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安排住在别墅一楼的偏房。
房间很大,比我之前住的工棚大了十倍不止,有独立的卫浴,柔软的大床,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挂满了崭新的衣服,都是些我不认识的牌子,摸上去料子很好。
可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
这里不是家,是更华丽的牢笼。
我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根本不可能从这座守卫森严的别墅里逃出去。
秦知意每天都会回来,很晚。
她好像很忙,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
她会命令我做一些佣人该做的事。
比如,在她看文件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指定温度的热水。
比如,在她泡澡的时候,让我站在浴室门口,随时准备递上毛巾。
比如,在她累了的时候,让我跪在沙发边,给她捶腿。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刻薄的表情。
“周屹,水太烫了,你是想烫死我吗?”
“周屹,毛巾拿那么慢,你是腿断了还是手断了?”
“用力点,没吃饭吗?工地上搬钢筋的力气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我忍着。
我像一头沉默的困兽,表面顺从,内心却在疯狂地寻找撕破牢笼的机会。
我必须逃出去。
这天晚上,她又喝醉了。
回来的时候,脚步虚浮,漂亮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我扶着她,想把她送回二楼的主卧。
她却一把抱住了我,整个人都挂在了我身上。
浓烈的酒气和她身上高级的香水味混在一起,钻进我的鼻子,让我有些晕眩。
“阿彦……”
她在我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喃喃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阿彦,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信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彦?
是谁?
她紧紧地抱着我,脸埋在我的胸口,温热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料。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卸下了所有冰冷坚硬的铠甲,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需要人保护的女孩。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她在我怀里睡不着时,我做的那样。
她似乎感受到了安抚,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我费力地将她扶回房间,放在那张大得夸张的床上。
她却无意识地抓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嘴里还在模糊地念着那个名字。
我只好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
借着昏暗的床头灯,我看着她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我心里五味杂陈。
羞辱、愤怒、屈辱……这些天来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有些复杂。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脸上**辣地疼。
我睁开眼,秦知意正站在床边,一脸冰霜地看着我,手还扬在半空中。
显然,刚刚那一巴掌是她打的。
“谁让你睡在这里的?”她的声音冷得掉渣。
我这才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看到我醒了,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更甚。
“周屹,别以为我喝醉了,你就有机会爬上我的床。”
“看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我买来的一个玩意儿。”
“别痴心妄妄想了。”
那一巴掌,和那些刻薄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动摇和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彻底打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愤怒。
我偏过头,没有看她,紧紧地咬着牙,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加留意这栋别墅里的一切。
我一定要搞清楚,“阿彦”到底是谁。
我一定要弄明白,她这场荒唐的游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机会很快就来了。
秦知意有一次出差,要离开三天。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开始行动。
我知道她的书房是禁地,平时连管家都不能随便进。
秘密,一定就在那里。
我趁着夜深人静,用一根偷偷藏起来的铁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撬开了书房的门锁。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柜,摆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外文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木头的味道。
我不敢开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像个幽灵一样在书房里搜索。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封信,或许是一张照片。
最终,我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我拉开抽屉,一个个地翻找。
在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我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暗格。
我心里一动,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带锁的日记,还有一个银色的相框。
我拿起相框。
月光下,相框里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站在一艘游艇上,笑得意气风发。
他的眉眼,他的脸部轮廓,甚至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竟然,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我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说,我是常年在工地暴晒、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糙版本。
那他,就是被精心养护、在暖房里长大的精致版本。
我们是同一种植物,却长在了完全不同的土壤里。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本日记。
锁是老式的,我用铁丝捣鼓了几下,也打开了。
我翻开日记。
里面是秦知意清秀又带着凌厉的字迹。
满满的,全都是对一个叫“阿彦”的人的思念和爱恋。
【阿彦,今天是我来工地的第十天,这里又脏又累,但我一想到这是你曾经走过的路,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阿彦,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叫周屹,跟你长得很像。看到他,我总会想起你。】
【阿…彦,我好像做错事了。我和周屹在一起了。我知道他是你的替身,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你了,也太冷了。】
【今天项目结束了,这场假扮游戏也该结束了。我必须让他离开,二叔已经发现我了,我不能把他卷进来。阿彦,如果当初你肯信我,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他带回来了。看着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阿彦,我到底该怎么办?】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日记本上,迅速晕开了一片墨迹。
我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原来,我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可笑的、廉价的、用完即弃的替身。
那四年的温情,那些我以为是爱情的点点滴滴,不过是她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所有的爱与付出,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尊严,被她砸钱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现在,连我视若珍宝的回忆,也被证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心,好像已经死掉了。
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