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第三根,我的驸马抱着他的"妹妹"哭。我掀了盖头,笑了:"床让给你们,
本宫要的是退婚。"沈砚辞猛地抬头。他眼底还凝着方才的醉意,此刻却清明得像潭深水。
怀里那个叫柳如烟的丫鬟僵住了,泪珠挂在下巴上,要落不落。
1"殿下……"沈砚辞嗓音发哑。"一。"我开始数数。柳如烟浑身一抖,从他怀里挣出来,
扑通跪倒:"公主恕罪!民女与砚哥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二。""求公主成全!
""三。"我起身,凤冠上的珠翠撞出轻响。喜服曳过满地红绸,停在沈砚辞面前。
他仰头看我,喉结动了动。我把红盖头甩在他脸上。"巧了。"我俯身,指尖划过他领口,
"萧景珩今日还在宫门外等本宫,说若我不愿嫁,他即刻带兵闯府抢亲。"沈砚辞瞳孔骤缩。
"你说只把她当妹妹?"我挑眉,"本宫的竹马,也这么说。"他彻底愣住。我转身,
亲手将柳如烟从地上扶起来。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却笑得温柔,
径直把她按进那张铺着鸳鸯锦被的喜床。"今晚你俩睡这儿。"我对着沈砚辞眨眨眼,
"本宫去书房。""明日一早,全府上下都会看见她衣衫不整从你房里出来。""什么?
"两人同时出声。"不然这戏怎么唱给萧景珩看?"我已经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
"你以为本宫真想嫁你?本宫要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退婚。"我推门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低笑。沈砚辞抬手扯下脸上的盖头,眼底醉意散尽,只剩清明。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衣领,露出一道狰狞旧疤——从锁骨蜿蜒进心口,像条蜈蚣。
"殿下演得真好。"他躺下,枕着双臂,红帐垂落半幅,
遮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臣配合得如何?"我心头一跳。"十二岁那年,
"他声音轻得像在讲故事,"臣为救这个'妹妹',被山匪砍的。她今日来,不是要臣的人,
是要臣的命。"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但臣可以演。"他侧首,
目光穿过红帐锁着我,"明日萧景珩看见臣'出轨',必会求陛下废婚,殿下得偿所愿。
"我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这人在说什么?他知道柳如烟是刀?他早就知道?
"只是殿下别忘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是演的。您对萧景珩,是真是假?
"喜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忽然笑了,反手带上门,
却隔着门缝望进他眼底:"那驸马不妨,陪本宫演到底。""看看谁先当真。
"门外夜风凉透脊背。**在廊柱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远处前厅的喧闹还未散,
有人在唱贺词,有人在划拳,全是虚假的喜气。我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方才划过他领口时,
触到的不是绸缎,是硬物。是绷带。新婚夜,一个被灌醉的新科状元,衣领下藏着绷带,
还知道他的"青梅竹马"是来要他命的。这人是猎手,还是猎物?"殿下。
"沈砚辞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喜服敞着领口,
那道疤在廊灯下泛着活色。"书房在这边。"他伸手,虚虚一引,"臣给您带路。
"我没动:"你为何跟来?""臣怕殿下迷路。"他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更怕殿下,
去追不该追的人。"我心头一凛。他知道。他知道萧景珩今夜在宫门外等我,
知道我想借这场"被绿"逼萧景珩来抢亲,知道我演这场戏,
是为了那个等了我十二年的竹马。"沈砚辞,"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他躬身,语气恭敬,眼底却没有半分谦卑,
"殿下明媒正娶的驸马。""仅此而已?"他直起身,与我平视。
廊灯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界,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殿下希望臣是谁?"他问,
声音轻得像在蛊惑,"臣可以是任何人。只要殿下,愿意信臣。"我攥紧袖口的流苏,
没有答。他也不再问,转身往前带路。我跟上去,隔着三步距离,
看他挺拔的背影在廊灯下拉长、缩短,像某种捉摸不透的兽。书房里,他点燃烛火,
暖黄的光铺了满室。"殿下歇着,"他退到门边,"臣去前面,把这出戏演完。""等等。
"他回头。"你既然知道柳如烟是刀,"我开门见山,"为何不拆穿?""拆穿了,
戏怎么唱?"他笑,"殿下要退婚,臣要……"他顿住。"你要什么?"他看着我,
烛火在瞳仁里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却被他生生压回去。"臣要的东西,
"他说,"等殿下愿意信臣的时候,臣再告诉殿下。"门合上的瞬间,
我忽然开口:"沈砚辞,本宫不会信你。""本宫这辈子,只信过一个人。
结果他骗了我十二年。"门缝里,他侧脸的轮廓顿了顿,然后笑了:"那臣,
等殿下愿意信第二个人的时候。"脚步声远去,我独自坐在烛火下,看着满室摇曳的影子。
窗外忽然落了雨,春夜的雨,淅淅沥沥,像谁在低声哭。
我摸出袖中的半块玉佩——温润的白玉,边缘的缺口,我藏了十二年,当作对萧景珩的念想。
他说上元灯节救了我,我便信了十二年。可沈砚辞衣领下的那道疤,
和萧景珩干干净净的脊背,是不一样的。我攥紧玉佩,忽然觉得,这场戏,我可能演砸了。
不是演给萧景珩看,是演给自己看。而那个配合我演戏的人,似乎早就看穿了。
2次日天刚亮,公主府就炸了锅。柳如烟衣衫不整从驸马房里跑出来,红着眼圈,发髻散乱,
迎面撞上了端着洗漱水的丫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全府都传遍了——新科状元驸马,
新婚夜就和青梅竹马滚到了一起,给当朝长公主戴了天大的绿帽。正厅里,
我当着全府下人的面,狠狠摔了一套官窑茶杯。瓷器碎裂的声响里,我捂着心口,
"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沈砚辞!你欺人太甚!
"管家和仆妇们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没人看见,我背对着众人的脸,
眼底半分泪意都没有。我算准了,这场戏,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传到宫里,
传到萧景珩耳朵里。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若还念着我,就该来抢亲,
就该求陛下废婚,就该……就该让我知道,这十二年,不是一场笑话。"殿下,
"管家战战兢兢地禀报,"马车备好了,入宫……""入宫"两个字还没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的心腹丫鬟青黛闯进来,脸色煞白:"殿下,不好了!
萧世子……萧世子他……""他怎么了?"我攥紧扶手,指节发白。"他出城了!
卯时就走的,说是边防告急,请旨即刻出征,今日子时便到十里亭!"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以为,他听到我被欺负的消息,会怒不可遏,会像他说的那样,闯府带我走,
会求着陛下废了这门婚事。可他没有。他甚至连一句问我好不好的话都没有,
只想着赶紧离开京城,离开我这个"嫁了人的公主"。"殿下?"青黛怯怯地唤我。
我站起身,裙摆扫过满地的碎瓷,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备马。本宫要出城。""殿下!
这……""备马。"我没有带沈砚辞。甚至没有告诉他。我换了身寻常衣裳,骑着快马,
一路追到了城外的十里亭。雨下了起来,春夜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我的发鬓和衣衫。
亭子里亮着灯笼,两道身影站在里面。我勒住马,翻身下来,躲在亭外的老槐树后面。
树干粗糙,我抠着树皮靠近,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雨声。"兵符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是萧景珩的声音。冷硬,陌生,像砂纸磨过铁器。"沈砚辞警惕性太高,"柳如烟的声音,
"我没能从他嘴里套出话。不过我已经让他醉酒后说出了公主府的密道位置。三日后子时,
您可以从密道潜入,拿到公主手里的半块虎符。"我浑身僵住。柳如烟?
她不是沈砚辞的青梅竹马吗?她不是……"半块?"萧景珩冷笑,"我要的是完整的虎符。
先帝把调兵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昭宁手里,一半在禁军统领手里,只有拿到完整的,
才能调动京郊三万禁军,逼宫才能万无一失!"逼宫。**在树干上,浑身发冷,
指尖深深掐进了树皮里,连疼都感觉不到。原来他不是要去边防,是要谋反。
原来他接近我十二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从来都只是为了我手里的虎符,
为了我公主的身份,为了他篡位的野心。"世子,那……事成之后,公主怎么办?
""怎么办?"萧景珩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等我登基,她还是皇后,
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她是太后的嫡女,留着她,能稳住太后和外戚,等我坐稳了皇位,
再处理不迟。""可她毕竟嫁了沈砚辞……""一个状元罢了,"萧景珩嗤笑,
"等我拿到虎符,第一个杀的,就是沈砚辞。寒门出身的废物,也敢碰我的人?"我的人。
我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很轻,被雨声揉碎,像一片落叶飘进泥里。十二年了,
我把这四个字当作蜜糖,含在嘴里化了十二年,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东西",
是颗"棋子",是随时可以"处理"的累赘。脚下一滑,我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谁在那里?!"萧景珩瞬间拔剑,冲出了亭子。
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了他的脸,那是我朝思暮想十二年的眉眼,此刻却扭曲得陌生。"昭宁?
"他收剑入鞘,一步步走近,"你怎么会在这里?看来,你都听见了。"雨水流进眼睛,
涩得生疼。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信了一十二年的人,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不是难过,
是执念崩塌的声音,震耳欲聋。"萧景珩,"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的,
是真的?""哪句?"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替我拂去脸上的雨水,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说我接近你是为了虎符?还是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他的手指停在我颈侧,那里脉搏跳动,是生命最脆弱的地方。"都是真的。"他笑了,
"你母后当年杀了我母妃全族,我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你以为我喜欢你?昭宁,
你蠢得让我觉得可怜。"我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忽然发现——我不疼了。
十二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曾经映着的是温柔乡,
现在只剩一地的渣,割得满脚是血,却清醒得可怕。"把虎符交出来。
"萧景珩的手滑到我咽喉,慢慢收紧,"看在十二年的份上,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窒息感涌上来,我抓住他的手腕,却掰不动分毫。原来这就是结局。我演了这么多年的戏,
最后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像个笑话。"萧世子。"一道声音忽然从雨幕里传来,清泠,
平静,像石子投入死水。萧景珩猛地回头。沈砚辞撑着那把黑伞,缓缓走来。
他一身月白常服,在雨夜里像道孤魂,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仿佛只是来送夜宵的。"驸马?
"萧景珩眯起眼,"你来送死?""臣来,"沈砚辞停在三步之外,目光越过萧景珩,
落在我脸上,"接臣的妻,回家。"萧景珩大笑出声,松开我,拔剑指向沈砚辞:"就凭你?
一个寒门出身的废物——""臣是不是废物,"沈砚辞打断他,将油纸包放在亭边的石桌上,
"世子三日后,可以试试。"他抬眼,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意:"但今夜,臣要带走殿下。
世子若拦——""臣不保证,三日后的事,还能按计划进行。"萧景珩脸色骤变。
沈砚辞不再看他,径直走过来,将伞全部倾向我,自己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他脱下外袍,
裹住浑身湿透的我,声音放得极柔:"殿下,回家吧。""您淋了雨,该喝碗姜汤。
"我仰头看他,看他被雨水打湿的眉眼,看他眼底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忽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这个我当作棋子的驸马,这个我以为配合我演戏的寒门状元,
此刻站在雨里,用三言两语逼退了萧景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要带我回家喝姜汤。
"沈砚辞,"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到底是谁?"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十二年的从容:"臣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扶我上马,
将缰绳塞进我手里,"殿下现在,愿意信臣了吗?"我没答。我勒紧缰绳,翻身上马,
在雨夜里狂奔回城。他没有跟来,但我知道,他在身后看着,像一道影子,沉默而固执。
公主府的灯笼还亮着。我泡在浴桶里,看水面上的花瓣打转。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辞端着姜汤走进来,将碗放在案边,然后退到屏风后。"殿下,"他说,"臣查过了。
萧景珩三日后动手,臣可以布防。""你查?"我冷笑,"你凭什么查?""凭臣,
"他顿了顿,"也等了十二年。"我攥紧浴桶边缘,猛地回头:"什么意思?"屏风后,
他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殿下现在,不会信臣的,"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殿下愿意信的时候,臣再告诉殿下。""现在,
"他将一样东西从屏风后递出来,放在浴桶边的矮几上,"殿下先喝姜汤,暖暖身子。
"油纸包着的,温热。是一块糖糕。我儿时最爱的那家铺子,十年前就关了门。
"你——""殿下十二岁那年上元灯节,"他声音隔着屏风,闷闷的,
"在一个人怀里哭着说,想要糖糕,想要回家。""臣记了十二年。""今日终于能给了。
"3萧景珩提前了。不是三日后,是今夜。柳如烟带回来的消息,
像一道催命符——他改了计划,子时动手,从密道潜入,和宫里刘太监里应外合。
我穿着银白铠甲,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长剑。沈砚辞在检查密道的封石,
已经去了半个时辰。"殿下。"他推门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剑,
那道疤从领口若隐若现,"封石已就位,但臣建议,您去城楼,不要留在府中。
""本宫不去。""殿下——""本宫要看着他来,"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怎么死。"沈砚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臣陪着您。"子时整,
密道入口传来轻微的响动。萧景珩带着十余名精锐死士,从假山后的洞口潜出,
手里的刀泛着冷光。他算准了,这个时辰,公主府防卫最松懈,他可以轻易拿到虎符。

