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码头潮声里的初遇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
沪上的空气里总是掺杂着海水咸腥与不安的气息。黄浦江的潮水裹挟着时代的惶惑,
一遍遍拍打着斑驳的码头堤岸。远洋货轮低沉的汽笛声,像是巨兽压抑的呜咽,穿透暮色,
宣告着又一段航程的结束与开始。沈清辞斜倚在“平安号”货轮三层的栏杆上,
月白色软缎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扣,海风拂过,撩起她额前几缕烫卷的短发,
也让她腕间那支通透的翡翠镯子与铁栏轻轻相撞,发出清越而孤寂的脆响。
她是这十里洋场顶尖儿的千金,父亲沈啸安手握重兵,
掌控着沪上乃至东南沿海的军政大权与大半航运。在这龙蛇混杂的码头,她就是无形的法度,
连巡捕房的总探长见了,也要堆起满脸笑意,恭敬地唤一声“沈**”。今夜她亲自前来,
是因父亲军务缠身,无暇分身,这一批从欧洲经香港转运来的精密医疗器械至关重要,
关乎前线伤兵的救治,也关乎沈家与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货轮庞大的黑影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刚刚靠稳,
早已等候在侧的搬运工便如潮水般涌上跳板,
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吊索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在昏黄摇曳的路灯下,
将人影拉扯得光怪陆离。空气里,
海水的湿咸、货物散发的霉味、还有不远处工厂区飘来的煤烟气息,
交织成一种属于码头的、独特而粗粝的味道。沈清辞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喧嚣,
她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心底并无多少波澜。直到她的视线,
无意中定格在报关处旁一个略显孤清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的男人,
身形修长挺拔,不同于码头常见的力工或商贾,他周身透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眉眼清隽,
在混乱的人潮中,像一颗落入尘世的星子,格外显眼。他手里拎着一只边缘磨损的棕色皮箱,
看似随意地站着,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视四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惕。突然,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局部的平衡。
几名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的特务,在一个精瘦头目的带领下,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最终,不偏不倚地锁定了那个灰衣男人。为首的王队长几步上前,
语气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干什么的?站住!证件拿出来看看!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皮箱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白。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退到了“平安号”货轮舷梯的阴影之下,
几乎与沈清辞所在的方位平行。沈清辞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慌乱并非源于怯懦,更像是一种身份即将暴露带来的紧迫。电光火石间,
甚至来不及思考利弊,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她开了口,声音清越,
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矜持:“王队长,好大的威风。这是我的人。”王队长愣了一下,
循声回头,见到是沈清辞,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
换上了十足的谄媚与小心:“哎哟!原来是沈**!恕罪恕罪,小的眼拙,没瞧见您在这儿。
”他忙不迭地躬身,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灰衣男人,“这位先生是……?”“我远房表哥,
刚从北平来,投奔我父亲的。”沈清辞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那双清冽的眸子看向王队长时,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怎么,
王队长连我沈家的人也要盘查?要不要我亲自给父亲打个电话,请他给你下一道手令?
”“不敢不敢!沈**您这话可折煞小的了!”王队长额角瞬间见了汗,连连摆手,“误会,
纯粹是误会!惊扰了沈**和表少爷,小的该死!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罢,
再不敢多看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回了人群。男人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沈清辞,郑重地微微颔首,
目光清正地迎上她的视线:“多谢沈**仗义执言,解我危难。在下顾晏之。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点北方官话的腔调,清朗悦耳,像初春时节山涧融化的雪水,
潺潺流过心田。沈清辞看着他干净的眼眸,那里面的沉静仿佛能涤荡周遭的一切喧嚣,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旋即又更快地鼓动起来。她稳住心神,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举手之劳,顾先生不必客气。你既是北平来的,怎么会在沪上码头,
还惹上了那些人?”“路上遇到些麻烦,原定的行程被耽搁了,只能临时改走水路。
”顾晏之的回答避重就轻,语气从容,却滴水不漏。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货轮甲板上那些盖着油布、正在被吊装下船的货箱,
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状似随意地问道:“沈**这是……来接货的?”“嗯,
一批家父急需的医疗器械。”沈清辞并未多想,顺着他的话答道。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
长衫下摆甚至沾了些许泥点,想到码头的混乱与特务可能去而复返,心头一动,
几乎是脱口而出:“码头这边鱼龙混杂,不太平。顾先生初来乍到,
若是暂时没有稳妥的落脚处,不如先随我回府暂住?也算是我替家父尽一份地主之谊。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讶异。她是军阀千金,身份敏感,
平日里不知多少人想攀附沈家而不得,
此刻却主动邀请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刚被特务盯上的陌生男子回府。
这实在不符合她一贯的谨慎。可看着顾晏之那双沉静中带着些许隐忍的眼睛,
她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竟无法硬起心肠置之不理。顾晏之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抬眼仔细看了看沈清辞,似乎在权衡她话语中的诚意与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背后的利弊。
沉默了几秒,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如此……便叨扰沈**了。顾某感激不尽。
”那晚回沈府的路上,沈清辞让顾晏之同乘一辆汽车。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平稳地驶离喧嚣的码头,窗外的霓虹与路灯流光溢彩般掠过。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沈清辞能清晰地闻到顾晏之身上传来的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墨香,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微咸,
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莫名地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她微微侧头,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却无法平静。她不知道,这场码头潮声里的偶然相遇,
并非命运的恩赐,而是她一生痴恋与沉沦的开端,是一场在时代洪流中,
从一开始就写定了结局的悲剧序幕。
第二章沈府深宅的温柔陷阱沈府坐落于法租界边缘一处清静之地,高墙大院,气派非凡。
青砖垒砌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锃亮,门口矗立着持枪的卫兵,
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府内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
既有亭台楼阁、抄手游廊的古典雅致,又有彩色玻璃窗、枝形水晶吊灯的洋派奢华。
沈清辞将顾晏之安排在了西跨院。这里独立成院,环境尤为清幽,一株老桂花树枝叶繁茂,
若是花期,想必满院甜香。院落后方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
出入颇为便宜。沈清辞的用意,或许是让他住得自在些,远离主宅的喧嚣与耳目,
而这恰好也符合了顾晏之某些不为人知的需求。
沈啸安对女儿带回一个“远房表哥”并未深究。他正值用人之际,
也常年忙于军务、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对女儿的宠爱大多体现在物质上的纵容,
对于她的社交,只要不触及底线,便也由着她去。只当是女儿家一时心善,
或是这年轻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得了女儿青睐。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
见大**对这位“表少爷”格外关照,不仅亲自安排住处,还时常过问饮食起居,
自然无人敢怠慢,个个恭敬有加。顾晏之在沈府悄然住下。他平日里深居简出,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或伏案读书,或挥毫写字。沈清辞偶尔路过窗外,
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映在窗纸上,沉静得如同古卷里的剪影。
他也会在清晨或黄昏于院中散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似乎总在丈量着院墙的高度,
或是透过花窗,若有所思地望向府外的天空。沈清辞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往西跨院跑。
她会寻了各种由头去找他说话,有时是捧着一本新得的诗集去与他探讨,
有时是借着询问北平风物的名义,更多的是没什么理由,只是想看看他。
她会跟他讲沪上的趣闻,讲百乐门的歌舞,讲租界里洋人的怪状,
也会讲她小时候偷偷跟着父亲去军营,被那些粗豪的军官们逗弄的往事。
顾晏之大多时候是个安静的倾听者,偶尔唇角会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
他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沈清辞惊讶地发现,他不仅于古典文学造诣颇深,
对西洋哲学、科学乃至时局政经,都有着远超常人的见识。他会用平静的语调,
为她分析北面战事的胶着与残酷,剖析列强环伺下的国家危局,
讲述沦陷区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他的眼神在谈及这些时,会燃起一种沉郁而炽热的光,
那里面有忧虑,有愤慨,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话语,
对于从小生活在象牙塔尖、见惯了觥筹交错与权力倾轧的沈清辞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她身边环绕的,不是阿谀奉承的幕僚,便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从未有人像顾晏之这样,将她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的个体,为她推开一扇窗,
让她看到高墙之外那个真实、沉重而又波澜壮阔的世界。他的言语,像一道锐利的光,
劈开了她被金玉包裹却难免虚无的生活,让她在迷茫中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意义。
她越来越确信,他绝非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他心中藏着大事,肩头扛着重担。这种确信,
在一个深夜得到了印证。那夜她心中烦闷,难以入眠,起身到院中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了西跨院附近。却见顾晏之厢房的窗户上,依旧映着昏黄的灯光。鬼使神差地,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她看到顾晏之正坐在书桌前,
侧影专注,手中一支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桌上摊开的,并非书籍,
而是一张大幅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
她的心猛地一沉。似乎是听到了窗外极细微的响动,顾晏之警觉地停下笔,倏然转头,
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沈清辞避无可避,与他视线撞个正着。
她看到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锐利与警惕,那眼神如此陌生,让她心头一悸。“沈**?
”顾晏之迅速将桌上的纸张收起,地图也卷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么晚了,你怎么……”“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沈清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看到顾先生这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是在用功吗?
”“处理一些私事。”顾晏之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一层玻璃,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戒备,
“沈**还是早些休息吧,夜里风凉。”“好,顾先生也别太劳神。”沈清辞没有追问,
顺从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感觉踩在绵软的云端,心却不断向下沉坠。她知道了,
他果然是那边的人,是父亲口中需要严加防范、甚至格杀勿论的“异党”。而她的父亲,
是盘踞一方的军阀,是他们势不两立的敌人。立场如同天堑,横亘在她与他之间。可悲的是,
她发现自己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地偏向了那道光,偏向了这个身份危险、前途未卜的男人。
顾晏之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他接受她的好意,
却从不逾越;他感念她的帮助,却从不承诺。可偶尔,在那份刻意的疏离之下,
又会流露出让她心折的温柔。一次,沈清辞去四马路的一家书店淘换外文小说,
回程时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被几个喝醉了酒、眼神猥琐的流氓缠上。她虽强自镇定,
呵斥对方,心中却难免惊慌。正当一个流氓伸手欲拉扯她时,
一个身影迅疾如风般挡在了她面前。是顾晏之。他没有任何废话,出手快准狠,
几下格挡擒拿,便将那几个醉醺醺的流氓打得东倒西歪,哀嚎着逃窜而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绝非文人手段。“顾先生!”沈清辞惊魂未定,
目光落在他因动作过大而被对方指甲划破了一道血痕的手臂上,心头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你的手……”“无妨,一点小擦伤。”顾晏之转过身,确认她安然无恙,
紧绷的神色才松弛下来,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温暖,
“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护卫稳妥些。”那一刻,看着他手臂上那抹刺眼的红,
看着他眼中未散的关切,沈清辞觉得,什么家世立场,什么前途风险,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份真实的心动,沉溺在这份乱世中难得的守护与温柔里,
哪怕这温柔只是昙花一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帮他打掩护,
利用自己沈家大**的身份,为他行方便。
她会悄悄将听到的、关于父亲这边对地下党清查行动的风声透露给他;会利用沈家的车辆,
帮他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甚至会在他深夜外出时,替他遮掩行踪。
沈啸安身边一位跟随多年的老副官察觉到了西跨院这位“表少爷”的不寻常,
私下里提醒沈清辞:“**,那位顾先生……来历似乎有些蹊跷。他平日深居简出,
但偶尔外出,行踪却颇为诡秘。您身份尊贵,还是……离他远些为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给司令招惹麻烦。”沈清辞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不悦:“李副官多虑了。顾先生是我表哥,
性子喜静,学问又好,我与他往来,不过是谈谈诗书,能惹什么麻烦?父亲那里,
我自有分寸。”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走一条危险的钢丝。可她心甘情愿。
她爱上了一个心怀家国、行走在刀尖上的男人,她愿意为他付出信任,
甚至……愿意押上自己的全部,去赌一个渺茫的未来。顾晏之何等聪明,
岂会不知沈清辞的心思与付出?正因如此,他内心的愧疚日益深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利用她的身份,利用她纯真的感情,来完成那些危险的任务。
他感激她,甚至……或许也早已对她生出了超越利用之外的情愫。可他不能回应,
更不能表露。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早已许给了风雨飘摇的家国,许给了那崇高的信仰。
他随时可能暴露,可能牺牲,他给不了她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念想,
都可能是将来更深的伤害。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两人在西跨院的桂花树下散步,清辉满地,
树影婆娑。沈清辞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先生,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装着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比……比个人的安危得失,更重要的事?
”顾晏之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开的一线夜空,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沉重而坚定:“是。关乎很多人的生死,关乎……这片土地的将来。
”“那……等这些事情做完了,你会离开吗?”沈清辞鼓起勇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顾晏之转过身,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那目光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感激,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无奈:“会。
等该做的事情了结,我就会走。去我该去的地方。”沈清辞的心,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可她依旧强撑着,
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目光执拗地看着他:“那我等你。不管你去哪里,要多久,
我都等你。”顾晏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却又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沉重。他知道,这份等待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他既无法狠心掐灭她眼中那点希望的火光,也无法对她许下任何无法兑现的诺言。
这沉默的温柔,比任何承诺都更让沈清辞心痛,也让她更加坚定了等待的决心。
第三章决战前夜的船票时光在紧张与期盼交织中流逝,沪上的局势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日益令人窒息。日军的铁蹄日益逼近,飞机不时在天空盘旋,投下死亡的阴影。城内,
各种势力角逐更加激烈,搜捕、暗杀、爆炸事件频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恐慌的味道。
沈清辞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晏之越来越忙碌,身上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