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与霓虹

麦田与霓虹

主角:童言杨怡丽
作者:东游岛的古蕾塔

麦田与霓虹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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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怡丽第一次见到童言的那天下午,城西下着若有似无的毛毛雨。

她原本要去市中心新开的精品店取预定好的手袋,却被堵在路上的车流耗尽了耐心。

司机老张建议走另一条路绕行,结果绕进了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老街区。“这里有个旧书店,

我儿子常来淘书。”老张说,“大**要是有兴趣,不如进去转转,我找地方停车。

”杨怡丽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的晚餐还有两小时,便点了点头。

她撑开那把从伦敦带回来的手工雨伞,踏进了这个与周围繁华格格不入的街区。低矮的建筑,

斑驳的墙面,湿漉漉的石板路,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不知从哪飘来的烤红薯香。

二手书店的门脸很小,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用毛笔写着“知遇书斋”四个字。

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灯光昏暗,书架高耸至天花板,

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旧书。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从柜台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的账本。杨怡丽沿着狭窄的过道慢慢走着,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这里有六十年代出版的《鲁迅全集》,有缺了封面的《红与黑》,有她从未听说过的作者,

有早已绝版的诗集。在这个被电子屏幕统治的时代,

这样一家书店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倔强的抵抗。然后她看见了童言。他蹲在最里侧的角落里,

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本书从书架底层抽出。灯光从他头顶斜斜落下,

照亮了他额前几缕不羁的碎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夹克,

袖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牛仔裤的膝盖部位微微泛白。但吸引杨怡丽目光的,

是他翻动书页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但手背上有几处细小的疤痕,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他看得很入神,眉头微蹙,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默读书中的诗句。杨怡丽不由自主地走近,

看到他手中的是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书脊上烫金的字迹已经模糊,

但她还是辨认出了“T.S.Eliot”和“TheWasteLand”。

“《荒原》?”杨怡丽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他与文字的对话。童言像是从深水中浮出,

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杨怡丽看到了他眼中尚未散去的沉思,

那是一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刚刚被拉回现实的茫然。随即,那茫然被礼貌的警惕取代,

他迅速合上书,但动作轻柔得仿佛在保护一只脆弱的蝴蝶。“是的,1952年版,

纸质已经很脆了。”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种她无法辨别、却又莫名悦耳的口音。

那是没有被标准普通话课堂完全打磨过的声音,保留了某种原始的韵律。

杨怡丽在他旁边的空位蹲下,这个动作让她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下摆擦到了积着薄灰的地板,

但她毫不在意。“很少有人读这个版本了,更少有人能认出它。”童言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几乎算不上一个微笑:“我们村小学图书馆的版本更老,缺了几页。我第一次读到时,

还以为是书被谁撕掉了。”“你们村?”杨怡丽好奇地问,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这可能不太礼貌。但童言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嗯,

北方的一个小村子。图书馆是九十年代一位退休老师建的,大部分书都是捐赠的,

什么版本都有,也常缺页少页。”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那是我认识世界的窗口。

”杨怡丽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伦敦留学时,学校图书馆有整整三层楼的文学区,

任何版本、任何译本、任何批注本都能轻易找到。她从未想过,在同一个国家的某个角落,

有人会因为得到一本残缺的书而欣喜。“你喜欢艾略特?”她问。童言抚摸着书的封面,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说不上喜欢,更像是一种不得不读的关系。

他诗中的破碎、荒芜,还有那种绝望中的微弱寻找,很契合我成长的环境。

你知道‘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种开篇,在一个土地贫瘠、春天总是迟来的地方,

读起来是什么感觉吗?”杨怡丽愣住了。她读过《荒原》,写过关于它的论文,

讨论过其中的神话原型、文化隐喻和现代性危机,

却从未将它与自己脚下的土地、与真实的生活感受联系起来。在她和她的同学们那里,

艾略特是文学史上的坐标,是必须掌握的知识点,是沙龙中可以谈论的话题,

却从来不是“感受”。“我可以看看吗?”她问。童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书递给了她。

杨怡丽小心地翻开,看到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给建华,愿诗照亮你的路。

1953年6月。”“这本书有故事。”她轻声说。“每一本旧书都有故事。”童言说,

“上一个主人的批注,夹在书页间的干花,折叠的页角,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我有时觉得,

买旧书就像领养一个有过去的孩子。”杨怡丽被这个比喻打动了。她合上书,

递还给他:“你要买它?”童言看了看书后的价格标签,表情有瞬间的凝固。

杨怡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标签上写着“80元”。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杯咖啡的价格,

但从童言的反应看,这显然不是他能轻易承担的数目。“我……下次吧。

”他将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底层,动作缓慢,像是在做一场小小的告别仪式。

杨怡丽几乎要脱口而出“我送你”,但某种直觉阻止了她。她只是站起身,

拍了拍大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杨怡丽。”童言也站起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身材清瘦但挺拔:“童言。童话的童,言语的言。”“很特别的名字。

”“我爷爷起的,他说‘童言无忌’,希望我能永远说真话。”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说真话并不总是受欢迎的。”“那要看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杨怡丽说,

然后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我在一家文化基金会做点事,你对旧书这么有研究,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些项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陌生人名片,

而且是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就连她自己都对这个举动感到惊讶。童言接过名片,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简洁的设计,精致的纸张,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

没有公司名称。他点点头:“谢谢。但我只是个小助教,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别急着下结论。”杨怡丽微笑道,“再见,童言。”“再见。”走出书店时,

雨已经停了。老张的车正好驶来,停在路边。杨怡丽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橱窗。

童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像是旧照片里的人物,随时会随着时光褪色、消失。“大**,接下来去哪儿?”老张问。

“回家吧,晚餐我改天再去。”杨怡丽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那个穿着旧夹克、蹲在书架间的身影,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知遇书斋”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杨怡丽的生活中漾开了一圈圈她未曾预料的涟漪。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家书店。

店主老先生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杨怡丽在店里转了一圈,

没有看到童言的身影。她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毕竟,

昨天的一切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插曲。然而就在她准备离开时,

老先生忽然开口:“找昨天那个年轻人?”杨怡丽转过身:“您记得他?”“常客。

”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每周三、周六下午基本都来,一看就是几小时,但买的书不多。

昨天那本艾略特,他看了三次,最后还是没买。”“为什么?”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

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锐利:“姑娘,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为了兴趣随手花八十块钱。

那孩子是农村来的,在大学当助教,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还得寄钱回家。

”杨怡丽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仿佛自己的特权被**裸地揭露在阳光下。她沉默了片刻,

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下次他来,如果还要那本书,请您卖给他,

就说……就说书店周年庆打折。”老先生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最终收下了:“有时候,

善意比施舍更需要智慧。”杨怡丽没有辩解,只是点点头离开了。周三下午,

她找了个借口推掉了公司的会议,又去了“知遇书斋”。这一次,童言果然在那里,

还是同一个角落,但手里拿的是另一本书——一本厚厚的《诗经注疏》。

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完全沉浸在书中。杨怡丽没有打扰他,

只是在不远处的书架旁假装翻书,目光却不时飘向他。

她注意到他做笔记的方式很特别:不用笔,只是用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

仿佛在记忆那些文字的形状。一个多小时过去,童言终于合上书,小心地放回书架。

他转身时,差点撞到站在身后的杨怡丽。“抱歉,我——”他后退半步,看清是她后,

表情从惊讶转为困惑,“杨**?你怎么……”“我路过,顺便来看看。

”杨怡丽说得轻描淡写,尽管她绕了大半个城市才来到这里,“你找到想买的书了吗?

”童言摇摇头:“那本艾略特被人买走了。店主说有个老顾客昨天来,

一口气买走了十几本诗集。”杨怡丽心中一紧,担心自己的安排被识破,

但童言的表情只是遗憾,没有怀疑。“不过没关系,”他接着说,“书的意义在于阅读,

不在于拥有。我在图书馆也能借到。”“但图书馆的书不能写写画画,不能随时翻阅,

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杨怡丽说,这话一出口,

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从未如此思考过书籍的意义。童言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像是在重新评估她:“你说得对。但拥有需要代价,不只是金钱,还有责任。

每一本你拥有的书,都应当被你真正需要,否则就是对它的浪费。

”“听起来你对待书像对待人一样认真。”“因为它们承载着人的思想、情感和灵魂。

”童言说,然后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过严肃,笑了笑,“抱歉,我有时会陷入这种说教模式。

我的学生常说我像个老学究。”“不,我觉得很好。”杨怡丽真诚地说,

“现在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书了。大家都忙着刷手机,看短视频,

读一些五分钟就能读完的碎片文章。”童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是找到共鸣的喜悦:“你也这么认为?”“我在伦敦读文学时,

我的导师说过一句话: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

真正的深度阅读成了一种抵抗行为——抵抗浮浅,抵抗遗忘,抵抗时间的碎片化。

”“说得好。”童言由衷地赞叹,“你的导师一定是个智者。”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从艾略特谈到叶芝,从唐诗谈到宋词,从纸质书的未来谈到数字阅读的局限。杨怡丽发现,

童言虽然来自与她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对文学的理解和感悟深刻而独到。他谈论诗歌时,

总是不自觉地将那些文字与具体的生命经验联系起来——土地的贫瘠让他理解艾略特的荒原,

四季的轮回让他感受唐诗中的时光流逝,乡村的寂静让他体会日本俳句的禅意。“我该走了。

”童言看了眼书店墙上的老式挂钟,“四点半有课。”“你在哪个大学任教?”“师范大学,

文学院。刚入职半年,还在试用期。”童言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

可以来听我的课。今天讲《诗经》中的爱情诗,虽然你可能觉得浅显。”“我很乐意。

”杨怡丽几乎是立刻回答。他们一起走到公交车站。等车时,童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喝了口水。杨怡丽注意到,那个保温杯已经很旧了,表面的漆多处剥落,

杯盖上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车来了。”童言说。“我开车送你吧,顺路。

”杨怡丽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老张一直在等她,见她出来,已经将车缓缓驶近。

童言看了看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又看了看杨怡丽,摇摇头:“不麻烦了,公交车很方便。

而且,”他顿了顿,“我不习惯坐那么好的车,会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温和的自嘲,没有自卑,也没有敌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杨怡丽忽然意识到,在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经济条件的差异,

更是一整套不同的生活习惯、行为方式和心理体验。“那……我们周六还在这里见面?

”她问,惊讶于自己语气中的期待。童言想了想,点点头:“好,周六下午三点,

如果你有空的话。”公交车缓缓进站。童言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她挥了挥手。

杨怡丽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她井然有序的生活中破土而出。

周六的见面成为了一种默契的开始。之后的一个月里,

杨怡丽和童言每周都会在“知遇书斋”见面,然后一起去附近的茶馆或公园,

继续他们似乎永无止境的谈话。他们谈论书籍,谈论诗歌,谈论各自的生活。

、泰晤士河畔的漫步;童言则描述黄土高原的辽阔、春耕时节的忙碌、夜晚煤油灯下的苦读。

“我家的窑洞冬暖夏凉,”一次,童言在公园的长椅上说,“但最冷的时候,墨水都能冻住。

我就把墨水瓶放在怀里暖着,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心里是热的。

”杨怡丽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窑洞的土炕上,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

在粗糙的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这个画面与她记忆中灯火通明的书房、随时可取的暖气和应有尽有的文具形成了鲜明对比,

让她既感到心酸,又充满敬意。“你为什么选择文学?”她问。童言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

沉默了一会儿:“最初是因为便宜。村里的学校只有语文老师是正规师范毕业的,

他有很多书,愿意借给我。数学、物理需要实验器材,需要辅导,我都得不到。只有文学,

有一本书,有一盏灯,就能进入一个无限的世界。”他转过头,

看着杨怡丽:“后来是真的爱上了。文字有一种魔力,能把一个人的孤独变成许多人的共鸣,

能把一个时代的苦难变成永恒的人性拷问。我读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哭了。不是因为他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一千年后,

在黄土高原的一孔破窑里,还有一个寒士因为他的诗而感到被理解、被看见。

”杨怡丽感到眼眶发热。她在大学里学过杜甫,写过关于他诗歌中“仁者爱人”精神的论文,

得过A+。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切身地感受到那些古老诗句的生命力。

她的文学是知识,是修养,是品味;而童言的文学是呼吸,是血脉,是生存本身。

“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她忽然说。童言愣住了,随即摇摇头:“那里很苦,

没有你习惯的一切。”“我不怕苦。”“我怕。”童言轻声说,“我怕你眼中的同情,

怕你不自觉的优越感,怕你把我珍视的一切看作需要被拯救的贫穷。怡丽,

我们来自两个世界,有些鸿沟,不是善意就能跨越的。”这是童言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杨**”,而是“怡丽”。这个亲昵的称呼,却伴随着如此清醒而残酷的认知。

杨怡丽想反驳,想说她不会有那些想法,想说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一切。但话到嘴边,

她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童言说的是对的。就在刚才,她想象他童年画面时,

心中涌起的确实是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尽管她努力掩饰,

但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目光,就像阳光下的影子,无法隐藏。“对不起。”她低声说。

童言摇摇头:“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只是现实。”那天他们分别时,气氛有些沉重。

杨怡丽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童言的话。她不得不承认,

尽管她自认为思想开放、没有偏见,但骨子里依然带着那个阶层特有的优越感。

她习惯于用物质衡量价值,用消费定义幸福,用“拥有”来判断成功。而童言的世界,

建立在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上。到家时,母亲林婉如正在客厅插花。

看到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放下手中的百合,关切地问:“怎么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杨怡丽敷衍道。林婉如没有追问,

只是说:“下周五爸爸生日宴,别忘了。请柬我都发出去了,王叔叔、李伯伯他们都会来,

还有陈家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记得吗?”杨怡丽当然记得。陈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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