官府会开仓放粮的。有人说,官府要是肯管我们,就不会眼看着蝗虫过来了。
我听着,心里沉得厉害。我想起了老郎中教我的那些草药。有些草药,是驱虫的。我站起身,
大声说:“族长,叔伯们,我有个法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跟着老郎中认过草药,有些草药,晒干了,烧起来,烟能驱蝗虫。”我说,“还有,
我们可以砍些竹子,编些大网子,把田埂围起来,蝗虫飞过来的时候,就能拦住一些。
”老族长看着我,沉吟了片刻:“麦香丫头,这法子,管用吗?”“我不知道。”我说,
“但是,总比坐着等死强。”“对!”有人附和,“麦香丫头说得对,总比等死强!
”“我们听麦香的!”“对,听麦香的!”那一刻,我看着村里的人,看着他们眼里的绝望,
变成了一丝希望。我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勇气。咱麦香,不能让村里人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全村人都动了起来。男人们,上山砍竹子,编网子。女人们,
跟着我上山采药,晒干,捣碎。孩子们,也帮着捡柴火,跑腿。白天,我们顶着烈日,
在田里忙活,把编好的网子,一根根插在田埂上,围成一圈又一圈。晚上,
我们把晒干的草药,堆在田边,点燃。浓烟滚滚,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飘向田野。
真的有用。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田里看,网子上,挂着不少蝗虫的尸体。田里的庄稼,
虽然还是被啃了不少,但至少,没有被啃得一干二净。村里的人,都欢呼雀跃起来。脸上,
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我看着那些笑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只要肯想办法,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是,我们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官府的人,来了。
来了一群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进了村。为首的那个官老爷,肥头大耳,
满脸横肉。他站在村口,看着我们田里的网子,又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草药味,
冷笑一声:“好啊,你们这群刁民,竟敢私自动用‘违禁之物’,对抗天灾!”我们都懵了。
什么违禁之物?老族长上前,拱手行礼:“大人,我们只是想自救,保住一点庄稼,
好度过这个冬天啊。”那官老爷眼睛一瞪:“自救?你们这是聚众闹事!本官听说,
你们还不肯把土地交出来,卖给官府?”原来,是为了土地。前些日子,官府就派人来,
说要征收村里的土地,说是要建什么马场。给的银子,少得可怜。村里的人,
靠着这些土地活命,自然不肯。没想到,他们竟然借着蝗灾,来找麻烦。“大人,
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不能卖啊。”老族长哀求道。“不能卖?”官老爷冷笑,
“那你们就是抗旨不遵!本官还听说,你们这里,有通匪的嫌疑!”通匪?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我们村里人,世代务农,老实本分,哪里见过什么土匪。“大人,
我们冤枉啊!”“是啊大人,我们没有通匪!”村民们都慌了,纷纷跪下求情。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官老爷那张嚣张跋扈的脸,看着那些官兵手里的刀枪,心里,
忽然就燃起了一股怒火。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自救,凭什么要被污蔑成通匪?
我们不肯卖土地,凭什么就要被治罪?我站起身,走到官老爷面前,挺直了腰板。“大人。
”我说,“我们没有通匪,我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土地,保住自己的粮食。
”官老爷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轻蔑:“你就是那个带头搞什么草药驱虫的丫头?
胆子不小啊。”“民女只是不想看着村里人饿死。”我说。“哼!”官老爷冷哼一声,
“牙尖嘴利!来人啊,把这些刁民,都给我抓起来!”官兵们立刻就要动手。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村口传来。“慢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我回头看去。
只见村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沉稳和威严。他的身边,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村里的人,看到他,都愣住了。有人小声说:“是……是顾远山顾老爷!”顾远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